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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洗华 “ ...


  •   “怎么?”祝清泠一挑眉,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难道沈含霁还记得这是他的佩剑?
      虽说祝清泠上辈子和他也没有相处多久的时间,可若是沈含霁连他的佩剑都能一眼认出,那恐怕会是祝清泠重生以来头一件开心的事情了。
      他始终坚信,能够被人永久的记得,也算是一种长生。
      世人求仙问道,多数是只求能长长久久的存在世间,看遍千百载红尘岁月。而祝清泠不敢苟同,他只盼着,若他有一天离开尘世,他的魂魄还能收到一缕来自人间的想念。
      “这把剑,应是祝清泠师弟所持的佩剑。”
      果然。
      祝清泠眼睛一亮,鼻子竟又有些酸了。
      这才没重生多久,祝清泠湿了眼睛的次数可比他前生多了几倍不止,要知道祝家小少爷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从小被祝老爷教育要流血流汗不流泪。
      可偏偏重生到这个病秧子身上就成了一个爱哭包。
      祝清泠把哭鼻子的责任怪到别人身上——
      谁让沈含霁这人总是口是心非,明明是记得我的!
      不料沈含霁又接了一句,“用死者之物,恐怕不祥。”
      噗……
      祝清泠原本因感动而垂下的眼帘“唰”一下收了起来,他强忍着,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道,“老子还没死呢!啊!什么祥不祥的!”
      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又波澜不惊,“无妨。想必祝师弟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师兄,一剑只能侍一主,它既是祝师弟的佩剑,恐怕难以为你所用。”沈含霁压着剑柄坚持道。似乎无论祝清泠接下来会说什么,他都准备好了理由应对,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这把剑,除了祝清泠,别人都不能用。”
      祝清泠这下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看沈含霁的反应,像是十分在乎这把剑,可这明明是自己的佩剑啊?他在在乎什么呢?
      难道?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回荡了一圈,祝清泠哆嗦了一下,瞬间觉得受宠若惊。
      难道这位沈师弟倾慕我已久,见我身死,悲痛欲绝,要留下这把佩剑作为纪念,以解相思之苦?
      祝清泠带着三分羞赧的神色抬眼看面前的人,见沈含霁依旧那一副“死人脸”,一桶凉水就这么兜头泼了下来,让这位胡思乱想春心荡漾的半吊子师兄心凉了半截。
      沈含霁能倾慕谁?
      他那铁石心肠用锥子砸个七八年恐怕才能掉下一块,要是他动心一回,那可真要“冬雷震震,夏雨雪”。
      排除掉这个猜想,紧接着祝清泠想到了另一个原因。
      他握着冰凉的剑鞘,摩挲着用银丝勾勒出的花纹,精致也很独特。他记得他第一次给父亲看这把剑时,父亲说,“天下铸剑大家虽多,可能把一把冰冷的死物造出天潢贵胄般大气高雅的,只有桐古剑庄一家。”
      桐古剑庄?
      祝清泠回过神来,再看沈含霁紧握不放的手。
      他知道这下思路终于对了。

      十六年前,那时候还没有魔修这么一说,仙门百家和睦互济。
      当时桐古剑庄还享有天下第一的美称,各门各派的剑几乎都在这里定做。可当时的庄主沈熹,也就是沈含霁的父亲却从不亲自动手铸剑,哪怕是当时崔氏的家主亲自登门,恳求沈庄主为崔氏的少主铸一把剑,沈熹都是当场拒绝。
      沈含霁曾经不解,问父亲为何。
      沈熹直说,“只为有缘之人铸剑。”
      可何为有缘?
      沈含霁没来得及问。
      桐古剑庄铸剑的程序十分繁琐,沈含霁自小在剑庄里长大,耳濡目染倒也学会了不少。当某一日,青阳门来了一笔大生意,沈熹在炉边巡察时,沈含霁上前道,“父亲,孩儿想铸一把剑。”
      子承父业本是理所当然,可沈熹心中却不想让沈含霁学习铸剑,不然也不会一直不亲手教他。他隐隐觉得,这个剑庄是一个祸患,虽然此刻蓬勃,可终归会入冬,再无生气。他原是想着,等他老了去了就将它一并带走,让沈含霁不受束缚,自在逍遥。
      但他如今见儿子兴趣所在,便应了他的请求。
      仙剑不同凡剑往往要锻造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三天尤为重要,沈含霁不眠不休,和庄上的铸剑师傅守到了最后一刻。
      看到剑成的那一刻,他也并未表现激动,只微微一笑,然后闷头喝了一碗白粥倒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睡醒时可傻了,下人告诉他,铸好的剑打包了十架车全运到青阳门去了。
      沈含霁杀人般的目光把全庄上下都瞪了一遍,沈庄主自知有错,躲到朋友那里半个月都没敢回来。
      不过这把剑却并未送达到青阳门,护送车队路过长集时,就被祝家的小少爷劫了下来。
      当时护送宝剑的一行人正在客栈里落脚歇息,马车上插着桐古剑庄的旗子,这黑旗在修仙界的地位相当于朝廷上的圣旨龙袍,没人敢冒犯。可偏有不怕死的,青天白日的就围着马车转了几圈。
      一个护卫走出来瞪了他一眼警告他赶紧离开。没想到他还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大哥,您这剑怎么卖的?”
      “这是送往青阳门的,不卖!”
      “哦~”祝家小少爷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可我看上了一把,非要不可,你总得出个价吧?”
      “这是桐古剑庄的生意,出了岔子你小子可惹不起!”虎背熊腰的护卫揪着祝清泠的后领把他拎起来。
      祝小少爷双脚一离地便开始挣扎,脑袋冲天嚷嚷道,“喂!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小爷我姓祝!听到了没!”
      护卫们面面相觑。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那位不学无术的祝家小少爷。
      这可是真惹不起,祝家家大业大,背后还有皇亲国戚撑腰,桐古剑庄虽然名声在外,可终究也只是个铸剑的。
      护卫轻手轻脚地把小少爷放下,忙赔礼道歉。
      “放心放心,本少爷没那么小气!”祝清泠抖抖袖子,又整了整衣襟,道,“就要一把剑,又不是不出钱。”
      “少爷真是难为我们了,这三百把宝剑,一把不能少,少了我们怎么跟青阳门和剑庄交代啊?”
      话音未落,另一个护卫凑在他耳边说道,“老大,一共有三百零一把。”
      护卫诧异,“怎么可能?”
      “我前天清点的时候也在奇怪,为什么多了一把。”
      “没有数错?”
      “没有,我来来回回数了不下十遍。三百零一把。”
      祝清泠看他们在面前嘀嘀咕咕的,心道这是有门儿?便重重的咳了几声,强调道,“就要一把。”
      护卫思索再三,终于应承下来。
      祝清泠欢天喜地的爬上马车,取了那一把一见倾心的宝剑,佩在腰间。又赏了他们每人一把金叶子才兴冲冲的回家去了。
      那把剑,便是沈含霁苦心锻造了四十九天的第一把宝剑。
      当然,也是他人生中铸造的唯一一把宝剑。
      等到一年后,他与祝清泠第一次相遇,见到一位清贵无双的小公子手中握的正是他苦心铸造的剑。那小公子白衣翩翩,神色冷傲,倒与那把银鞘宝剑十分般配。
      沈含霁还颇感欣慰。
      心道也算是遇见了一位有缘人。
      可下一刻白衣小公子就破了功,一套剑法耍下来姿态轻浮,脚下不稳,桐古剑庄的宝剑愣是被他用成了烧火棍。
      不。要按沈含霁的话来说,他用烧火棍都比小公子用剑强。
      他强忍住不去看那把剑,就当自己从来没有铸过什么宝剑。

      而今沈含霁再看到这把剑,已是物是人非。当年那个白衣小公子只剩下一堆白骨,他看着那个矮矮的坟包,无话可说更无从说起,只放了手,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剑,在粗糙的墓碑上仔细地刻下一行字——
      “长集祝氏清泠墓
      师弟沈含霁敬立”
      祝清泠握剑的手一抖,望着沈含霁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上前几步拍了拍沈含霁的肩膀,压抑住颤抖的声线,道,“节哀。”
      “我佩剑已断,此刻要再寻一把也来不及。我暂且用着……暂且……”
      沈含霁不知是否想通了,只道一句,“你用罢。”便再也不开口了。
      身边的弟子看着这把闪亮的宝剑好奇地问道,“师父,这剑可有名字?”
      祝清泠温柔地抚摸着剑身,点点头,“此剑名曰,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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