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逢 ...
-
祝清泠从姑娘那里顺了两个烧饼,边吃边走,打村里出来又向西行了几里路,不知不觉已是晌午,日头晒得人出了一身臭汗。
祝清泠本是祝家的小少爷,祝老爷老来得子,自然是把他当作宝贝,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就连祝清泠年少莽撞时劫了桐古剑庄的镖,祝老爷都是大手一挥把桐古一干人的怨气压了下去,却不动祝清泠一丝一毫。
因此这位娇生惯养,在蜜罐里面泡大的小少爷穿着庄稼汉的粗布衣裳顶着正午的日头,脸上晒得火辣辣的疼不说,身上也被扎得又痛又痒。
“他们是怎么穿得了这样的破衣服的?”
祝清泠实在不解。
无奈之下他寻了块树荫浓密的地方,倚坐在树边,看地上摇曳的树影。
此地距离繁华的市镇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密林草地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苍茫天地之间,仅他一人而已。
天下之大,竟再也没有他可以停驻的地方。
祝清泠缓缓躺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从树叶的缝隙之间看云舒云卷,来去匆匆,一时间那种悲凉之感又袭上心头。
他想起那个宠爱他的父亲,那个包容他,守护他的祝家,在多少次风雨飘摇之际,为他留上一盏暖灯。
可是如今……那盏灯再也不会有了。
祝清泠闭上眼睛,把这过分的情绪收敛起来。
一个身影从他脑海里闪过,他微微一愣,这才想起来,好像在十年之前他的那个沈师弟已然体会过了这种痛苦。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心痛不痛呢?
祝清泠回忆着沈含霁所在的场合,并未捕捉到他有什么失态的表现,更不用说痛哭流涕之类的了。
“沈含霁流泪……”祝清泠喃喃道,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啧,简直诡异得要命!”
这让祝清泠打消了他之前的念头,他原本还准备快点去找沈含霁,好和他互诉遭遇然后一起抱头痛哭一番。
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那个人要能流泪,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了吧。
不知怎地,想到沈含霁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祝清泠胸口里的烦闷一扫而空,竟然还颇有些愉悦了。
他抚了抚身上的粗布麻衣,觉得也没那么糙手了。
这人比扫帚还有用呢!
祝清泠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往西走。他要去祝家,他要取回他的佩剑,更要风风光光地让他的父亲入葬。
临近傍晚,祝清泠终于走到了祝家附近,他远远地看见一片黢黑的土地,以及不远处衣袂飘飘的一行人。
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跟了几步,定睛一看,暮色照耀下眼前仿佛有波光闪过。祝清泠心中一喜,连忙追了上去。
为首的青衫男子察觉到异动,将手默默按在剑柄之上,回头望时却愣住了。
跟在后面的弟子纷纷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登时充盈着喜悦。
“沈师弟!”祝清泠边往这里跑来边挥手和沈含霁打招呼。重生后第一次看到熟人实在是兴奋极了。
“是掌门!”
“是掌门!”
一旁的弟子欢呼道。找了这么多天,受了沈真人的多少白眼,终于熬到头了。
只有沈含霁一人依然举止端正,他只把手从剑柄上挪开,再无动作。除了脸上稍纵即逝的一丝错愕,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祝清泠冲到沈含霁的面前,见他还是万年不变的“死相”,竟然有些感动,他吸了口气忍住了这莫名其妙的鼻酸,大大咧咧地踮起脚将面前的人抱住。
沈含霁的身子明显一僵。
身旁的弟子见到这一幕也瞬间不做声了。
只有祝清泠毫无察觉,他甚至觉得这手感还不错,于是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又拍了拍沈含霁的后背才依依不舍的将他放开。
“沈师弟,好久不见!”祝清泠嘴角带笑,说出来的话都像沾着蜜。
这倒让沈含霁突然有点眼晕,他定了定神,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掌门师兄,除了衣服破了点,头发乱了点,的的确确是太玄掌门唐安止。那么这种口气是哪儿学来的?怎么听着像青楼里哄小情儿的调调?
难道……
沈含霁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难道掌门师兄被卖到青楼去了?
啧。
太惨了。
一旁的弟子见沈含霁久久没有答话,便上前来行了一礼,“不知掌门遇到了什么,可有受伤?”
听到这话,沈含霁才回过神来,带着些疑惑看向祝清泠。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我修行之时差点走火入魔,在某个山谷里静养了几日。让你们担心了。”
祝清泠编胡话的水平也是一绝,几乎张口就是一个故事。也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掌门无事便好。”
“那我们即刻动身回太玄。”
“且慢。”沈含霁终于开口,他看了一眼掌门师兄,吩咐身边的弟子,“远志随我留下,其他人护送掌门回太玄。”
见掌门师兄满脸疑惑,沈含霁解释道,“掌门师兄有所不知,此地乃祝府,几日前惨遭灭门之灾,我想着祝师姐虽与祝家断绝关系,但尚有血脉亲情,便等她一起以太玄的名义为祝家上下安葬。”
祝清泠心里一惊,瞬间紧张地看向沈含霁。
他知道我已经死了?
姑姑也知道了?
她……怎么样了?
祝清泠眉眼低垂,他不敢想象祝翕然听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心情,悲痛欲绝?肝肠寸断?他握了握拳头,侧过脸去看那一片焦土。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劲。
明明我也算是太玄中人,也是正式拜师在涉川真人座下的,你还叫我一声师兄呢!怎么就不记得我呢?只记得说我那东飘西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姑姑,你们倒是情意深重。
祝清泠心中不满,刻意提醒道,“祝清泠?”
沈含霁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动,缓缓道,“祝家除祝师姐之外,无一幸存。”
谁说的?
哼!
老子不就站在这里吗!
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祝清泠在心中冲沈含霁扮鬼脸。
“祝师兄也算太玄中人,为其安葬理所应当。”
什么叫也算?
祝清泠撇撇嘴。
此刻见到熟人的喜悦感瞬间没了,他果然还是不能和沈含霁哥儿俩好的相处,生前不能,现在成了唐安止更不能。
这可真的不能怨我,错全在沈含霁一人身上,因为这个人,专往人伤口上撒盐,随便说一句话就能把人气疯!
什么同门之谊!我看你完全是来看笑话的!
你是不是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祝清泠冷笑一声。
还好我没死,看本掌门回去以后怎么惩罚你!
“祝师弟性格敦厚,谦逊有礼,天赋异禀,天纵奇才,可惜!可惜啊!”
祝清泠捂着胸口感叹一番,唐安止座下的弟子听后面面相觑,“师父这是怎么了?”
“撞坏脑子了吗?”
“发烧了吧?病的不轻。”
祝清泠咳嗽两声,正色道,“香柏回去通知,告诉太玄上下本尊安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其他人留下,随我为祝家安葬。”
“是!”
偌大的屋舍已焚为一片焦土,祝清泠按照记忆中的样子走过外院,长廊,再到散着一堆白骨的内院。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仿佛每一步都硌在刀刃之上,痛苦不堪。
可他知道如今必须要镇定,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娇纵的小少爷了,不能任性懦弱,他是太玄掌门,他要努力修行,终有一天为祝家报仇。
沈含霁就跟在祝清泠的身后,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唐安止有点奇怪,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和以前大不相同。可他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莫不是掌门师兄在山谷里有什么奇遇?
当一行人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白骨之时,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祝清泠垂着眼不敢直视,只觉得那堆白骨上有什么毒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绕过沈含霁往回廊走过去。
一片黢黑中有一摊白骨,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掩埋在焦土之中。
祝清泠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下,眼泪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有一颗砸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才发觉。他慌慌张张地用袖子抹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注意他。
他不敢磕头,怕别人起疑,只能对着那具骸骨喃喃道,“爹,我是清泠,我还活着,活的好好的。您放心,我一定会查出真凶,替您报仇。”
末了,他扒掉剑上的灰,把自己的佩剑刨出来。抓在手里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些重生的真实感。
他是真真正正的活在这个世上。
“掌门,你寻到了什么?”远志见他拿着一把宝剑,便忍不住问道。
“我的佩剑断了。”祝清泠道,“这把剑既然还留在这里,又被我拾到,我便暂且用着。也算是祝家的传承了。”
沈含霁走过来看了地上的骸骨一眼,吩咐弟子这具务必单独入葬。
祝清泠诧异,还没问出口,沈含霁便伸手过来将宝剑一把抓住。
“这把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