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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缺水?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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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霁有点开始认同祝翕然今早跟他说的话了。
在那个草包掌门睡得雷打不动,换了几个弟子都没能把他叫醒期间,祝翕然特意端着她的小碗坐到了沈含霁身边。
小瓷碗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声响,用余光偷看的一干弟子筷子齐齐掉落,更有甚者还不可思议地伸手揉了揉眼睛。
“是不是我没睡醒,祝师叔和沈师叔的关系好像好了不少?”
身旁的人闻声便好意地甩过去一巴掌,“疼不疼?”
“疼!”
“那便是睡醒了。”
在这令人震撼的场景前根本无心去理会同门的捉弄,少年愣愣地捂着自己被拍红的脸颊,纠正道,“不是,应该说是不是沈师叔的脾气最近好了不少?昨天掌门也和他一桌吃饭呢!”
“我觉得没有,你们看沈师叔还是那副死人脸……”
临窗的那一桌,祝翕然嚼着店家送的小菜嘴里“咯吱咯吱”响,肉粥黏糯可口,热乎乎地喝一口就让人心情舒畅。
可沈含霁喝完了两碗粥完全没有店家吹嘘出来的沐浴春风的感觉——试想任谁吃饭的时候被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人用赤裸裸的眼神盯着,即使入口的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味同嚼蜡吧。
沈含霁忍无可忍。
“师姐可有话说?”
祝翕然似乎就等着他主动开口,鱼儿上钩之后,垂钓者扯着鱼线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声道,“掌门师兄的身材可好?”
“咳、咳。”被一块小菜噎得够呛,沈含霁猛咳了几下震得胸口直颤,勉强呷了一大口茶,才缓解不少。只是剧烈咳嗽使得脸颊微微泛了红,像一滴朱红在水中晕染开来,使得沈含霁的整张脸都灵动起来,终于像个有血有肉的人该有的模样。
“好好好,我不跟你开玩笑。”祝翕然跟捡了大便宜似的满足,强压着嘴角才开口,“我是说掌门师兄的身材没有变化?是不是以前那个?”
沈含霁不解,“何出此言?”
“你没察觉现在的唐安止除了那一张脸跟以前一样,其他的都变了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沈含霁沉默。
他以毫无波澜的目光和祝翕然对视。
说实话,他拜入太玄这十多年来与同门师兄师姐本来交往就不深,甚至还有点不闻不问,互相看不顺眼。突然说唐安止变了,沈含霁倒是没怎么察觉,因为他以前单单只知道唐安止在武艺上十分愚钝而已。
其他与唐安止相关的,他毫不在意,也一无所知。
若是真能让沈含霁这么轻易就察觉出来变化,那大概会是这样:
他那个缺心眼的金师兄突然足智多谋运筹帷幄;那个闲云野鹤般的祝师姐锱铢必较愤世嫉俗;那个风流轻浮的祝师兄突然专情一人至死不渝……至于唐安止,那必然要达到武艺精进成为一代仙师的地步才能让沈含霁发觉到他与以往稍微有些不同吧。
可惜现在唐安止依旧是一个草包,不仅被人从太玄掳走,还被捅了几剑,身负重伤,说出去实在丢人。
思索至此沈含霁摇摇头,不敢妄加评论。
“啊~”祝翕然轻笑,“那掌门师兄以前也经常叫你去帮他涂药?”
沈含霁一愣,昨夜那白皙光滑的后背又浮现在眼前。
他立马变了脸色,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嫌弃。
“罢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祝翕然见他走了神,也没心思再问,只是笑道,“他如今这样也好,总比以前那副阴险的样子好。”
此话一出,沈含霁的眼神一暗,眸子里裂开一道深渊,仿佛能把世间万物都吞噬掉一般。
他抬眼去看祝翕然,那人却甩了甩衣袖走出了客栈,说要四处走走。
他从窗口凝视着祝翕然的背影在人群中隐去,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从沈含霁拜师时第一次见到祝翕然,就总有一种她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感觉。可她到底知道什么,会做什么,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临近晌午,草包掌门终于大摇大摆的下了楼,沈含霁心道终于可以出发了,他们一行人已经被人围观了一上午——
先是几个贼眉鼠眼的小乞丐们跪在地上死活要拜沈含霁为师,磕了几个没声响的头以后被客栈老板打发走了。
接着又是几个衣着富丽夸张的员外前来搭讪,求一副长生不老的仙药,香柏无奈只好带着他们去药材店抓了几副清热去火的中药,告诉他们日煎两副服用可以延年益寿。
最后不知道哪里钻来的媒婆,一看到沈含霁直接两眼发直,死缠烂打地要给他说亲,然后被闲逛回来的祝翕然赶了出门。
原本沈含霁这一上午已经强压着怒气,结果草包掌门又洒了他一身水。
他真的觉得唐安止有些变了,变得更让人讨厌了更招人烦了!他忍无可忍,拍了桌子准备发作,身边的人倒是先嚷嚷起来了,“这粥怎么是咸的?”
“我要吃甜的!”
祝清泠看着桌上那黏糊糊的肉粥气得直翻白眼,要是祝家的厨子做出来这么一碗粥,祝清泠绝对不留情面地把桌子给掀了。
“掌门,你不是一直吃咸粥吗?”远志见他脸色极差,便战战兢兢地把肉粥端走,“那弟子去给你换一份。”
“嗯。”祝清泠沉着张脸点点头,看着祝翕然和沈含霁疑惑的眼神又觉得不妥,便连忙解释道,“我现在受伤了,哪里能吃荤腥啊!”
这话说了多余。
远志扭过头翻了个白眼,心道昨天您吃鸭腿倒是吃得挺香。
待祝清泠吃饱了饭,又让远志将他的佩剑从客房里取下来挂在腰侧,一行人才终于上路。
去往祝府的路上无人说话,祝清泠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看祝翕然的神情,生怕她控制不住情绪,痛哭流涕。
可转念一想,姑姑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毕竟十几年前姑姑要拜入太玄之时,祝家已然和她斩断了关系,多年不见,也早没了什么感情吧。
只是……“祝清泠”三个字却狠狠地刺中了祝翕然的心,当那个墓碑真正出现在她眼前时,心如铁石的人也忍不住胸口的钝痛。她跪坐在坟前,却始终咬着唇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清泠……清泠啊……”这一声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祝清泠的心都揪紧了。
说起来,清泠这名字还是姑姑给取的。
祝老爷老来得子,心疼的紧,孩子刚一出生就请了得道高人算命,高人说这孩子五行缺水,须引长泽湖水入府,修建一座荷花池来蓄养他的生机。
后来为给他取名,祝老爷费尽心思,想了不少五花八门的名字让祝翕然帮着看看,当时长泽湖水正好打通流入府中,深夜祝翕然听着水声清脆,如环佩碰撞,便为他取名“清泠”,愿他一生生机充沛。
可事实证明,那位得道高人大概是从哪个山里跑出来骗吃骗喝的假道士,那个特意为祝清泠修建的荷花池,祝清泠打小掉进去过好几次,有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后来去学堂,但凡祝清泠出门必然下雨,导致附近种庄稼的都上门求祝小少爷千万别去上学,不然他们家的庄稼都要涝了。以至于之后每次祝老爷骂他无心学术,祝清泠便顶道,“明明是你不让我去学堂的!可能我明天去学堂,后天就发了山洪。”
他上辈子也是在水中结束的。
被人一箭射穿了胸膛,直直地跌进了河流之中。
祝清泠心想,这哪里是什么缺水,明明就是“犯水”!若是哪一天让他遇见之前给他算命的骗子,非把他打的满地找牙不可。
可如今他已经不叫祝清泠了。
父亲死时的那种无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现在最疼爱他的姑姑,跪在他的墓碑前难过得不能自已,他却不能告诉她真相。他尚且不知道祝家是怎么没的,不能鲁莽的跟任何人说出真相,以免牵连其他人。
也不知道祝翕然跪了多久,祝清泠只觉得他的腿都快要站麻了。
“师妹,走吧。”他上前扯了扯祝翕然的胳膊,试图把她拉起来。
祝翕然没说话,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把身边的包袱打开。祝清泠定睛一看,口水差点没跟着下来。
是满满一盒的桂花糕。
“清泠,姑姑对不起你,只来得及做桂花糕。”祝翕然毫不犹豫地把盒子扔进火堆里,祝清泠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
“姑姑下次来了给你带别的。”
别呀!
你烧给我爹他也不喜欢吃啊!
直接给我不行嘛!
我就在你面前好好的站着呢!
忍了多久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在一盒桂花糕面前差点破了功。祝清泠背过身去,不然恐怕自己会被活生生地急死。
“清泠,不知道怎么,姑姑总觉得你没有死……”
祝清泠身子一僵,后脑勺的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姑姑总觉得你还好好的活着,和以前一样跑出去玩了。只不过这次玩的时间有点长,姑姑怎么叫你都不回来……”
“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沈含霁在骗我,他一定是看我不顺眼,给我添堵呢!”
“可是……”
祝翕然的声音渐渐低了。
“可是我今天看到了唐安止的佩剑……我不会认错,那就是你的‘洗华’……”
“那时候我就知道是真的了。你那么喜欢那把剑,每天都舍不得撒手,晚上睡觉都要挂在床头,怎么可能会把它丢了呢?”
祝清泠听得心里又软又酸,左手慢慢的抬到腰间握紧他的佩剑。
姑姑,我好好拿着它呢。
我以后还要用这把剑给祝家报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