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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魔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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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祝清泠微愣,见南衣神色古怪还以为她想起死去的家人心情落寞,便好心想要安慰两句,嘴唇微张,还没发出声音,倒是南衣先开了口,“唐真人和沈真人看起来……似乎关系非常好。”
一句话噎在嗓子眼,搔得直痒痒,祝清泠不合时宜地咳嗽两声。
心中不可思议道:
关系好?
还非常好?
姑娘,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瞎的?
不管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还是祝清泠自己,和沈含霁的关系都是称不上和睦的。
祝清泠实在好奇,不知这姑娘是怎么要开这样的玩笑,懵懂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斟酌片刻,他试探地问道:
“此话怎讲?”
南衣无不真诚地答道,“我看刚才的情景,觉得唐真人似乎很在意沈真人的看法……沈真人好像也特意关照着你。”
“这不正是好友之间的默契么?”
祝清泠一时无语。
指尖捻着袖口的一片布料反复摩挲,只好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开解。
我在意沈含霁的看法?
当然!我非常在意。
沈含霁怎么也算是唐安止的师弟,为了隐藏好我的身份,我自然是要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的,以免他突然袭击时,我无法应对,引起他的怀疑。更何况他还是我的旧识,上辈子我也是和他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按理说我们还能算的上生死之交了。
所以我在意沈含霁的看法完全合情合理。要是不在乎才显得我祝清泠做事愚蠢做人冷血了。
再说沈含霁对我很不一样?
当然!当然要不一样!
我是太玄的掌门,他的老大,他的师兄,他能像无视旁人那样无视我吗!
再者说,本掌门失踪了不少时日,刚刚才被他们找到带回太玄,按照沈含霁谨慎的程度,一定会好好地观察我几天,看我有没有伤到脑子,行为是否异常,不然他是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
所以他一定对我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出自关怀或者好奇,而是一种监视。
如此说来,确实非常有道理。祝清泠默默点头,显然已经被自己说服。把自己宽慰的差不多了,便去编两句借口唬南衣,“我是他的掌门,他自然对我客气。”
南衣不语,既然她看的出来在意,就自然看的出来那态度不是什么客气。可既然掌门已经这么解释道了,她也不好刨根问底,毕竟太玄是仙门之首,有些事情自然不能向外人透露太多。那些好奇和疑惑,都该点到即止。
不过,南衣又想,她这么鲁莽的问出这个问题,唐掌门不仅没有呵斥她,还能耐下性子地为她圆话,实在是气度不凡!
思索到这里,南衣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本已经是十分俊美的面孔,如今又明亮了三分。
倘若这位不是什么太玄掌门,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只是苍苍人海中哪一位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张嘴是叫人牙酸的“之乎者也”,她也多愿意在深夜为他披件衣裳,雪夜里守着烛火。
可惜,他已是天下人的英雄。
南衣无不遗憾的想。
祝清泠哪里知道姑娘家的心思,他不时观察南衣的神情,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原本那明艳的脸色渐渐灰白,像是一瓣花风干褪了色,打了卷。
这是怎么了?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我的话漏洞太多?不会吧!
唉。
祝清泠长长地叹了口气。
姑娘的心思也真难猜。
上辈子自己是为什么那么爱招惹这些个姑娘的呢?
祝清泠百思不得其解,只粗略地对上辈子的行径做出了一个简单易懂的总结——“糊涂”。
于是“看破红尘”的小掌门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珍惜重生的恩赐,这一生可不能再去围着姑娘转了。
行至酉时,距离平坎村还有两里路。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从南衣家人的尸体被村民发现后,魔修来袭的消息像插了双翅膀似的传遍了附近的所有村庄。几乎是一夜之间,周围的住户皆举家搬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居住地此时一片漆黑一片死寂。
祝清泠是有些害怕这种异常静谧的黑夜的。
每当陷入这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他总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夜晚,院子里静悄悄的,祝家上下都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一片火海之中。
艳丽的火焰仿佛从黑暗里扑面而来,祝清泠瞳孔一缩,汗毛瞬间立了起来,血液跟着僵直的身躯缓缓地僵硬地爬行。
等到后背碰上冰凉的车壁,他才惊觉自己已经蜷缩在了马车的一角。
他猛地转身看向窗外,不知何时连月亮都悄没声儿地隐去了,四处都是黑黢黢的一片,且寂静地叫人不敢呼吸。
祝清泠心里纳闷,怎么这仙门买的马都很懂规矩似的,走路都没声音,连个响鼻也不打。
耳边愈是静谧祝清泠心中便愈是躁动,恍惚中,眼前流入了一丝血色,紧接着又红又亮的火光铺天盖地的再次袭来,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祝清泠捂住被箭刺中的胸膛,摇摇晃晃的,化作一枚深秋的落叶随风坠入河中。
祝清泠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用双手抱住脑袋。
他慌张地请求着:
谁!谁来说句话吧!
谁都好。
哪怕是咳嗽一声就好。
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我活着。
救救我——
“拔剑。”
一声低沉的男声划破了祝清泠不能自拔的幻境。火光被一阵大雨浇熄,眼前的景象从中心裂开一条曲折丑陋的缝隙,然后化成万千的碎片。
每块碎片上反映出来的都是一个人——沈含霁。
祝清泠像溺水的人死里逃生,浑身是汗的斜斜地靠在车窗边,借着淡薄的星光去看那团黑乎乎的身影。
而不远处的沈含霁没有察觉到有一双虚弱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此地魔气甚重,不可大意。”
“是!”
马上的少年们齐声应道,皆是备战状态。
香柏策马绕到祝清泠的身边,小声道,“师父。”
无人应答。
香柏定睛看了看,车窗边倚着的的的确确是他的师父,便又耐心地再次喊道,“师父。”
祝清泠其实早已经听见了,只是刚才折腾的太狠压根没力气回话,更不想回话。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出个声音,香柏这个傻小子一定会嚷嚷个不停。他只能撑起身子,把目光从沈含霁的背影上挪开,“何事?”
“魔修可能就在附近,沈师叔已经命我们做好准备,师父是不是……”
这是在骂我缩头乌龟了?
祝清泠轻哼一声,又慢慢地倚回去,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缩头乌龟。
祝清泠心里嘀咕:
好不容易再活一次,这才几天?我还没活够呢!为什么要上赶着去送死?
祝清泠总是把人生琢磨得很清楚,他的人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被光照的透亮。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只是,这辈子,他又想通了一个天大的道理——不要跟女人纠缠。
这块玉的质地又清透了不少。
一阵阴森的晚风吹过,祝清泠跟着打了一个哆嗦。他这才惊醒,他现在早已经不是那个混吃等死的祝小少爷,而是名震四方的太玄掌门了。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猫着躲着。
要挺身而出去直面现实了。
祝清泠在暗夜之中攥紧拳头,清了清嗓子,对着幽暗的车内嘱咐道,“姑娘,外面危险,你就坐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也不等南衣回答,他便挑开帘子下了马车。远志捏了个明火诀,勉强把附近照亮。祝清泠这才看清,原来一行人早已经下了马,在幽微的灯火映衬之下,沈含霁的青衫竟然没那么显眼了,一时之间祝清泠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见人人都将手压在剑柄上,便也合群地稍稍地抬起手摸住了自己的佩剑。
一股浓烈的味道不知从哪一个角落钻了出来,顷刻间弥散开来。祝清泠分辨不出这味道如何,只觉得异常刺鼻。这种感觉是祝清泠前生从未有过的,大概借助唐安止这修为颇高的身体,他也能体味到“邪气”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了。
这味道已经让人心神不宁,恐怕此地聚集的魔修数目不少。
沈含霁拈了一片树叶,反手往天上一抛,像一枚烟火直冲云霄,悄无声息的点亮了一整个夜空。祝清泠眼前明晃晃的,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太阳。
没等众人从这耀眼的光芒中回过神来,沈含霁拔剑甩了一道剑气出去,一阵风裹挟着残破的落叶从剑气击中的地方席卷而来,压的众人难以呼吸,祝清泠承受不住,只得抬手用衣袖挡住自己的脸。
马痛苦的嘶叫了好几声,祝清泠在吵闹之中分辨出了沈含霁的声音——
“追!”
接着一阵微凉的清风又拂过祝清泠的衣袖,他放下胳膊时,才惊觉同伴已然走远了。除了守着马车的几个外门弟子,空旷的野外只剩下祝清泠一人。
“沈师弟!等等我!”
祝清泠生怕沈含霁走远,这里阴森的紧,他道行又不深。
情急之下,他只得拔出自己的佩剑,捏了个诀,准备碰碰运气。没想到“洗华”竟然晃晃悠悠地浮了起来。
他登时想给涉川真人跪下磕个响头。
多亏了师父当年给他唠唠叨叨地念了这么久的御剑术,虽说从来没练过,危机之时竟然派上了用场。
一股流失已久的勇气渐渐注入祝清泠的心中。
祝清泠挺了挺胸膛,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洗华”终于稳稳地停在半空。他热泪盈眶地拜了拜故去的涉川真人和唐安止,“师父,师兄,希望你们在天之灵能够保佑我!”
说罢,便跳上了剑。
气沉丹田,万念归一。
祝清泠抬手往前一指,佩剑破风而行。
他头一次享受到自己御剑的骄傲和新奇,可精神集中了太久,没一会儿他就颓了。
也不知坚持了多久,天都有些蒙蒙亮了,祝清泠终于在云雾缭绕之间看见了沈含霁的青衫,他驱使佩剑下落,停在小镇的某一个角落。
他不敢闹出多大动静,因为除了沈含霁之外,他也看到了另外一批“熟人”。
这让他立即意识到。
此地已是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