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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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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断壁残垣之上的一行人终于动身回山。
修仙之人倒有一点好处,不必徒步行走,也不必租借马匹,万水千山,只凭腰间一把宝剑便可轻松跨越。
当下弟子们纷纷取出佩剑,屏息凝神,以念力控制。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剑光一片,翻飞起伏,遥看好似凭空生出的一潭活水,波光闪烁。
祝清泠在这条遥遥星河之中,一时有些恍惚。
这场面,他太久太久没有见了。
上一次还是在魔修作祟时,四大门派联合抵御,一次深夜遇袭,太玄赶来支援,这条连绵不断的星河从天边流泻而下将其他门派吓个不轻。
御剑飞行并非易事。试想,凡人心中羁绊几重身上尘埃厚重,如何御风而行,羽化登仙?故此,必要有所顿悟,或有执念,方能御剑,而飞行,又是一段更为苛刻的修行了。
但在太玄门中御剑飞行算是一种稀疏平常的技能,连外门弟子都必须掌握。这是太玄门创始时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出于创始人一点小小的私心——他要求每一年的试剑大会,太玄出场时必须御剑飞行。试想,上千名弟子御剑而来,白衣翩翩似流云悄然而至,这排场该有多大啊!
在大会上出了一次风头的太玄创始人便得意地立下了这个规矩,从此以后太玄门的收徒标准便变得格外严格,让许多世家子弟都望而生怯——
第一点,有仙骨者优先。但凡有仙骨者修仙便是正途,是这世上最契合他命理的行当,无须刻苦琢磨,只要师者稍加点拨便可小有成就。当然,这样的人世间少有,涉川真人在教导祝清泠时曾感叹道,他活了近两百岁也未曾遇见一个,实在遗憾。
因此,太玄门的弟子大多是按照第二点的标准招收。即身端行正,勤奋刻苦,资质聪颖,心怀天下……这一点可就比第一点放松了十倍不止,也是太玄能够继续传承下去的根本。
若是为了寻一个仙骨而阻断了太玄的延续,那好面子的太玄掌门也是负不起责任的。
但到了涉川真人这一代,他倒是个无畏无惧,无所顾忌的掌门人,先是心大的接纳了一个恩人塞进来的资质平平的唐安止,又打破了门规收了一个女徒弟,更令人咋舌的是,竟然连那个祝小纨绔都收入门下,还亲自教导了他好几年。
这门派间谁都晓得,那个不学无术的祝小纨绔可是去青阳门拜师直接被轰出来的,青阳的掌教真人说了,祝清泠生性顽劣,无心学术,大罗神仙都教不了他。
当时祝清泠听到这话还不以为意,只当那青阳老头儿古板严厉,可如今他看见连太玄的外门弟子都能轻松御剑,心里面有点崩溃。
他好歹也算是他们的师叔了,怎么混成了这样?
当着众人的面前,祝清泠不好意思发作,只好慢吞吞地拔剑。
可拔出来了又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御剑!
他回想起当时师父给他讲授御剑之术时,他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这老头儿,当时怎么也不叫醒我呢!
祝清泠在心中抱怨道。
幸好涉川真人仙去已久,不然听到他这心里话大概又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祝清泠抓着剑柄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香柏。
他的大弟子偶尔还是靠点谱的。
“师父,有什么吩咐?”
“啊……”祝清泠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师父这不是受了伤吗?恐怕御剑飞行有点艰难……要不你带我一程?”
香柏看他笑只觉得阴森森的。
你是谁?
我的师父从来不对我笑!
把那个一本正经的师父还给我!
“师父,弟子功力尚浅,一人御剑已耗费全力,恐怕不能帮上师父了……”香柏为难道,顺带不露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
这什么大弟子!
连带一个人一起飞都做不到啊!
祝清泠的微笑瞬间垮了下来,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蛋。
其实他是想和姑姑一起的,可惜如今顶着唐安止的脸,说什么都叫人觉得是要占姑姑的便宜。更何况姑姑得知噩耗,情绪低落,实在不能再去麻烦她。
祝清泠若有所思地把剑慢慢地插回剑鞘,踱步到沈含霁的剑下,谄媚道,“沈师弟果然道行高深啊!真不愧是我们太玄未来的希望!”
听到这话沈含霁嘴角抽了抽,垂着眼去看他,却见祝清泠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嘴里还喃喃道,“长得还真不错,都这个角度还有棱有角的,这小脸儿真俊……”
声音虽小,可身边的弟子都一字不漏地听到耳朵里去了,背过身去捂着嘴偷笑。
沈含霁不悦,闷声道,“师兄有话要说?”
“哈哈……”祝清泠抚了抚落到胸前的一缕黑发,“我……这不是受伤了吗?胸口如今还隐隐作痛……”他适时地捂住胸口,皱了皱眉,“劳烦师弟捎我一段……你看我细胳膊细腿的,一点儿也不重!”
说着,祝清泠主动伸出了手,玄色广袖顺着小臂滑落卡在肘间,露出白皙的皮肤。沈含霁在心中比划一下,果然是细胳膊细腿,这手腕跟剑柄也没差了多少。
看着看着沈含霁竟然鬼使神差地捏住了那个手腕,肌肤相触之时,像剑与剑相撞迸出一小撮火花。
沈含霁傻了。
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拉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帮他?
可想再多也已经晚了。
祝清泠此刻已经回握住了他的手,眉眼弯弯,道,“多谢沈师弟。”
这下是不能再放手了。
沈含霁稍一用力便把祝清泠提到剑上,还没待他站稳便驱使佩剑上了天。
祝清泠往后一仰,立马伸出手搂住了沈含霁的腰,死死地贴上他的后背,“沈师弟是嫌师兄活的时间太长了吗?”
感觉到沈含霁绷直了身子,大概是不喜欢这种身体接触,祝清泠便起了“歹念”,变本加厉地收了收手臂,还在沈含霁的背上蹭了蹭,简直不能更得意了。
“师兄的胆子小,师弟可要对师兄好一些啊。”
也不知沈含霁听没听进去,只是祝清泠感觉到耳边的风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但他却始终没有放开抱紧沈含霁的手。
有这么一个傻大个在前面挡风多好啊!
祝清泠惬意地都要哼出小曲儿来了。
一边的香柏看见了这一幕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不是因为受伤才不能御剑,他只是想让人给他挡风而已啊!
这沈师叔真的转了性了,如今竟然为师父遮风挡雨了。
这师兄弟之间的感情,真是感人!
耗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回到太玄。
祝清泠从剑上跳下来,环顾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多日不见倍感亲切。
石阶上打扫落叶的少年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喜悦和仰慕。
祝清泠揉小狗似的胡噜了一下他的脑袋,“本尊不在的这些时日,门里可好?”
“一切安好。”少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就是担心掌门……现在掌门安然无恙,便一切都好!”
祝清泠被这小孩儿哄得心里开心,虽说这话不是对他说的,也算沾了点光。
“你叫什么?本尊以前好像没有看见过你。”
“弟子是前天刚来的。”少年如实回答。
前天?
前天还流传太玄掌门下落不明,外门弟子没跑完了算好的,这孩子在这种时期还愿意留在太玄打杂,实在是令人欣慰。
祝清泠一生被人冷嘲热讽惯了,见不得有什么好人受委屈被欺负,这少年还这样小,留在外门迟早被那些个大孩子压迫。
于是祝小少爷头一回有了一副师长的模样,“随我修炼可好?”
“啊!”少年一惊,随即就要跪下,祝清泠捏着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弟子名叫白术。”
啧。
又是药名。
那个没什么文化的金不留到底还要祸害多少眉清目秀的孩子,天天让弟子在药材里面挑名字。
懂点药理的还好,要是毫无涉猎的挑出个什么生精壮阳的,那喊出来哪儿还有脸见人,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祝清泠拍拍白术的肩让他跟着香柏去安顿好,便大摇大摆地进了自己,不对,应该是唐安止的住处。
他后退一步,抬头一看便是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金银台”。
嚯!
这唐师兄的口气倒是不小,真以为自己成了仙?
祝清泠嘴角噙着笑无奈地摇摇头,刚踏进院里,又突然收住了脚。
他以前的居所叫“水云间”,是涉川真人为他取的。
姑姑的住处他上辈子也经常去,叫“既明苑”。他以前还总是抱怨这名字和学堂差不多,住在里面浑身都不得劲儿。
那沈含霁的住处叫什么名字?
祝清泠还真是不知道。
说来也不怪他,上辈子他和沈含霁就没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说过一句话,一见面就是一出闹剧。好容易去了一次,还是三更半夜从窗户爬进去的,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祝清泠心道反正现在用着唐安止的脸,就光明正大地过去看看也无妨。
他把自己说服时,已然走出去老远了。
绕着太玄湖走了半圈,终于见着一角屋檐,祝清泠满怀期待地走进竹林,看着小路尽头有一个竹篱笆围起的小院。
走近一看,匾上三个大字,“岁寒心”。
祝清泠一个哆嗦。
这名字比我的还冷呢。
敢情沈含霁的面瘫脸完全是住在这里给冻出来的,果然环境对人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祝清泠背着手走进了小院,不知是不是受了名字的影响,他总觉得有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直打冷噤。
“沈师弟?”
屋里的人影一滞,接着缓缓走出一人。
“沈师弟换衣服呢?”祝清泠强忍住要打哆嗦的身子,挤出一个笑,“这套挺好看啊,新做的吗?”
沈含霁抚了抚自己月白色的外衫神情有点不自在。
“师兄又有事?”
什么叫“又”?
祝清泠跳脚,我不就是让你给我擦了药,不小心泼了你一些水,让你御剑带我飞……不就是这些事情嘛!
这“岁寒心”住久了是不是让你的心都冰冰凉了?
祝清泠舍命直谏——
“师弟这住处的名字有些不妥。”
他一本正经道,“师兄为你改个名字吧?”
“……”沈含霁一脸茫然。心说这又是什么新的招数?
“来,师弟。”祝清泠自顾自地进了屋向沈含霁招招手,“师兄来说,你来写。”
“……”
还要我写?
沈含霁差点没掀桌。
挑挑剔剔了半晌,一副字终于写好,祝清泠兴高采烈地吩咐了远志两天之内定要工匠把匾做好,便欢天喜地地走了。他从曲径幽处踱步出来,顺带摘了一枚竹叶,搁在嘴边吹了个破音的小曲儿,吓得身后的远志一个趔趄。
两天之后,远志和白术把匾抬到沈含霁的住处换下了“岁寒心”。
待他俩走后,沈含霁才出来。
瞧着匾上刻着四个字,“素心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