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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佩 “ ...


  •   “姑……师妹,可莫要开师兄我的玩笑啊!”祝清泠敷衍地轻笑两声,心里却总觉得姑姑还是那个从小给他换尿布每晚哄着他睡觉的姑姑,便丝毫没有顾及有女子在场,依然赤裸着上半身趴在床上。他枕着自己竹竿似的胳膊,歪着脑袋跟祝翕然诉苦,“你瞧见没有,我受了点伤,这是让沈师弟给我上药呢。”
      他装作不经意地把伤露给祝翕然看,心里头早就委屈巴巴地直泛苦水了,一个劲儿念叨着,“姑姑姑姑,清泠好疼啊,想喝你炖的骨头汤还要吃你做的桂花糕花生酥云片糕……”
      祝翕然虽然修行时偶尔偷懒耍滑,却在照顾祝清泠方面无微不至,祝小少爷口味挑剔的毛病绝大多数的责任就在祝翕然。想起生前姑姑亲手做的吃食,也顾不得面子了,祝清泠的口水顺着嘴角都要流下来了。
      上辈子但凡祝清泠受点伤,就算只是被树枝划伤了指头,祝翕然都跟着着急上火。长大了还算收敛一些,小时候祝清泠几乎都是在她的怀里长大的。可能在长辈眼中永远是这样,孩子是要哄要疼的,摸摸脑袋揉揉小脸儿,还要做上一大桌的好吃的,才算不受委屈。
      长大后的祝清泠暗自庆幸,可能祖上都是光吃不胖的血统,所以即使被姑姑像喂猪似的养了这么大,竟然还挺苗条的,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不过如今,是再也吃不上了。
      祝翕然虽然嘴上一副熟稔的样子,眼神却还隔十万八千里呢。她见掌门师兄刻意露给她看伤口,也无意去细想,只淡淡瞥了一眼,连几道伤痕都没看清楚便开口道,“师兄可在外面结了什么仇?若有委屈,太玄上下都……”
      “哎!”祝清泠实在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从姑姑嘴里说出来便开口阻止,这种敷衍的安慰也过于明显了,“罢了罢了,也是些小伤”。
      祝翕然,至少说话要带点感情吧,这冰冷的声线明明和之前看热闹的语调完全不同嘛!
      父亲说的果然没错,姑姑虽然待人和气,但论起真心来,天下之大还是只对我一人好。
      可惜,我现在的身份要回报姑姑做什么都不妥。
      祝清泠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低低的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的身份,他才意识到这样孤男寡女的坐在一间房里恐怕惹人非议,“师妹,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明天还要回祝家祭拜。”
      话一出口,祝翕然原本平静的脸上浮出了隐隐的波澜,像倾盆大雨到来之前压抑的昏暗。她抑制着,甚至还勉为其难地提了提眼角,似乎要在外人面前扯出一个笑,来彰显自己的无所谓。
      祝清泠看着她,感同身受此刻她内心的暗涌,也心疼不已。
      他现在才知晓,原来有些距离是不能够用一个准确的数字来衡量的。比如现在,他的姑姑,这个世间他仅剩的一位亲人,坐在他的面前承受无可避免的痛苦,他却不能像以往那样抱抱她,或者调皮的冲她撒个娇,逗她一笑。
      祝清泠攥着拳头捶了捶床板。
      祝翕然起身跟他告辞,顺带帮他熄灭了桌上的蜡烛,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在一片黑暗之中,祝清泠也不管背后的药膏干没干透,一个翻身颓废的躺倒在床上。
      人在焦虑之中手里总是需要一个东西,用指尖戳一戳用指甲抠一抠也能缓解不少,祝清泠不知哪里学来的习惯,非要用食指和拇指一齐搓一搓衣料,或是捻一捻什么流苏穗子才能睡着。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想起来外衫上挂的玉佩早已经给了一位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问的姑娘,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第二次了。
      不过祝小少爷一点儿没觉得后悔,那玉佩再值钱也不可惜,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算起来,祝清泠借着唐安止的身体重生了三天不到,已经做了不少坏事,这些事唐安止可能再活三百年都做不出来。
      当着祝翕然的面儿光着身子,还和沈含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更不用说让沈含霁亲手给他涂药,更过分的是,把代表着身份的玉佩随手给了一位姑娘当“定情信物”。这要是涉川真人还活着,绝对拿着拂尘满山追着他跑非把他屁股打肿了不可。
      要跟外人说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太玄山上仙风道骨的掌门人会像凡人教训儿子似的打孩子。可目睹了全过程的太玄弟子可以对天发誓,确有其事。
      那时沈含霁拜入太玄还没有两年,涉川真人十分欣赏沈含霁的书法,一时心血来潮便叫他为太玄的牌匾重新题字。
      一日祝师兄云游归来——其实是在别处又闯了什么大祸不敢回家只好躲到太玄。在姑姑那里听说了这事的祝清泠可觉得没劲。
      “会写字有什么了不起的啊!”祝清泠嚼了一块桂花糕嘴里含糊不清,道,“他还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祝翕然自然知道他的脾性,也不与他计较,只提点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兄长最喜欢什么?”
      “我爹最喜欢读诗写字……”
      祝清泠说罢便乐了,对着手里的桂花糕直笑。
      “你不是不敢回家吗,带着一份礼物回去送给你父亲,他还能打你不成?”
      “他哪儿会打我!”祝清泠一下子蹦起来,“我要是给他带一幅沈含霁的字回去,他亲我还来不及。”
      祝翕然见他有了精神,也轻松了不少,“那去请沈师弟为你写一幅字。莫要说些什么笑话逗他,好好说。”
      “我什么时候没好好说了!”祝清泠委屈的撇撇嘴。
      “上回追着人家说他衣裳好看的人不是你?”祝翕然点点他的的鼻子,“他是你师弟,可莫用你平日里欺负小姑娘的口气跟人家说话。”
      “我不是……”祝清泠真委屈。
      他明明是看沈含霁刚到太玄孤身一人怪可怜的,想要逗他开心,怎么在旁人眼里就变成了欺负。
      要说欺负,那也是沈含霁欺负他。怎么说他也是师兄,每次过招沈含霁都要把他虐得体无完肤,让他在所有弟子面前丢人。
      不过这话祝清泠也不敢在姑姑面前说,省得又要被骂“学艺不精”“不求上进”。
      “那我去了。”祝清泠在姑姑张口之前又保证了一遍,“放心,我不会说混账话,也不跟他打架,行了吧。”
      祝翕然点点头,小声嘀咕,“打架你倒打不过他。”

      沈含霁此时正在院里整理纸张准备题字,祝清泠蹑手蹑脚地扒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噼里啪啦的斗争了半晌,终于一方落败。祝清泠将拳抵在唇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理应会引起院中人的注意,却见沈含霁毫无反应,只将一张被风撩起的宣纸仔细地压平,又继续在案上写写画画了。
      祝清泠冷哼一声,他早就清楚沈含霁没那么好说话,姑姑还是太不了解这个臭小子了。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大步走了进来,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沈师弟。”
      沈含霁终于舍得停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将他想要说的表达的十分清楚——“说,说完了赶紧滚”。
      祝清泠看着这神情实在不爽,又因为有求于他不敢发脾气,只好委曲求全挂上一个礼貌的微笑,“沈师弟的字写得真好,可否教教我啊?”
      “否。”
      “那可否送我一幅字,我好自己临摹啊?”
      “否。”
      笑容僵在脸上,祝清泠刚伪装了三句话就立马现了原形,“沈师弟今日怎么穿了玄色?”
      他绕着沈含霁转了两圈,又上下打量一番,举动跟在集市上挑猪肉的婶子别无二致,“师弟难道忘记师兄说过什么吗?沈师弟穿青衫最为好看呐!你瞅瞅,比那院子里的花还好看。”
      沈含霁被他肉麻的话说得恶心,却没忍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长得哪儿是什么花分明是绿油油的狗尾巴草。沈含霁把笔往桌上一扔就要动手,一回头发现祝清泠早就跑出了院外,嚣张的笑声怕是山下的住户都能听到。
      既然好言相求没用,祝清泠只好“智取”了!
      太玄山上每到亥时必要熄灯。趁着夜深人静之际,祝清泠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进沈含霁的卧房。
      也不知是不是涉川真人有意挤兑沈含霁,打发他来这么个破竹屋,连个书房都没有,掀起珠帘就是堂屋,什么东西都只能挤到卧房来。
      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慢慢的摸索着,所幸在一张桌子上碰到了笔洗,祝清泠暗喜,终于找到了书桌。
      拽了两张纸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怀里,祝清泠兴奋地功成身退,踮着脚还没走几步“哐当”一声不知撞翻了什么东西,他即刻蹲下在地上慌张的摸索,指尖触到两瓣冰凉的物什,一头还散着细碎的流苏,祝清泠心里一凉。
      完了,沈含霁的玉佩摔碎了。
      床帐中的人也被这声响惊醒,利索地起身下床。
      祝清泠来不及犹豫便将这碎掉的玉佩揣进怀里,然后一把拽下腰间的玉佩掺进掉在地上的衣物里,翻身爬了出去。
      连滚带爬地逃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祝清泠已然出了一身冷汗,惊魂未定的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桌上。偷偷摸摸地点了一支蜡烛,祝清泠把摔成两半的玉佩拼起来放在微弱的光亮之下,正面隐隐约约浮出一个“霁”字,不细瞧还是真看不出来。
      祝清泠回忆起自己的那块玉佩好像也是这个收敛含蓄的样子,他突然有点感激太玄门这种低调的做派了,不然沈含霁动起手来,可能会把他的腿给打断吧。
      所幸两幅字还好好的,祝清泠偷笑着把纸展开,细细读了读。这头一幅还好,是“大道至简”四个字,笔法遒劲有力,气势磅礴。可这第二幅……
      祝清泠挠了挠脑袋,吟道: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这……
      是句情诗吧?
      哟,沈含霁这是看上谁了?
      啧。
      看起来还是单相思。
      祝清泠笑意愈深,将这幅字叠了三折夹进了书里,吹熄了烛火,嘴角带笑地趴在床上睡了。
      他那时本还想着第二天再去逗逗沈含霁的,结果因为学经时被涉川真人发现丢了玉佩,只得被追得满山跑。
      “我叫你大意!”
      “我叫你乱丢!”
      “师父我错了!”
      “你别跑!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

      祝清泠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素雅的床帐,没有气急败坏的涉川真人,也没有被打肿的屁股。
      天已经大亮了,香柏在外面敲门,“师父,该起了。”
      一行人已在楼下准备出发了,祝清泠缓步下楼,一眼便看见沈含霁正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的喝茶。他没由来的心情大好。
      “沈师弟,早啊。”
      “不早了,都快晌午了。”祝翕然在一边接了话。
      祝清泠抽了抽嘴角,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绕到沈含霁身边,无不有意地撞了他胳膊一下,一杯水就洒出来一半。
      “哎呀!师弟,对不住对不住,我头有些晕!”祝清泠从弟子手中扯了一张帕子帮沈含霁擦衣服,顺手捏了捏玉佩上的纹路。无比熟悉的“泠”字在指尖舒展开来,祝清泠微愣了一下,轻轻挑了挑嘴角。
      这傻子,果然到现在还没发现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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