《太玄》空断言

9、讲学 在

　　在短短数日的时间里，经历了灭门，惨死，又重生，如此大起大落，让上辈子没受过什么磨难的祝小少爷仍心有余悸。
　　以至于同香柏在林间小路里闲谈，听到枝叶随风晃动的声音便立刻警觉地回头，他总觉得下一刻会有一支利箭从密林中袭来，然后直直地穿过自己的胸膛。
　　一旁的香柏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惧，见他如此动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郁郁葱葱的一团枝叶再无其他，便满脸困惑道：“师父，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祝清泠登时回过神来，镇定地迎上香柏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手心的冷汗揩干净，“无事。”
　　“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噢！”香柏这才收回目光，也不再连连回头看那片树林，“说到您闭关时沈师叔代您讲学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噢？”祝清泠来了兴趣，绷紧的脸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来，露出浅浅的笑意，“你们怎么招惹他了？”
　　“我们谁敢招惹沈师叔啊！不是我们！”香柏忙不迭地撇清关系，“是祝……小师叔……”
　　猛然听到旁人提及自己，祝清泠差点一个哆嗦，回过味儿来又暗自骂到自己的没出息。
　　“祝师弟，怎么了？”语气波澜不惊。
　　“他呀，总是去招惹沈师叔……”
　　祝清泠听罢这话心中只觉得冤枉。
　　天地良心，我何时总是去招惹沈含霁了？
　　倒是他每次都在公开的场合让我下不来台好吗？
　　“不过那次也不知是怎么了，”香柏兀自说道，“沈师叔在讲授星辰变动时祝小师叔只在一旁念了句诗，好像也没有什么冒犯的措辞，沈师叔便一掌过去，接着两人就打起来了……”
　　“现在我也没想通沈师叔到底在生什么气……”香柏喃喃道。
　　祝清泠也满心的不解。
　　有这事儿吗？什么时候？又是为何？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我念了句诗？
　　这真的是我吗？
　　我竟还会念诗？
　　两人各怀心事地行至太玄湖，远远地见一人行色匆匆地往这里走来。
　　“远志，怎么这般慌忙？”
　　祝清泠叫住他。
　　“掌门。师兄。”远志行了一礼。
　　“前几日出门耽搁了，这月的熏香没来得及分发下去，怕是晚了，木虫又要作怪了。”
　　“金银台已燃好香炉，弟子正要去为师父领一份香料。”
　　祝清泠点点头，让他速去。

　　这几日闲适宁静的生活让祝清泠脑袋里的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终于有些松懈。
　　直到祝清泠巡视完了整个太玄门，在所有弟子面前都露过一遍脸了，才确认不会再出现个什么人突然跳出来拆穿他，便终于放松了下来。
　　新收的小徒弟十分贴心，好像对太玄的这个年轻掌门有说不尽道不完的崇拜似的，见祝清泠从外面回来，便主动端茶倒水，还为他捏了捏肩膀捶了捶腿。
　　这让祝清泠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年少时候的祝家，他还是那个被宠上天的小少爷。
　　只是如今口中的茶只有苦涩，没有祝家那回味无穷的香气。
　　“白术啊，我是你师父，不是什么地主老爷，你不必这样。”
　　“不是，师父，听香柏师兄说您这次下山受了伤，我怕您哪里不得劲了。”
　　“他知道我受伤他怎么不来伺候？使唤你这个小的。”祝清泠把茶搁在桌上，把肩上散乱的头发拨到身后，“再说了，你师父我修为高深，谁能伤的了我！就是些小伤而已……”
　　白术自然听不出他的草包师父是在吹牛，一双眼睛放起光来，比启明星还要灼灼闪亮。祝清泠被这种崇拜的眼神盯得浑身舒坦，不知不觉地腰板都跟着挺直了。
　　“师父！那您赶紧去遗世堂讲学吧！”白术脸颊上挂着两瓣殷红，“菖蒲师兄这几天一直在抱怨您不去讲学。”
　　讲学？
　　祝清泠耸了耸肩膀，莫名其妙道，“讲什么学？”
　　“师父你忘了？遗世堂每日辰时，探讨经学，是太玄向来的规矩啊。”
　　哦！
　　祝清泠猛然想起。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刚入门时他也和师兄弟一起听过课，当时他还坐在唐安止的后面呢！
　　只是那段时光已经逝去许久了。
　　就算后来听学，也都是涉川真人在水云间单独为他授课。
　　他隐约记得在接任掌门后，唐安止是每日都会去讲学的，可祝清泠从回山之后压根就忘记了这件事。到现在大概已有五六日旷到了，也难怪会有弟子抱怨。
　　“香柏哪儿去了？”祝清泠问道。
　　白术莫名其妙道，“师兄在遗世堂读太玄心法呢。”
　　祝清泠拍拍白术的肩膀，“去，把他给我叫来。就说……就说为师伤口疼痛……”
　　“啊？师父你哪儿疼啊？”傻小子紧张的问道，甚至还有想要扒祝清泠衣服的冲动。
　　“哎哟，哪儿都疼。”祝清泠顺势弯下腰蜷缩着身子，在白术的搀扶下躺在了床上，“乖，快去把你香柏师兄叫过来。”
　　白术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了，还没到遗世堂，只远远地看到遗世亭上挂着的大钟，他便按捺不住地大喊起来，“香柏师兄不好了！师父不行了！”
　　一嗓子吼过去，在大堂里默书的人纷纷探头出来，碧色的竹帘被高高卷起，朱红的窗框里挤出来的全是看热闹的神情。
　　香柏把书合上，缓缓地起身跨过了门槛，见白术满头大汗地向他跑过来，便伸出一只手指抵住白术的脑门，跟他隔开了一些距离，“好好说话。”
　　“师兄！师父说，说他伤口疼！让你赶紧过去看看！”
　　叫我过去干什么？我又不会治病。
　　香柏腹诽道，却没有表现出来，只安排其他弟子继续默书，还是急匆匆地往金银台走了。
　　太玄弟子虽年轻气盛，但受门规限制，长期浸染，也沉静不少。即使之前喧闹嬉笑，但下一刻就能坐定学经。
　　菖蒲看看窗外摇动的树影，左顾右盼了半晌，还是忍不住戳了戳南星的后背，“喂，你说掌门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南星正拿笔蘸墨，听到这话便顺手把笔搁在砚上，他想了想掌门在山下的表现，能吃能睡还敢骚扰沈师叔，看来是没什么问题。至于什么受伤什么修养可能都是偷懒编出来的瞎话，至于白术说他快不行了？大概是待在房间里无聊的快不行了吧。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又把笔拿起继续做批注，缓缓道，“不知道。”
　　打小祝翕然就交代过他，“多听多看多想，至于嘴，除了吃饭之外最好不用。”
　　因此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对谁说，南星心里自有分寸。想着身后菖蒲抓耳挠腮的着急模样，南星微微挑眉，批注的节奏变得更加快了。
　　香柏叩了两下房门便推门走了进去，祝清泠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对着房梁像是没了灵魂。
　　“师父？”
　　“师父！”
　　“啊？”祝清泠回过神来，扭头见是香柏，便起身坐了起来，“来了。”
　　“师父伤口……”
　　“哎，我来问你。”祝清泠打断了他的询问，神情严肃道，“为师讲学也有一年，今日就先考察考察你是否用功。”
　　“哈？”香柏的嘴角抽了抽，心里乱糟糟的。
　　难道师父是要将每个弟子都单独考察吗？
　　这莫不是年终的考试？
　　会考什么呢？
　　我现在也只是记下了心法的前四章，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满意。
　　“可准备好了？”
　　“是，师父。”
　　祝清泠清了清嗓子，“自为师讲学以来，除去太玄心法，都讲了哪些内容？”
　　“素行剑法，涉川清心经……”香柏定下神来又思索再三，“应该……没了。”
　　祝清泠的脸色沉了沉，香柏立刻接话道，“虽然内容少，但是师父教的细致入微，即使不入门的人也能听懂一二。”
　　少？
　　祝清泠捂住心口。
　　竟然还有人觉得少？
　　当年一本素行剑法他看了多少年都没能把第三招翻过去，如今这小弟子还觉得一年学三本书内容少？
　　这可怎么办啊！
　　见师父面色愈发阴沉，香柏张了张口，“师父……”
　　“罢了，你先下去吧。”
　　“……是。”
　　祝清泠又躺下身，连在大床上打滚儿的欲望都没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真的没在做梦。
　　他竟然要去遗世堂给人讲学去了？
　　这祝小纨绔竟然有一天要踏进修仙界最顶级的学府给一群最顶级的弟子讲学去了？
　　这在他上辈子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他能讲什么呢！
　　难道要教导学生“说什么样的话能讨得姑娘的芳心”
　　“夏余哪家的清炖鱼头味道最好，勉强比得上祝家的老御厨”
　　还有，“说什么话才能让你们沈师叔多一些表情”
　　……
　　诶？说到沈含霁，能不能拉他过来帮帮忙呢？
　　祝清泠抱着枕头，像是找到了一个依靠。
　　“还是算了。”
　　他自言自语道。
　　失踪的几日里，沈含霁已经代替他处理了不少门内的事情，实在是不好再去麻烦他。
　　祝清泠头疼的要命，思前想后了半天，竟然就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祝清泠懊丧地敲敲脑袋。
　　怎么一认真的想事情就睡得无法自拔了。
　　坐起身来揉脖子捶腿，一个念头在祝清泠的脑袋里一闪而过。
　　他记得之前涉川老头儿好像给他讲过一个什么“无念录”，他还是好好听过两章的。
　　若是非要去讲学，讲授这个还是能撑个几日。
　　祝清泠一个鲤鱼打挺，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
　　他以前的住处在太玄湖之上，因清晨有水雾环绕，仿佛被云托起，经年如此，涉川真人才为其取名“水云间”。
　　祝清泠一路飞奔而来，把陈年的木桥踩得咯吱咯吱的响，咿咿呀呀好一阵，终于一步跨进了阔别已久的居所。
　　他直奔书房，去翻找师父生前为他留下的那本《无念录》。一阵幽幽香气飘来，钻进祝清泠的鼻子里。他动作一滞。
　　不对。
　　他的水云间好像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