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爱》小林畅月

4、第四章 沈

　　沈容抽空拜访了文焰和奉志那间名叫“十月雨”的旧书店，三人久违的拥挤在五平米的小阁楼上宿夜饮酒，断断续续的聊天，听奉志吐槽他的奇葩编辑，沈容也聊木鹿的变化，文焰兴起弹了会儿不着调的乌克丽丽，但关于那六年，关于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
　　奉志醉倒在矮桌上，许文焰踢了踢不省人事的他，把桌上地上的空瓶随意收拢在垃圾袋中，招呼沈容起来。
　　“去干吗？”曲奉志含糊的问道，“再带两瓶啤酒回来。”
　　“去倒垃圾。”
　　沈容摇摇晃晃的起身，扶着门框觉得胃中翻江倒海。
　　许文焰一边弯腰钻出阁楼，一边嘀咕道：“喝吧喝吧，到时候在医院做个病友。”
　　扔完垃圾，兜去了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烧酒和罐装的沙丁鱼，两个酒气熏天的人把店员吓得不敢多语。
　　到了楼下，许文焰却一屁股坐在了花坛边上。
　　“走不动了，就在下面聊聊吧。”
　　沈容知道他有话要讲，捂着略有不适的腹部，学着许文焰的模样盘腿坐下。
　　“伯父伯母怎么样了？”
　　“在德国，只是好久不见了。”
　　“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很难接受。”
　　“嗯，但我从没有埋怨过他们，他们能开始新的生活让我格外欣慰，与其让他们痛苦，不如我消失来的好。”
　　许文焰把手搭在沈容肩上宽慰道：“坦诚面对是好事，你没有做错，所以不必自责。”
　　“对了，你和幸宇怎么样了？”
　　“就那样。”沈容刻意隐瞒了那晚的事情。
　　许文焰把略长的刘海撇到一边，像是斟酌良久了才开口。
　　“你别去招惹他了。”
　　“你以为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谁？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亏欠了他，我让他白白浪费了六年。幸宇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该无端端的遭受着六年的无妄之灾，是我的自私害了他，”沈容直视着许文焰的眼睛，“因为深知自己不可饶恕，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补偿。”
　　许文焰像是听到了极滑稽的事情，兀自大笑起来，在寂静的街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幸宇可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你真心对他有所愧疚，那就该滚的远远的，到美国去搞你的狗屁研究去，老老实实的做一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人。”
　　沈容痛苦的闭起了眼睛，他不知那是对过去的和解，还是孽缘的续曲。
　　“你知道吗？在美国时，我尽全力将每一项任务都做到最好，就算在获奖时也不曾真正快乐，因为我心知肚明，这一切本应该属于幸宇的。如果当时我的父母没有用那种手段，如果至少我能勇敢起来反抗……”
　　“现在我有了足够的能力，可以帮助他实现所有的梦想，无论是工作还是旅行，我都可以尽力给他更好的。”
　　“真是个疯子，你根本不明白他想要什么。”
　　“我只想好好爱他。”
　　“你这是狗屁爱情，撑死是愧疚心作祟。”
　　“那奉志呢，你就不愧对他吗？”
　　“这不一样！”许文焰陡然提高音量，然后像是被戳到死穴般颓然的缩成一团，用力地搓了搓脸。
　　许文焰喃喃道：“奉志他需要我，我也离不开他。可在一起不仅仅是供需关系,不是吗？”
　　那晚过去，一切如旧，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自然而让人无奈。曲奉志独自告别了木鹿，许文焰从此一蹶不振，逐渐也和沈容失去了联系，十月雨也由他人接手，只是少了两个孤独依靠的灵魂。
　　又过了数年，沈容突然收到了奉志的邮件，附件是一张色达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小红房子铺陈开来，正文只有短短的一句。代我向他问好。
　　当然，这也都是那一年的后话了。

　　沈容除了在家中撰写各类论文外，也向木鹿中学申请担任化学教室的指导教师，薪资远不比稿费来的多，但他却乐此不疲。每日工作完后，就陪姜幸宇一起回家，或是偶尔一起聚餐喝酒。周末更加清闲，在房里发一下午的呆都不会觉得奢侈。
　　就职一周后的星期天，当沈容正睡得头昏眼花时，姜幸宇突然到访。
　　“我想你可能还没吃中饭。”姜幸宇向沈容展示带来的新鲜食材，腼腆又有些得意的笑着。
　　沈容抓了抓脑袋，才发觉已经日上三竿了。姜幸宇为他冲了杯速溶咖啡，转身在料理台边忙碌起来。
　　沈容边刷牙边止不住的瞥厨房里的身影，透过盥洗室的门缝，白衬衫像一朵不歇脚的云。
　　新鲜的食材洗净后被整齐的码在菜板上，姜幸宇倒油热锅，不一会儿便飘出了香味。
　　“豆腐汤可以吗？”
　　沈容换下脏兮兮的背心，穿着一件绿的发灰的衬衫在院子里浇花。
　　“都行，冰箱里好像还有点干虾子。”
　　姜幸宇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狗罐头，打开后克莱德立马把肉乎乎的脸埋进罐头。他逗逗狗，时不时给锅中汤调味。
　　很快便开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稍稍勾起了沈容的食欲，他简单地尝了尝豆腐汤和煎鲑鱼，便死盯着自制酱料的色拉。
　　两人围着餐桌，对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少，但不必再慢条斯理的斟酌词句了，午餐时间被拉得很长，色拉与煎鲑鱼几乎全部清空，沈容并不觉得姜幸宇的手艺有何长进，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去过文焰他们那里了？”
　　“嗯，还好好的喝了一夜呢。”
　　姜幸宇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能太过火了，你现在可是人民教师。”
　　沈容回忆起那夜他微醺的可爱模样，脑中闪过一秒的空白。
　　脏碗筷被堆积在洗手池里，克莱德侧躺在树荫下午睡，哼哼唧唧地抽腿。
　　沈容和姜幸宇在客厅的大地毯上依偎在一起犯懒，天南海北地闲扯，沈容注视着他的侧脸，他也转过脸对视。姜幸宇亮亮的眼睛注视着沈容时，总让他有些口干舌燥，是一种让人不知该接何话，一种投身青春过往的热切与青涩。
　　午后蝉鸣喧闹，空气中的水汽被微风推送过来，在屋内流窜升腾，然后隐匿于吐息中，隐匿于眼波流转中还有不易察觉的微小动作中。
　　“工作还没结束？”
　　“研究院那边已经不必多操心了，可是学校的教案却更让人头大啊。”
　　姜幸宇没有接话，重重地呼吸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和我说说你在美国那些日子吧。”
　　沈容一愣，悄悄地把他抱紧，心中泛起不踏实的感觉。
　　“说些什么呢”
　　“遇到的人，碰到的事，你住的地方，那里的天气，再微小的事也好，”姜幸宇轻声细语道。
　　“我都想知道。”
　　“每天上课，做实验，写报告，没什么特别的。”
　　接收到了他不满的目光，沈容继续说道。
　　“研究所附近有个小公园，有很多的树，有一片湖，有各种各样的动物，还有一个教堂，每个周日的早晨都会敲钟。”
　　“别人从那里回来都胖了不少，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因为吃不惯那里的东西啊，学了一阵子的烹饪，可惜实在没有天赋，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味道什么的没法细想。”
　　姜幸宇安慰似的握了握他的手，沈容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很久，才继续说。
　　“春假时我去了佛蒙特州，租了一辆车到格罗顿湖边安营扎寨。”
　　“一个人吗”
　　“嗯，赏秋景的人太多了，所以春天的时候去。”
　　“可惜遇上了一场大雨，最后一天才去爬了山，沾了一身的露水，爬到半山腰就放弃了，也没能好好看风景。”
　　沈容关于风景没什么印象了，那天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烤火的景象倒是记得真切，黏连着皮肤的衣物逐渐干燥，整个人像是陷入晴天的云层，那种触感与归属感竟与现在如出一辙。
　　“马上就要秋天了，我们一起去一次，好吗？”
　　“学校那里呢？”
　　“请个假不就行了。”
　　沈容笑的狡猾，平静的眼瞳中有一颗星星升起。
　　“一起在湖边扎营，去爬春分山，要是没看够风景，我们也可以睡在山上……”
　　姜幸宇翻身起来，俯下身子把脸凑到沈容面前，双臂紧贴着身体两侧，像一只猫似的跪坐在他身边，态度郑重而小心：“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身边有你。”
　　沈容突然意识到了那种归属感来自何处了。
　　他上前啄了姜幸宇一口，接着又在他的眼皮上印下浅浅的吻。沈容的喉咙一阵阵的发紧， 他不知道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姜幸宇的。
　　心里静的像无风无浪的大海，可明明龙卷风刚刚席卷而去，乱七八糟的沙滩上斜插着遮阳伞，折断的船帆，还有遗落的背包。咸湿的风吹的眼睛生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当看见他也在远处迷茫的眺望时，这才突然有种想哭的强烈冲动，海浪声由远处传来，仿佛确确实实的拍打在了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