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空断言

5、姑姑 将

　　将祝家上下几十口全部安葬稳妥，又点了香烧了纸钱，待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之后已是亥时。祝清泠在夜色之中借着微弱的烛火端详着自己的墓碑。
　　天下真有这等稀奇事！
　　任祝清泠上辈子什么荒唐事没做过，倒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自己的墓碑。
　　所幸沈含霁将这具尸骨认成了自己，能够单独安葬，也算没有辱没了父亲。
　　不得不说，沈含霁的字写得真是一绝。
　　之前听姑姑说太玄门每位仙师住处的牌匾都是由他重新题字的。当时的太玄掌门夸赞他的字“遒劲有力，骨中含情”，如今祝清泠一看，虽是刻字，倒也可见一斑了。果然是名不虚传！
　　可惜题错了名字，若是沈含霁真为父亲刻上一个墓碑，那个求贤若渴，爱才如命的老头儿在九泉之下得知，也会兴奋得意个好几天吧。
　　“师父。”身旁的弟子喊道，“天色已晚，沈师叔在镇上定好了客栈，且歇息一晚，等祝师叔明日与我们汇合。”
　　“嗯。”祝清泠点点头，回过身去找沈含霁，却发现那人已先行几步，完全浸没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只有腰间一把宝剑映出的微弱的亮光在人眼中留下一抹痕迹。
　　这人，怎么还是这般冷淡。
　　而且许久没见，好像还狂妄自大了不少。
　　祝清泠快步跟了上去。
　　前生在太玄门时，就知道他对唐安止不满，当时还以为沈含霁因为唐安止软弱无能，修炼也毫无建树才那么瞧不起他。
　　后来唐安止接任掌门有了不可撼动的地位，祝清泠又认为沈含霁恐怕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哪怕没有心服口服，五体投地，适当的尊重也是好的吧。
　　可偏偏这个人跟块石头似的，让人踩在脚底了翻不了身了还要硌人脚，真是没救了。
　　祝清泠迈了好大的步子才追上沈含霁，没办法，唐安止比沈含霁矮了一个脑袋，他的腿自然也没办法和沈含霁的比了。
　　祝清泠愤愤不平，要搁在以前，他好歹也是吃山珍海味长大的少爷，个头也和沈含霁差不多。这如今……祝清泠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身子骨。
　　啧。唐安止小时候一定过得特别苦吧。
　　待他琢磨身材的工夫，沈含霁目不斜视地又走过了他，祝清泠一抬头，挺着胸脯又追了上去。
　　身后的弟子没办法也跟着加快了脚程，“师父和沈师叔是怎么回事，走路比赛吗？”
　　“沈师叔也真是的，明明知道掌门腿短还要走那么快！”一个少年嘟囔着。
　　“谁敢说我师父腿短，我把谁的嘴削下来！”一个白衣少年说着就要拔剑。
　　“哎，香柏，别那么认真。”同行的按住他的手，“我们开玩笑呢！你看掌门和沈师叔的关系多好啊，还闹着玩儿呢。”
　　闹着玩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是沈师叔懒得搭理师父，根本没把师父放在眼里呢！
　　你们都瞎了？
　　这算哪门子的关系好？
　　香柏撇撇嘴。
　　“关系好”这三个字恐怕永远也用不到唐安止和沈含霁的身上吧。
　　身为太玄掌门的大弟子，香柏知道的自然比别人要多，即使唐安止平日里也只是传授心法武艺，其他一概不提，但香柏向来心细如针，看着各位师叔师伯的交流也能察觉一二。虽然太玄一派在外人看来好像是和和气气的，其实这真正的关系可别提多乱了。
　　先说师伯金不留，这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父母取的，那个毫无顾忌的祝翕然曾经笑道，“你看你这断子绝孙家财散尽的好名字！”金师伯听了也毫无脾气。他是涉川真人收的第一个弟子，当年因为仙骨清奇被真人一眼选中，可久而久之才发觉他竟有些傻里傻气。当时涉川真人云游四海见他孤身一人便好心收留，可数年过去也未见有什么成就，真人也不强求，随他去管理外门。
　　再说这师父唐安止，当年因为唐家对涉川真人有救命之恩便死乞白赖地把小儿子塞进太玄修炼，也希望唐家出个什么仙师。唐安止虽天资不足，却也专心勤恳，只是一直刻板不知变通，多年以来固守陈规，也只能称得上“专”而不是“精”。
　　正式说起来，香柏是有三位师叔的，涉川真人与旁的老古板不同，他打破了太玄只收男弟子的规矩，收了第一个女弟子，便是祝翕然。
　　祝师叔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涉川真人对外常称，翕然是太玄最出色的弟子。可人总不会尽善尽美，大概他们祝家的血脉里存着流动的风，祝师叔虽得涉川真人亲传，却对掌门之位毫无兴趣，只愿做一闲人，潇洒自在。
　　涉川真人曾为此神伤许久，可祝翕然全当没看见，绕着他走了好几天。
　　要说起另一股风便是香柏的另一位祝师叔祝清泠。虽说这位祝师叔也是正式拜师，可太玄上下只当他是个闹着玩儿的小少爷，对外尊称他一句师叔，其实心里都叫他小纨绔。不过如今祝小纨绔去了，香柏心里还有些难过，毕竟以前在太玄沉闷漫长的修行时光中和小少爷斗斗嘴还挺有意思，一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任谁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香柏的小师叔，便是面前这位青衫男子了。沈师叔原不算涉川真人的嫡传弟子，因为他本是桐古剑庄的少庄主，剑庄没落才投到太玄门下。这位师叔性子淡漠到了极致，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要用他的话来说，金不留是“蠢货”，祝翕然是“怂包”，唐安止是“草包”，祝清泠是……
　　香柏想了想，对于祝清泠，沈师叔还确实没有表现过什么。不过这也不算奇怪，毕竟像祝小纨绔那样的人，沈含霁可能提都不想提起吧。
　　总之，门中的这几位仙师要么是互相嫌弃要么就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要说关系好，这词是断断用不到他们几个身上的。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客栈，店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小二上前问道，“不知各位仙师是在哪儿用饭啊？”
　　此时已是深夜，大厅之中空无一人，祝清泠摆摆手坐下，“就这里吧。”
　　“好嘞。”
　　弟子们三两一桌，既无人和祝清泠一桌，更无人敢和沈含霁一桌。
　　祝清泠握着筷子发呆，心说这唐安止混得也太差劲了，人缘差的都没人一起吃饭。想当年，这些小子可是争着抢着要跟我坐一桌吃饭的。
　　他偷偷瞟了一眼对桌的沈含霁，见那人正在喝茶，对身边的事丝毫不在意。
　　真是心大。
　　都混成万人嫌了还有心情喝茶？
　　抱着同情的心态，祝清泠大发慈悲地捧着碗站起来挪到了沈含霁的那桌，“沈师弟，我见你这桌菜色格外好，不如……”
　　沈含霁面无表情，“随意。”
　　祝清泠在心里“嘻嘻”两声，便挨着沈含霁坐下，夹了几筷子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没办法，太饿了，他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死了多久，等他重生以后就吃了一个馒头两个烧饼。实在是太惨了。
　　祝清泠正在解决一只鸭腿，抬眼一看沈含霁的碗里竟然全是青菜。
　　太令人费解了？
　　为什么他光吃青菜还能长那么高？
　　祝清泠眨眨眼，夹了另一只鸭腿放进他的碗里。没想到沈含霁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突然抽搐了两下，露出了一个惊讶又嫌弃的复杂表情。
　　祝清泠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厉害啊小少爷！
　　有生之年啊！
　　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鲁莽举动，祝清泠眼珠一转，问道，“师弟可有治疗剑伤的药？”
　　沈含霁抬眼，“掌门师兄受伤了？”
　　“小伤……小伤……”祝清泠笑笑，又补充道，“大概是我走火入魔的时候戳了自己几剑……”
　　沈含霁皱眉，“在我房中，一会给掌门师兄送去。”

　　等沈含霁沐浴完毕找了药便如约去敲祝清泠的房门，半晌也不见有人回应，他担心掌门再出什么意外便推门而入，却见那位太玄掌门正躺在浴桶里呼呼大睡。
　　“……”
　　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师兄！”
　　没有反应。
　　“掌门师兄！”
　　依旧没有反应。
　　沈含霁无奈，上前几步，拍了拍师兄的肩膀，“师兄，醒醒！”
　　“啊？怎么了怎么了！”浴桶里的人突然惊醒，拨了沈含霁一身的洗澡水。
　　“……”
　　“对不住对不住。”祝清泠看清楚来人便陪笑道，连忙站起来穿衣服，白花花的身子就直接晾在沈含霁眼前，晃得沈含霁头晕心慌，赶紧背了过去。
　　“哎，沈师弟，咱们都是男人，你躲什么？”祝清泠把香柏为他准备的衣服穿上，玄色的袍子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了。
　　“啧。怎么又是这颜色，不好看。”
　　沈含霁这才转过身来，“师兄，药放桌上了。”
　　“多谢师弟。”
　　沈含霁点点头就算告辞，正要打开门时祝清泠又叫住了他，“师弟，我背后的伤自己涂不到，你能不能帮帮我？”
　　“……”
　　沈含霁攥着门栓没反应。
　　祝清泠提高了声调，堪比杀鸡，“师弟！可否……”
　　“嗯。”沈含霁面如死灰。
　　祝清泠满脸堆笑，“那就麻烦师弟了。”
　　把刚穿好的衣服又褪到腰间，祝清泠趴在床上再一次跟沈含霁道谢，“沈师弟真是温柔体贴……”
　　沈含霁倒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白嫩的后背看得他心慌，指尖沾了冰凉的药膏抹到背上的伤口处，光滑的触感激得沈含霁头皮发麻。
　　可祝清泠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剑伤都已经结疤，自然是不疼了，被沈含霁的指尖这么抚摸竟然还有点舒服。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当当响，要是和沈含霁搞好关系的话，以后能不能让他多给自己揉揉肩捶捶腿呢？
　　祝清泠正做白日梦呢，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一把推开。
　　“师兄！你去……”哪儿了？
　　门口呆呆地站着一位黄衫女子，脸色竟有些绯红。
　　此刻床上的掌门师兄衣衫半褪，沈含霁正在他白皙的背上温柔的抚摸……
　　她捂着眼后退一步把房门合上，“打扰了。”
　　房内的两人皆是一愣，半晌祝清泠半撑着身子开始哈哈大笑，还用力的捶了捶床。沈含霁冷着脸去把房门打开，见祝翕然一脸生怕打扰了掌门好事的不安神情，直接路过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沈师弟，对不起！”祝翕然忏悔般的敲敲门，“我不是有意打扰的，不过……我也得为自己说一句，你们怎么不把门拴好呢！”
　　见屋里许久没人回应，祝翕然只好硬着头皮去跟掌门认错，她脚刚踏进房门，就听到掌门师兄一声亲切的呼唤——
　　“姑姑！”
　　祝翕然一个趔趄，“你叫我什么？”
　　祝清泠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姑……姑娘，我是说，这位姑娘生得好生俊俏啊！”
　　祝翕然转身把门关好，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师兄，你遇到什么事情了？脑袋磕坏了吗？”
　　“没有……我跟你……开玩笑呢！”
　　祝翕然点点头，谨慎道，“不过以后可别开这种玩笑了，不然沈师弟听到了该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