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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踪 ...

  •   晏安年间,政通人和,生活安乐。名门望族之中,俾昼作夜,觥筹交错,久而久之也倍感无趣,便纷纷效仿当朝统治者,加入了炼仙药求长生的阵营之中。有信奉者纷至沓来,势要寻遍名山大川。借此机遇,游方道士,算命半瞎,不论道行,但凡占山而居就有高门大户慕名而来,再不济也有几个肥头大耳的员外相约,带些“身外之物”上山拜访。
      一时间,求仙问道,蔚然成风。
      晏安六十一年,修仙界发生一件大事——太玄门刚刚继任不到一年的掌门人突然下落不明。要说放眼天下,自称仙门的多如牛毛,莫说一位掌门突然失踪,就算是哪天暴毙而亡也没谁会提起来议论。可若是太玄门,那就大不相同了。
      世间万物,无论哪一类都得分个三六九等,叫人兴致缺缺的姑且不谈,可要是风靡一时的事物还非得分出好坏来。那么仙门百家,哪家为首?哪家真本事?哪家靠山大?这便是安居乐业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话头。
      “听说刘老爷的小儿子前几天被云游的太玄掌门收去当了徒儿,好福气啊!那太玄可是仙门之首啊!”
      “仙门之首不假,可我怎么听说这位刚刚接任的太玄掌门资质奇差,人品也不好,恐怕难以胜任啊。”
      “照这么说,这届的仙剑大会就有意思了,太玄没落,那就只能看青阳门了……”
      “你去巴结青阳门做什么,景山离我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就算能力再强也管不到我们夏余……”
      “青阳总比崔氏好。虽说长集就在我们隔壁,但崔氏族人个个飞扬跋扈都用鼻孔看人,出了事,你能去求他们?”两个中年男人在茶馆里争得面红耳赤。
      上茶来的店小二面色阴沉地打断了两人的争辩,“两位先生还真是乌鸦嘴,夏余最近可真是出了大事了。”
      “什么?”
      要论起消息灵通,这城里除了街口的叫花子就数客栈里的店小二了。
      把杯子搁好,又提着茶壶浅浅地斟了两小杯,店小二才迫不及待地俯身凑到他们耳边,道,“揭云真人失踪了。”
      “啊?”两个人听闻这话都恍惚了片刻,一人定了定神接着问道,“此事当真?”
      “当真!”店小二又往前拱了拱,眼睛还警惕地瞥瞥四周喝茶的闲人,压低了声音道,“太玄弟子都寻了几天了。昨天夜里来这里落脚,我送茶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人说的。今儿他们又一大早出了门,神情十分憔悴呐。”
      “你确定你没有认错?现在模仿太玄的假仙门可不少。”
      “咱就是做的认人的活儿,能瞧错吗!”店小二一改畏缩的神态挺直了腰又拍拍胸脯,“昨天那几位个个仙气逼人,玉冠束发,外罩一层素色纱衣。这纱衣可不简单!里面夹了比头发丝儿还细的金丝,描的是流云追月,凡有光处才可见,金泽似太玄湖面波光粼粼。这手艺只有太玄的绣娘精通,天下只此一家,旁人都学不来。”
      “那如此看来,是真的太玄弟子了!莫非揭云真人是真的出事了?”
      “若是这样,群龙无首,太玄恐怕要乱了……”

      修仙之流原有四大门派为首——夏余太玄、景山青阳、长集崔氏、桐古剑庄。十一年前,桐古剑庄一夜之间满门被屠,虽有一人幸免于难却难以为继就此没落,而此等不祥之兆也无人敢提,曾经风光无限只能随桐古大宅一同腐朽,化为尘土。
      如今太玄掌门离奇失踪,流言四起,有心人放出话来说太玄恐要赴桐古后尘。
      新来的外门弟子便个个慌了神,私心道费尽气力进了太玄,还没风光几日便要被打回原形,实在憋屈,等回到家里又不知要被同乡怎么嘲笑了。
      太玄讲究“心静行端”,一行人走在路上,最后面那几个外门弟子心事重重,磕磕绊绊,眼看着就要撞在树上。为首的青衫男子眉头轻皱,扭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警告之意却十足。
      此人便是太玄掌门唐安止的师弟,沈含霁。
      掌门失踪之后,门派上下都由他全权代理,寻找掌门的破事儿也压在了他头上。其实原本是轮不到他的,沈含霁最晚入太玄,除去唐安止,他还有一位师姐两位师兄……姑且就算两位吧,虽然其中一位只是在太玄挂个名,没什么真才实学。
      所以上面那两位把整个太玄以及太玄掌门郑重地推三阻四地留给他时,他是有点不悦的。
      此刻怨气窝在胸口越蓄越多,就差哪个不知死活的帮他划个口子发泄出来。
      同行之人见势不好连忙扯了扯那几个外门弟子的衣袖,不敢挤眉弄眼,只能咳嗽两声,假装清清嗓子。
      青衫男子也懒得管他们这种把戏,只是对着不远处的岔路长长地叹了口气。跟在他身后的弟子快走两步,“师叔可有事要吩咐?”
      沈含霁垂下眼帘,思索之中密密的眼睫跟着抖动几下,半晌,他点点头,将心里所想吩咐下去:
      “南星,此地距长集仅有二十里,你且去打探一下崔氏可有什么异动。”
      “崔氏向来与太玄不合,师叔是怀疑……”
      沈含霁摆摆手,“只是打探,无他。”
      待南星走后,沈含霁又带领弟子四处寻了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已暮色昏沉。他们在夏余边界的客栈落脚,明天一早恐怕就要出了夏余,到外地寻找线索了。
      可是,要往何处呢?
      向东是崔氏,这一族人飞扬跋扈,傲慢无礼,这几天恐怕早就在背地里笑话太玄了,要去到他们的辖地,恐怕会生出事端,寸步难行;
      向西再行几日便是青阳门辖地,虽说青阳与太玄交情甚好,但那已经是他的师父涉川真人活着时候的事情了,自从唐安止接任以来,不说亲自到场祝贺,青阳门连贺礼也不曾送达。绝交之心可以想见。
      无路可走。
      沈含霁坐在窗边看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坠着千斤的重物,压成一个悲恸的弧度。
      深秋的夜凉薄如水,年少的时候从未察觉,他的记忆只愿停留在灯笼高挂,烛火暖光,之后的满地血光,一片肃杀沈含霁扒筋抽骨也要把它们抛诸脑后。
      可前尘往事似洪水猛兽来势汹汹,不留情面不留余地,与每个寂寥的深夜厮混,把沈含霁精心编造十多年的虚假美好捣得烂碎,一夜一夜,非把人仅有的一颗心磨成石头煅成废铁。
      该忘记了,该忘记了……
      沈含霁痛苦的抱住脑袋,不能大喊不能大哭,只能咬着牙和他内心最恐惧的记忆搏斗,在他即将筋疲力尽之时,一阵脚步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在楼下,是南星。
      他从窗台跃下,理了理凌乱的衣裳下摆,徐徐地走到桌边坐下。房门在下一刻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来人果然是南星。
      “师叔。”粗粗行了一礼,南星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与平常泰然自若的他截然不同。沈含霁觉得有些不对,稍加思索便问道,“崔氏的人为难你了?”
      “没有。”南星攥了攥拳,“崔氏没有异动……只是……弟子此去长集听闻了另一件大事。”
      沈含霁见他神色犹豫便觉得事情不好,却不敢判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与师父有关。”
      沈含霁诧异。
      南星的师父便是他的师姐,祝翕然,此人向来不问世事,与世无争,实在不像是会和什么大事沾得上边的人。
      南星咬了咬唇,声音颤颤巍巍,道,“祝家,没了。”
      “没了?”一阵寒流顺着沈含霁的脊背蹿下去。
      “没了是什么意思?”
      “灭门。”
      一抹血色在沈含霁眼前闪现,他抬手去擦,却打翻了盛着茶水的杯子。吓得南星一个哆嗦,“师叔!”
      “没事。”
      果然,即使是过去了十年,或许说无论过去多少年,听到这个词都会让沈含霁胆寒。
      灭门之恨啊,那是刻在血肉里无法剥离的痛。
      那个场景他这辈子都忘记不了,浸透了土地的暗红的血,母亲步摇上的流苏还随着风慢慢的摇。几百条人命,都随着那一场寒冷的秋风飘远了。
      十年之后竟又有这般丧心病狂之人犯案。
      祝家没了。
      祝家……祝家……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沈含霁猛然抬起头,眼眸映出战战兢兢的烛火,他试探道,“没了?”
      “除师父外,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那……
      沈含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着一袭白衫在画舫之上向自己招手。在这一瞬间,那人变成一道白光,也消失不见了。
      至此,在沈含霁心中称得上“美好”的事物都离他远去了。
      他扶了扶额,只觉得头痛欲裂。
      求仙问道人人艳羡,可沈含霁此刻已是仙门之首却每天都坐如针毡,如今更是痛不欲生。他们都在渴求什么呢?获得长久的生命去经历数不清的煎熬吗?
      见沈含霁面如土色,南星试探道,“弟子现在就动身回太玄。”
      “这等糟心的事情还上赶着去禀告?”沈含霁紧皱眉头,“休息去吧。明早再走。”
      “是。”
      南星轻轻地合上了房门,脚步极轻地下了楼。
      沈含霁揉了揉发痛的眉心,盯着桌角又坐了半晌,待夜色浓重才灭了蜡烛和衣而卧。
      月光皎洁,照在床幔之上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沈含霁指尖勾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久久未能入睡。

      与此同时,在距夏余不到十里的一个山谷里,浮在一条溪流中的唐安止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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