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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下山
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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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女子名唤南衣,她所在的村子便是夏余边境的平坎村,祝清泠重生之后偶然闯进过那里,受了点南衣的恩惠,此时不得不回报。
更何况是这等邪魔歪道作祟,太玄也定当义不容辞。
祝清泠命香柏送南衣去了客房休息,又让堂内的徒儿全部退下,无要事不得入内。在修仙界还算有点儿分量的四个人坐在静静的岁华堂里面面相觑,一时间还真没有人愿意再主动提起刚才谈论的事情。
毕竟,十多年前叫人谈之色变的经历像一张血盆大口,比时间来得更为凶猛,在背后追着赶着,把人逼得生生不敢回头,一旦不留神慢了一步就是送命的一大口,咬得人血肉模糊。
岁华堂隐在层层叠叠的桃花林之中,此时已入深秋按理说早已不是花期,这花海却异常耀目张狂。
涉川真人生前最爱桃花,他接任太玄时安排人种植了这片桃林,可毕竟都是寻常树木,花谢叶落无可避免。真人时常感叹“无可奈何花落去”,便在古书里寻了个诀将符篆引在一块宝玉之上,以宝玉所吸收的日月精华滋养桃林,保其长生不朽,才有此时这清寒之中的一汪花海。
大敞着的窗外一片灿烂的水红,微风波动,细小的花瓣打上窗框,飘进屋内,祝清泠一时动容不知不觉竟抬起一只手去接,一瓣花乖巧地卧进他的掌心。
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若此次真是魔修所为,那一场恶战便无可避免,恐怕又如十多年前一般生灵涂炭。
三大门派自然是要挺身而出冲在前面的。
可就在如此危急存亡之际,身为太玄掌门的祝清泠捧着一片落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然的浅笑。
环顾堂内,涉川大弟子金不留情难自禁地摩挲着纱衣,拇指和食指捻着那根金线临摹完了一整幅流云逐月。也不怪他紧张,虽说当年仙魔之战涉川真人命他留守太玄他未曾参与,但他管理太玄弟子衣食用度,从太玄门下去多少人,又回来了多少人,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一场战争,单算人员伤亡,便知道有多惨烈。
所以对于即将到来的黑暗,金不留不敢细想。
祝翕然依旧在痛失亲人的河里溺着,一盏茶喝了半天也没见变浅,几片浓绿的茶叶在一潭死水里无力地挣扎。
这时也只有沈含霁一人眼里还有七分清明,三分恍惚却全落在祝清泠身上。
任谁看,唐安止都不是一个能在风雨飘摇之时还轻捻落花的浪漫人儿。
他面上正直,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实际如何也没人能晓得。沈含霁与他相识十多年,无论是以桐古剑庄少庄主的身份,还是以他太玄师弟的身份,都不曾与他深交。
当然,也极有可能是根本无法与他深交。
所以沈含霁只以他的修为作为评价,在心里姑且喊他一声“草包”。
可自从唐安止失踪回来之后,沈含霁就更加捉摸不透了。要说以前两人之间可能算是隔着一层纱,好歹能看出个轮廓,如今是掉进沙漠里,抓不住也找不到了。
回过神来,桃花瓣已然落了祝清泠一身,他也不抖落,站起来任花瓣顺着纱衣滑下。沈含霁不刻意挪开目光,只稍稍偏头假意去看窗外的桃花。没想到祝清泠动了几步,竟然又走进他的眼中。
窗外桃花灼灼,眼中人眉目温柔,沈含霁恍然,头一回觉得唐安止这张脸没那么病恹恹,反而比常人更柔和沉静了。
这可大事不好!
沈含霁连忙呷了一口茶,苦的他舌尖发麻,好在是清醒了不少。
“各位怎么看这件事?”祝清泠倚在窗框上,黑发散在左肩上像瀑布流泻,“刚才有孩子们在场不便多说。金师兄,你怎么看?”
“啊?噢……”金不留终于收回双手,端坐道,“当年那个罪大恶极的魔修已经伏法,这次恐怕只是一些模仿他邪术行径的宵小之辈,应该不,不足为惧……”虽然嘴上这么说,金不留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师兄说的有道理。”祝清泠轻笑,心道,这才是个真草包,“但我们尚未查清底细,还是谨慎些为好。”
“掌门说的是。”
“师弟我是这样打算的,此次行动,我是必然要去的。”
金不留缩着脖子听候发落。
“但师弟学艺不精前些日子受了点伤,有些行动恐怕无法发挥全力。”
“所以……还需一位协同我一起下山……”
祝清泠说得断断续续,一句话愣是被劈成了几截,“嗯……祝师姐心神不宁不能下山,免得出事……”
金不留绷直了身板,耳朵都要跟着竖起来了。
“那就……”祝掌门刻意拖长了声调,绕了几个弯之后,终于落定,“沈师弟吧!”
此话一出,一个人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另一个人则拧起了眉头。
“沈师弟,可愿与师兄一同下山?”
沈含霁与他对视,语气波澜不惊,“斩妖除魔,义不容辞。”
次日辰时,准时出发。
祝清泠以受伤为由死活不肯御剑,硬是迎着沈含霁冷冰冰的注视目不斜视地钻进了马车里。
一掀帘子,车内的南衣一脸诧异,“唐真人!”
祝清泠微笑款款道,“怕你伤心过度,特来陪你说说话。”
一旁骑马路过的香柏嘴角抽了抽。
师父什么时候有这癖好了?
不是自称不近女色的嘛?
之前连和祝师叔多说半句话都结巴,现在搭讪聊天怎么像家常便饭一样?
如今是开了窍了?
……
噢?
莫非是不喜欢祝师叔这样的?
香柏骑着马跟着马车左右,走出太玄老远,他才恍然大悟。
想到祝翕然平日里淡然无味的模样,又看看马车里南衣目中含情,双颊殷红的样子。
这一对比,祝翕然完全没了吸引力。
道行高深如何,天纵潇洒又如何,都抵不过这种楚楚可怜的最讨人喜。
修道之人向来不说清心寡欲,欲在大道之中,情亦在大道之中。所以太玄中,凡不修童子之功的弟子皆可以寻找道侣。
那么……师父找个师娘也不错啊!
只要不是什么母老虎,懂得体贴人的,不为难我们,又能把师父照顾的好就行。
香柏还不嫌麻烦地为师父打算今后的伴侣该是怎样的,从眉眼,到身材,衣着,人品都盘算得妥妥当当,私心想道,约摸是这个样子才能与师父相匹配。
可师父却不想领他这个人情。
祝清泠坐在车内和南衣相谈甚欢,热烈之时笑眯眯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香柏在马上颠的摇摇摆摆,头眩眼花,“这师父也真是不挑。”
这句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祝清泠其人,最爱和女子打交道。不说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但凡是女的,活的,他都能有办法讨得人家的欢心。
上辈子,虽然他被仙门中人个个嫌弃,可独独与师娘,师妹,相处的好极了。
有时候他在想,上辈子被那么排挤,是不是因为师妹都钟情于他,所以那些傻大个们都嫉妒他?
不过他又不愿那么自恋的吹嘘自己,姑且就算作他们羡慕吧。
太玄的人是骑不惯马的,因为他们几乎从不下山,但凡下山也是御剑飞行,根本不必借用工具。但此次行动带上了南衣,为了照顾女子以及自称受了重伤的掌门,他们破天荒头一回购了十几匹骏马,和一辆四架的马车。
马车十分宽大,里面设有软榻还有一张红木的小方几,当时南星布置时,祝翕然嘱咐道一定为南衣姑娘准备一些茶点,因此他特意摆上了几盒糕点和热茶。
祝清泠斜斜地倚在榻上,伸手捏了几块云片糕放进嘴里,甜滋滋的,他咂了咂嘴,又呷了一口茶。
简直享受极了。
而马车之外的一行人就没这么舒服了,骑在马上,香柏摇摇晃晃昏昏欲睡,远志被颠得直犯恶心,在前头开路的沈含霁见他们这病恹恹的模样,只好减缓了速度,然后策马回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刚走到马车边,只是无意中瞥了一眼车里,沈含霁登时怒火中烧。
草包还是那个草包,现在更是进化成了平康里的草包疙瘩了。
沈含霁扯着马绳居高临下地盯着软榻上的那个人,眼神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热度,好像被看久了能把人生生烧穿个窟窿似的。
被香柏盯了一路没一点反应的祝清泠,只这么被沈含霁看了一会儿就后背发麻,寒毛直竖。他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向窗外,恰好和沈含霁目光相接。
原是含笑的双眼,突然收敛起来,又挺直腰背乖巧地坐起身来。
坐如针毡了半晌,祝清泠微微抬一只眼往窗外偷看,见沈含霁还是那般看着他,心里一跳,只好厚起脸皮抬头冲他一笑。
沈含霁冷哼一声,策马离开。
见他走远,祝清泠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
还好还好。
应该没表现的太过分吧。
肩膀放松地塌了下来,祝清泠转头继续跟南衣说话,却见南衣满眼诧异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