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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七章 ...


  •   叶片缝隙间透出的阳光像是倾泻的枫糖,淌在旅人身上,就连树上的残叶也叫人分不清晰,这近乎透明的黄到底是它的本色还是被浸润后才显得这样澄静。
      沈容一家漫步在山道上,就连聒噪的小女儿也屏住了呼吸,感受着城市所没有的自然景致。
      山并不高,胜在景色优美。
      孩子年纪小容易倦怠,用过简单的晚餐后便缩在帐篷里酣睡过去了。
      沈容走到了湖边,打开了一罐啤酒,又不由自主的想起姜幸宇的葬礼。黑白照片上的他笑的依旧温柔,大概是病发前拍的,胃癌把他折磨的骨瘦形销,不成样子。
      来参加葬礼的除了沈容文焰等人,大多都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和病友。姜幸荣穿了一身黑进行了简单的致辞,沉默着接受每一位宾客的握手告别。葬礼结束,沈容帮她送大部分宾客去了休息室,最后只剩他们二人留在墓园。
      “谢谢你,能来送我哥最后一程。”
      “请节哀。”
      “你怎么看,我哥的死。”姜幸荣突然说。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没有权利去判定这么做正确与否。”
      姜幸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先他一步走,以至于一直活得悲观而凄凉,是哥哥一点点将我从泥潭中拽起来,告诉我活着才有未来。”
      “可他的病情好不容易有了好转,却自己先放弃了。我实在想不清个中缘由,继而感到愤怒。他这么温柔一个人,下了决定后却异常坚定,谁也忤逆不了他。”
      “他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因而也不会与那些蝇营狗苟的人为伍。”沈容说着客套话。
      “真奇怪。”
      姜幸荣转身直面沈容,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她。
      “哥他一向做事严谨,他走之前都虚弱得咽不了任何食物了,还是交代了所有身后的人和事。却独独没有提及你,一个字都没有。”
      沈容注视着被白玫瑰簇拥的墓碑,想到它的主人是姜幸宇,只觉得荒唐。
      “真是个怪人,明明是这一生最牵挂的人,却只言片语也不愿留下。别人未必明白,可他心里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来,他还是什么都放不下。”
      那是姜幸荣与他最后的会面,沈容记得清楚。之后他刻意打听,却也只得到零零碎碎的消息,据说是去了日本,其中也有说客死他乡的坏消息,沈容不愿相信,也不去求证。再之后,这最后一个关于姜幸宇的人也慢慢淡出了他的生活。
      沈容又回归了平凡的生活,平凡的工作,平凡地娶妻生子,他与庄菱并非形婚,他无法不承认自己也对她的种种心动。他没有选择去找一个同性恋者作为伴侣,他自始至终认为自己爱的是姜幸宇这个个体,无论性别。他想把所有的爱与他分享,只是用错了方法,他从一开始就犯下一个错,把姜幸宇丢在原地,顾自狂奔,他大声呼喊着姜幸宇,可俩人已经离得太远,那是一段再花六年步履不停也达不到的距离。
      在女儿上小学前,一家人开始了旅行,佛特蒙州便是最后一站。
      沈容这三年来,从不克制自己对姜幸宇的思念,这种想法往往伴随着痛苦与悔意。他坐在湖边喝着啤酒,慢慢怀念起了姜幸宇。
      他想起姜幸宇暮色下的剪影,想起他腼腆而温和的微笑,想起他杏色的衬衫,想起燃烧的烟和半杯金酒,想起吻和拥抱,想起翻滚与起伏。
      关于姜幸宇的回忆接踵而至,他在这个过程中不曾有过想哭的感觉,只是觉得痛,像是被不断被触碰的伤口,想查看是否愈合,却是越来越铭记,也越发的痛。
      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沙沙声,沈容没有回头,庄菱在他身边坐下。
      “明天就要回家了,好可惜啊。”
      “总有机会再来的。”
      “你知道吗,有些食物不能搭配在一起的,有可能会中毒。”
      “一次我在吃椒盐鸡肉丸的时候突然想起鸡肉和芝麻是不能同吃的。”庄菱探过脑袋,指着沈容手里的啤酒提问,“能给我分一半吗?”
      “可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当时倒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中毒的念头转来转去,以至于肚子好像真的痛了起来,”庄菱喝了一口啤酒,“去了医院检查,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医生还嘲笑了我一通。”
      “所以鸡肉和芝麻根本不相克?”
      庄菱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那些我们深信不疑的观念其实可能是假的哦。”
      “可你的肚子确实疼。”
      “心理作用而已,不是曾有过误诊为癌症的患者很快就去世的新闻吗。”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就是在必要时候摒弃那些观念,不能再因此而影响生活。”
      沈容合上眼睛,不愿回应她的话。不多久,庄菱起身走了,悉悉索索后,一张大毛毯把两人包裹起来。
      庄菱低头点起一支烟,沈容皱皱眉,两人自女儿出生后便戒了烟,连酒也只是偶尔小酌。
      “介意吗?”庄菱后知后觉的举着烟问他,眼睛笑成了两条细线。
      湖水倒映着黯淡无光的月亮,嘴边的烟雾袅袅飘升,变作了天上的阴云或是灰黑色的远山。不远处有露营灯的光芒,数个灯火接壤成了一条长尾,明明灭灭间似是银河一角。
      “要是做一片云该有多好。”
      “云?”
      “开心就慢悠悠的飘,伤心就和朋友团在一起,想哭就痛痛快快的下三天三夜的雨。”
      沈容一时失语,注视着远处怔怔了许久。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烦恼了,很多痛苦我们不知道来自何处,自然也无法纾解,从而不断自悔,揽过所有责任,但实际上这样毫无意义。”
      “那你的意思是,很多烦恼是我们自找的,无中生有?”沈容问。
      庄菱连连摇头:“前方一直有明确的挫折和困难,是一些实质的,无法忽略的。但内心的痛苦呢?旁人不能理解,导致自己也不愿承认它的存在,但实际上我们不该为内心的痛苦无法纾解而自责,更不该因此而加重自身的罪责,它同样是情绪的一部分。”
      “可我一开始就犯下一个错,错的开始同样以错结尾。所以,无论结尾是比现在更好或是更坏,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逝者的思念是一种痛,这我们只能等待时间慢慢冲刷;而对于他的愧疚则又是另一种痛,我们往往因为逝者已逝所以自然而然地把所有的错归咎到自身,可哪里有完人呢,对待这种痛,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宽容自己。”
      “首先要,宽容自己.....沈容喃喃自语,把词句翻来覆去地咀嚼。
      “很多人因为对待他人太过于温柔,却对自己太过无情,倔强的与自己为敌,极少数的人能和解,更多人依旧在抗争。不是所有的痛苦在我们的的一生中都有意义,与外界抗衡已经耗尽我们大半气力,至少也对自己宽待些。”
      庄菱吐出一团烟圈,沈容看的眼馋,凑近讨了一口。她低头嘬了一口酒,面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
      “下一站我们去木鹿吧。”
      “不回家吗?”
      “恩,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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