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爱》小林畅月

5、第五章

　　午餐过后不久，电话响了起来。
　　姜幸宇手中动作停了停，沈容旋即起身躲进了书房。
　　姜幸宇觉得沈容有些异样。
　　最近他时常悄悄躲起来打长途电话，话语间夹杂着难懂的专业名词。也愈来愈少的同他谈论生活中的琐事，即使是在饭桌上也常常中途放下筷子，一头扎进书房。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
　　沈容出来时，姜幸宇已把散落的画具整理起来，没挪位地在逗狗。
　　“出什么事了吗？”
　　沈容不作答，坐在画架前重拾起炭笔，虚空挥了几下，却迟迟不下笔。
　　“研究所？”
　　“如果，”沈容斟酌了许久开口道，“有这样的机会，你愿意和我一起换个地方生活吗？”
　　姜幸宇摇摇头：“我离不开这里。”
　　克莱德在轻柔的抚摸下，费劲的翻了个身。
　　“那么你呢，又要走吗？”
　　“这次是多久，五年还是十年？”
　　沈容发出叹息，再次放下笔，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不，是我们一起走。”
　　“你不是一直想发表自己的论文吗，到了更大的城市，我可以帮助你。还有你想去的日本，你喜欢的咖啡，我们可以到世界上所有的咖啡园去......”
　　“我不喜欢日本，也不喜欢咖啡，我只喜欢你。”
　　“幸宇，人生不只有一种活法，你不该总依赖我。”
　　“所以，我成了你的负担？”
　　克莱德被揪痛了耳朵，惊叫出声，仓皇跑离了姜幸宇，缩在沈容脚边发抖。
　　“你弄疼它了。”
　　灶上的甜汤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两个人谁也没动，僵持之下，姜幸宇沉默着起身关火。
　　房内没有开灯，沈容站在落地窗前的光亮处，怀抱着克莱德，同样沉默着注视着暗处的姜幸宇，眼中是淡淡的悲悯。
　　姜幸宇被蒸汽熏得眼鼻发酸，几欲落泪，他神经质地用木柄勺在锅内搅拌，金桔的绵软的果絮被扯散又聚拢，在酒红色的液体里浮浮没没。
　　又一次不欢而散。

　　沈容累倒在电脑前，姜幸宇为他披上灰色的毛毯，收起桌上咖啡杯，里面早已凉透。
　　他看着沈容安静的侧脸，感到无限的疲惫，这几日他忍受着莫名其妙的疏远，却仍在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姜幸宇把手伸向桌上的电脑。他一直很尊重沈容的个人隐私，从未窥视过他的工作内容。可如今，心中的恐惧快要将他折磨欲死。
　　他查询了沈容的订票记录，目的地是纽约，单程票。
　　“研究所附近有个小公园，有很多的树，有一片湖，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还有一个教堂，每个周日的早晨都会敲钟。”
　　姜幸宇颤抖着手打开了邮箱，格式工整的邀请函引入眼帘，他英语不差，反反复复的把这封邮件看了好几遍。
　　“……韦曼教授是我的恩师也是好友，待人温和，他没有因为我是个中国人而苛待我，在学业和生活上都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帮助。”
　　信尾的署名是Olan M.Wieman
　　“在美国最快乐的时候便是登上返航班机的那一刻，我满脑子都是你。”
　　他不动声色的把电脑放到原处，取消了手机上的闹钟，蹑手蹑脚的出了书房。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尽快回到木鹿，回到你身边。”
　　姜幸宇把杯壁上咖啡渍洗刷干净，才发觉杯口上有个不易察觉的裂纹，里面郁积的细小污渍早已清洗不了了。
　　“我也深觉自己是个混蛋，但我愿向你保证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开了。”
　　他来到院子把落叶推到角落，院子不大，可还是前前后后忙碌了一小时有余。门口的信箱浮上了一层薄锈，里面只有寥寥数封信，可寄件地址都来自同一处，最早的一封来自一个月以前。姜幸宇手握着蒙灰的信件，苦笑一下，原来这一切早有预兆。
　　他提着的行李走出了沈容的住处，还未大亮，清晨的薄雾缭绕在四周，天空被洗的发青，院子里的树叶片泛黄，却比起夏季的翠绿更具生命力。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把把锁，小心的关紧了曾经的美好记忆。
　　姜幸宇点上一根烟，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再待在木鹿了，沈容给自己带来的喜悦，痛苦，不安，悲伤蛰伏于这个不大的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那些陪伴着自己成长的点点滴滴的细微景致，气味，声响也总在无意当中刺痛自己，让他热泪盈眶。
　　边痛边铭记，这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他一直在重复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再次相遇，再次相爱，再次沉溺，又再次被抛弃。
　　那些美好或是不美好的回忆，不过只是命运莫名其妙的捉弄罢了。

　　“原谅我查看了你的私人邮件，这虽然可耻，却让人清醒。我是个迟钝的人，但不至于不明事理，把你一辈子拴在身边本就是自私的想法。
　　人这一生能找到理想所在并完成它，这是极令人敬佩的了。你从木鹿镇这个小地方走向了世界，去研究你所钟爱的化学，这是我远不能及的，愿你在之后的的日子里继续砥砺前行。
　　谢谢你伴我度过了这个夏天，但这段日子在日后回忆起来，恐怕会比起以往无你的六个夏天比起更为苦涩吧，因为我又重蹈覆辙，丢失了你。
　　我决定离开木鹿，姜幸荣在疗养院一个人过的孤独，我早有打算去照顾她，只是你的返回让我改变了计划。我作为哥哥实在亏欠她良多，可她远比我要坚强懂事的多。
　　假如你问我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确实有两个，其一是没能陪你爬成春分山，看成那里的秋景；其二是没能在毕业那年留住你，向你表白我的心迹，直到现在我仍在懊悔，如果那一天鼓起勇气，那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至于这样收场？
　　现在，天已半亮，我想这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封信也该就此搁笔了。虽然遗憾，但我们的故事也到此结束了，人生美好而残酷，总有人会替我陪你走完这一生，但愿你在未来能追求到幸福，至少康健平安地度过这一生。
　　不愿说永别，我们后会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