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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洛元
魔修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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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修竟往景山方向逃来?
不,若此地是景山,就不应当用“逃”这个字。恐怕是蓄谋已久特意将他们引来的。
一股寒气登时从平地而起,不动声色地向祝清泠袭来,从领口,袖口钻进,把脖子四肢都牢牢地缠紧了,叫人动弹不得。
祝清泠心中却早已卷起惊涛骇浪——
这是哪里来的魔修?
何时开始修行魔道?
又为何在夏余作案之后要“逃”到景山来?
他们可知这景山乃青阳门辖地?又可知青阳门人最容不得魔道,当年围剿大魔头时,青阳出力最多,战绩颇丰,实力不容小觑。
若一旦发现魔修踪迹青阳必会倾巢出动,将魔道再次葬入土灰之中。
那么如果知道,这批魔修又为何胆敢如此放肆?
祝清泠心中一凛。
恐怕……他们早已不将青阳门放在眼里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能拼接出无数不尽相同的答案,祝清泠一条一条的构建,每一个答案都让人胆寒。当挑起其中一条锁链时,他毫不防备地被久候在这条答案上的蝎子尾巴深深地刺了一下。
那是一个承载着无数冤魂的披着血淋淋外衣的答案,祝清泠从不敢轻易提起,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便逼得人不得不去想。
祝清泠用拇指压着剑柄靠在身后的矮墙上,昂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夜幕来临,星月皆现,日升月落,周而复始。岁月像一把流沙,捧着,捂着,还是无可奈何地从指缝里流尽了。现在仍在尘世间徘徊的人不知道该说时间过得太快还是太慢。
十多年前仙门百家空前团结,被四大门派联合起来消灭的那个大魔头已经魂飞魄散了。可当年此事并没有人亲眼目睹,只任崔氏和青阳的人左右真相。
如今魔修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现身,让祝清泠不得不怀疑当年的那个“真相”是否属实。
洛元当年真的死了吗?
是他回来了吗?
他要回来报仇了?
祝清泠不禁想到,那唐安止在谷底被泄愤似的捣烂的尸体,是不是他做的?莫非他要将当年冤枉他,陷害他的一干人全部解决干净?
打了个一个哆嗦,祝清泠环抱住自己用手摩擦着胳膊试图产生一些温度,能驱赶这一股寒意。
洛元当年入魔时已然分不清祝清泠是敌是友,甚至还起了杀心,如今他披着唐安止的皮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恐怕就算洛元清醒着,也不会相信他的话了。
横竖都不行,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祝清泠突然站直了身子,他展开双臂上下打量一番自己,见套在身上这过分华丽的外衫,搁在大街上一眼便能撞进旁人的眼里,更何况是仇人。祝清泠哭笑不得,道,“还有人比我更像去送死的吗?”
太玄人衣食住行甚为讲究,光是为木材都调制了特殊的熏香便可见一斑。在衣着上就更为精致,历来都是请国都里最好的绣娘缝制衣裳,可好在一向以素色为主,这掌门着装……也未免太过张扬。
他四处摸摸身上,终于在怀里找到一枚荷包,捏了捏,里面还有几颗散碎的银子,换一身衣服应该够了。
不过……祝清泠蹙眉,这荷包上绣的牡丹看上去甚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噢!对了!
这是门内的一个师妹亲手做的,叫什么来着……
对!长毓!
祝清泠眼睫微颤,叹道,她长得真是好看,现在想起来也是叫人怜爱。
当年因为这个荷包祝清泠还生气了好一阵子,牡丹花开大富大贵,也就是他祝小少爷才配得上。祝清泠心里得意,刚要拿过来看看,没想到长毓压根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唐安止面前羞涩的双手送上。
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吃了瘪,好一阵没跟这小丫头说话。其实也就是小孩子闹脾气,只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长毓没来得及抓住祝清泠伸向她的手,终究死在了洛元的剑下。
祝清泠捧着这枚荷包,只有叹息。
布料还鲜亮如新,刺绣也完完整整,唐安止将这荷包妥当的保存了这么多年,连根丝都未曾冒头,大概当年也是真的动了心。
可惜。
可惜。
祝清泠把荷包揣回怀里,猫着身子偷偷摸摸地溜过了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了一家绸缎庄。
“给我换身衣裳!”
把一把银子拍在柜台上,祝小少爷将这间规模不小的绸缎庄前前后后的逛了一遍,在一堆次品里选了一件他可以勉强穿上的。
月白金边的袍子,他又将牡丹荷包佩在腰间,全然不似刚才沉稳冷淡的模样,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祝清泠满意地打量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前生,他还有家,还有靠山,好像天大的事情都有人扛,也不用担心什么太玄的死活,魔修卷土重来。
就在他又要陷进悲伤的漩涡里时,一抹青色的身影打门口一闪而过。
哪怕就是这样一个影子,祝清泠便认出了。他一抬眼,想要张口叫住他,却把“沈师弟”这个会暴露两人身份的称呼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含霁!”
青衫男子身子一僵,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在行人来来往往的大路中间突然站定,像向落日奔涌而去的大河中凸出的一块磐石。
祝清泠以为他没听清楚,便又大声的叫了句,“含霁!”
这声落了,才见沈含霁神情呆滞的转过头来,氤氲着雾气的双眸突然亮了,眼瞳里流转着灿烂的星火。
色彩艳丽的街灯应时亮起。那灵动的灯火钻进沈含霁无神的眼眸里,终于有幸回到少年时代的神采奕奕。
他从灯火里走出来,那层隐约的笑意也跟着褪去了。
祝清泠无奈地耸耸肩。
表示这种表情他已习以为常。
不过他确定,他是真的看到沈含霁笑了。
祝清泠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赶紧进来,继而又回到铜镜前打量自己的装扮了。
沈含霁踱步进来,双唇微启,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气,原本停滞的血液也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其实方才那十分灿烂的神情有三分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当时灯火未明,夕阳消沉,听到久违的呼唤沈含霁本已经激动不已,再回头去看,见唤他的白衣公子一脸欣喜,举手投足间,竟然全是那个小少爷的身影。
他回来了?
沈含霁的眼中同这长街一齐点亮了盏盏灯火。他缓缓走近,火光却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面前的人虽然也是明眸皓齿,却少了几分飞扬。
沈含霁这才恍然醒悟。
对啊,那个笑得肆意张狂的白衣公子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的尸骨还是自己眼看着下葬的。
怎么会恍惚到觉得是他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含霁也不知为何,自打从祝府回来,竟觉得心里空空的陷下去了一大块。即使同门相处十多年,祝清泠在太玄不是捣乱就是丢人,从未做过什么贴心的事儿。每次遇上,虽然祝清泠表现热烈,沈含霁也是冷哼一声,全当没看见这个人。
可如今,知道再也看不见了,一时悲从中来,接着便是连绵的疯狂的思念。
竟然一时糊涂把唐安止当成了那个小少爷。
沈含霁摇了摇脑袋:喂,不是穿白衣裳的都是祝清泠!
待走进绸缎庄里,祝清泠取了一套衣服来塞给沈含霁。
“其实上回见你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就觉得你非常适合。”祝清泠又上下打量几遍,不禁问道,“为何总是穿青衫呢?”
“……”
沈含霁拿着衣服,反问道,“为何要换衣服?”
祝清泠教训他道,“你忘了,青阳现在已经不和咱们交好了,平白无故路过别人地盘,也不通知,还大摇大摆的去追魔修,像话么?”
“太玄做什么事情,还需在乎这些……”
祝清泠不听他的废话,推着沈含霁的后背把他塞进了内屋,他这人从来不愿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什么丧气话,于是将呼之欲出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将门掩好后才小声叹息:“咱们已经不是以前的太玄了啊。”
哎?
祝清泠猛地抬头,这才想起来问,“含霁,跟着你的孩子们呢?”
这话喊得倒是真的顺口。
沈含霁一愣,且不说这越叫越溜的称呼,孩子们是谁?
他哪儿来的孩子?
等把外衫穿上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景山外围瘴气太大,走散了。”
他整理好衣服开门出来,“我留了记号,香柏远志会跟上的。”
“嗯。”祝清泠转过身看着他,挑眉一笑,“本……尊的眼光真是不错呢。”
这时沈含霁才发觉两人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样,不禁眼角一抽,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祝清泠赶忙接了话,“这景山镇上的店也太小了,没几件人能穿的……就这个还勉强……”
沈含霁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这口气颇有些纨绔子弟的味道。
唐家小门小户,理应养不出这样的少爷。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的掌门师兄,后者则被盯得浑身发毛。
意识到刚才的口气有些不对。祝清泠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师弟,师兄有些饿了,不如咱们去吃饭吧。”
在酒楼刚一落座,角落里的闲聊声就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那个大魔头啊,洛元啊!”
“听说他回来了!”
“当年不是魂飞魄散了吗?四大门派联合起来动的手,还能让他跑了?”
“那些有头有脸的大门派好意思承认自己不行吗?”
“哎,你没发现青阳门的人都下来了好几拨了吗?听说魔修往这边来了,他们在巡察呢!你说说,除了洛元,还能有谁把青阳门都吓唬出来了?”
……
听着景山的百姓聊起洛元,竟然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祝清泠静静听着放在桌下的手默默攥紧了拳头。
即使洛元入魔后杀戮无数,但他少年时也是品行端正,意气风发,若不是被崔氏污蔑,如何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祝清泠与洛元有过深交,每每听到这话,他虽不反驳,却也不会沆瀣一气。
后来这群闲人越聊越离谱,祝清泠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刚想去教训一下他们,便见一行身着水色衣裳的男子进了酒楼,原本聊的热火朝天的众人都噤声了。
沈含霁抬眼。
是青阳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