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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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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浑身上下像是被巨石碾压过了,连骨头都被磨得粉碎,疼痛从四肢密密麻麻的爬上来汇聚到胸口,激得祝清泠头皮发麻。
还好……还知道疼。
看来老天爷还不想让我死。
祝清泠试图放松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脸,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姑且庆祝自己大难不死,可奈何身体被深秋的溪水浸了多时,早就冻僵了,别说是笑,就连动一动唇,都难以做到。
四周幽静,只有岩石上滑落的水滴砸进溪流的声音,祝清泠的耳朵动了动,终于大概判断出自己身在何处。一阵令人晕眩的疼痛过后,知觉似乎在渐渐复苏,他费力地勾了勾指尖,明显能感觉到绵柔的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走。感官开始觉醒,鼻腔里充溢着腥腻的血气,像银针嵌进皮肉那般刺激着祝清泠的神经。
他缓了缓,慢慢睁开了眼睛,原以为会见到强烈的日光,祝清泠怕灼伤双眼,只略微的睁了一条缝,却不想入眼仍是一片黑暗。
我瞎了……?
不是吧!
老天爷你也太不厚道了,让我做一个大难不死的……瞎子?
祝清泠心里一惊,忍痛把胳膊与胶着着的地面撕开,顿了几下,终于把手送到眼前。右手迟钝地在眼前翻来覆去,他盯着手心手背看了许久,终于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自己苍白的指节。他心里诧异,“我的手何时变得这么白了?”
祝清泠生怕是幻觉,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又睁开,才发现眼前景象都清晰了起来。
是月光。
原来现在已是深夜。
祝清泠抬起头,悬崖之上挂着一轮圆月,此刻乌云随风散开,盈盈月光似霜雪洒满天地。
若是他的父亲尚在,此刻定要吟诵一番文雅拗口的诗词以表情思。可祝清泠偏偏和祝老爷不对盘,面对此情此景,祝清泠只想仰天长啸,“原来我没有瞎啊!”
“老天待我不薄啊!”
他还没得意多久,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而气血上涌,祝清泠的胸口像是被锥子捣烂了似的泥泞不堪,他用手触了触,破烂的衣裳里胸口一大片都是伤痕,现在恐怕已经结了血痂。
招谁惹谁了我!
这下手也太狠了!
莫不是这些人还有鞭尸的习惯,非要把自己的怨气发泄出来才好?
哎哟我这吹弹可破滑不溜手的肌肤啊,留了这么多疤以后哪儿还有姑娘会喜欢啊?
爹我对不起你,祝家可能无后了……
祝清泠在心里叨叨了半晌,等指尖触到胸口的致命伤时神情一滞。
不对。
这是剑伤。
他明明是被仇家射了一箭坠入河中的,怎么会有剑伤?
祝清泠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身上的痕迹皆为利剑所伤。
此刻他的头脑还算清醒,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回家很晚,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守门的下人都不在,他察觉到有些异样便急忙去寻自己的父亲,可刚入内院,入眼是触目惊心。几十具尸体横在院中,他的父亲满身是血躺在回廊下,手里还紧紧地攥着祝清泠的佩剑。
祝清泠身上的血一时凝固住了,他就呆呆地看着,不知道上前,也不敢后退。
父亲艰难的张了张嘴,鲜红的血从唇缝里呕出来,“跑……”
“跑……!”
话音未落四个举着火把的黑衣人突然现身,祝清泠这才从父亲的惊呼声中惊醒,转身往门外跑去。
这四个人也是不紧不慢,将火把扔进屋里,又等着火势蔓延,才动身去追那条漏网之鱼。
祝清泠跑了很久,树枝划破了脸也没有任何知觉,只觉得有湿乎乎的东西往下淌,不知道是血还是泪。他只敢回头看了一眼,见来处有浓烈的黑烟冒起,用力的抹了一把脸便决心不再回头。
他恨。
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有好好修行,此刻只能落荒而逃,连报仇的勇气和能力都没有,可在下一刻,他连恨都做不到了。
一支利箭穿透密林径直射入他的心脏,甚至捅破了他的胸膛。
单薄的身子晃了两下,和几片深秋的落叶一起坠入了河中。
祝清泠艰难地支起身子,这才发觉他此刻正躺在一条深谷中的溪水里。不知这溪水的源头在哪里,水温竟这样冰凉刺骨,祝清泠觉得有些承受不住,用胳膊撑着往岸上退了退,等到眼睛完全适应了谷中昏暗之后,祝清泠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终于知道了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外袍,虽然已经是破烂不堪,可仍然可以看出来,这做工极为精细,甚至还有点眼熟。
不是因为别的,这绸缎里夹金丝的臭讲究当今天下,仅太玄一门。
可我怎么会穿上太玄的衣服呢?
祝清泠百思不得其解,伸手摸索时,惊觉自己的一双手异常苍白。拿到眼前来看,祝清泠打了一个寒噤。
这……
这不是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赶紧去摸自己的脸,用指尖把眼睛,鼻子,嘴唇都描摹了一遍,没摸出个什么,便连滚带爬地凑到溪水边。
澄澈的溪水倒映出一张苍白却俊美的小脸,祝清泠和这张脸对视了半晌,终于“呀”一声弹出去老远。
唐安止!
这张脸是唐安止!
他好歹也在太玄待过不短的时间,这张病秧子脸他还是印象深刻的。
祝清泠抚了抚自己的脸,还是不愿相信,他缓缓地爬到溪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眼前依旧是太玄掌门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怎么变成他了呢?”他喃喃道。四周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这是不是就叫……借尸还魂?”
说完这句话,连祝清泠自己都打了个冷战。
那我的身体呢?
沉在河底了?顺着河流冲到哪儿去了?
祝清泠趴在地上,“现在恐怕都在喂鱼了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笼罩住了他,重生的喜悦不敌这烈酒上头般的仇恨和遗憾。
家,再也回不去了。
他想起那一股黑烟,恐怕现在偌大的祝家可能只剩一抔焦土了。
祝清泠攥紧了拳头,“爹,我一定会报仇的!为你,为祝家。”
他晒了许久的月光,等天边有一线白光出来时,他终于爬了起来,身体因为疼痛还摇摇晃晃的,不过对于死过一次的他来说都是小伤。他顺着溪流往上走,在不远处找到了唐安止折断的佩剑。
一把宝剑一分为二,看来杀死唐安止的人也是恨极了他。
祝清泠不解,在他看来,唐安止虽然接任太玄掌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如何会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不过想来,他自己生前也是个草包,不也是被人灭了门。这血海深仇真是莫名其妙。
天大亮时,祝清泠终于走出了山谷,当他看到不远处田间阡陌劳作的百姓之时,激动的差点没坐地上大哭一场。他拖着自己残破的身躯还带着傻里傻气的笑跟一位大婶搭讪,“大……”
“哎呀!这是哪个村的傻子又到我们这儿来了!”大婶把沾了土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从篮子里拿出来一个馒头,“饿了吧,吃吧。吃完了赶紧回你村里去。”
傻子?谁是傻子!
你见过谁家有这么好看的傻子!
虽然很不满意这位大婶把自己说成傻子,可看到递到手里的馒头,祝清泠立马没了脾气,乐呵呵地接过来狼吞虎咽的两口就解决干净。他舔了舔嘴唇,又可怜巴巴的看过去,没想到这大婶不厚道,竟然提着篮子跑远了,还低下头装作没看到自己的样子。
祝清泠瘪瘪嘴,转身进了村子,准备向村子里的年轻姑娘蹭顿饭。
走了几户人家,都是年老的,就在祝清泠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抹明亮的红色。
他上前两步,对着红衣女子作了个揖,声音清亮,不徐不疾,“这位姑娘,在下太玄掌门唐安止,因遭奸人陷害,流落至此,还望……”祝清泠抬头,发现面前的女子正一脸娇羞的看着自己,一时间也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你是唐真人?”红衣女子急忙行了一礼,“快请进屋。”
“你信我?”祝清泠嘴角带笑。
“我刚从镇上回来,知道唐真人近日下落不明,却没想到有这等福气能够亲眼见到真人。”女子将祝清泠请到屋内,为他添了热茶,“我看到镇上有许多太玄门的仙师,和您穿的别无二致。”
祝清泠看了看身上的破烂衣服,不好意思的笑笑,“也亏得姑娘眼睛好,恐怕太玄弟子都认不出来这件衣裳了。”
“哪里的话,我看各位仙师都行色匆匆,怕是担心的紧。就是那位从来不露面的沈真人都下了山。”
“谁?”祝清泠呼吸一滞。
“沈真人。沈含霁。”
“噗……”
一口热茶从祝清泠的嘴里喷出来。头一次用唐安止的脸跟人说话竟然做出了如此不雅的举动,祝清泠在心里赔了几百次礼,“对不住了啊安止师兄,你在天之灵,放我一马。”
红衣女子诧异,“唐真人,可是我这茶味道不好?”
“不是不是,是我的伤口裂开了,疼痛难忍。”祝清泠捂着胸口,“可否请姑娘为我借一套衣服。”
“我弟弟的身材和您差不多,粗布麻衣,还望真人不要介意。”
“无妨。”祝清泠去里屋换了衣服,临走时将唐安止随身的玉佩搁在桌上,“只剩这一件拿得出手的物品,抵我这一身衣服吧。”
姑娘摆手推脱,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祝清泠勾了勾嘴角,任重生几次也改不掉他这处处留情的坏毛病。
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他日有缘,定会来取。”
却不知让多少人记挂了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