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爱》小林畅月

3、第三章 一

　　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沈容的狗病了。
　　沈容养了只法斗，名叫克莱德。它总是呆呆的模样，只有被压疼了尾巴才颤颤巍巍的尖叫一声，除了不够活泼也没其他的缺点了。
　　沈容百无聊赖的候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哼哼唧唧的克莱德，觉得可怜又搞笑。
　　“谁叫你偷吃这么多甜瓜的，活该。”
　　克莱德像是反驳似的激烈的哼唧几声，又眼含泪水的缩成一团了。
　　诊室突然传出一声刺耳的猫号叫声，还有女人絮絮叨叨的安慰，沈容更加头疼不已。
　　打完针，吃完掺有药片的营养膏后，克莱德更没精神了，趴在笼子里，眯着眼，时不时地轻声呜咽。
　　沈容想起姜幸宇，突然之间很想见一面的那种，便给他打去电话。
　　“你在哪里”
　　“商丸路的仁济医院，怎么了？”
　　对面传来了冷漠的有些刻薄的声音，说着什么按时吃药之类的废话，姜幸宇应该是捂住了话筒，勉强听得到他轻轻的回应。
　　“既然已经拿好药了不如出来吃个饭吧。”
　　“总是吃多没意思，我倒是有个想去的地方。”
　　“听你的，我开车去接你吧，大概十五分钟之后。”
　　“嗯。”
　　双方再无言语，姜幸宇“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酒吧内外的温差让沈容一时之间有些受不了，连打两个喷嚏才缓和了些。姜幸宇笑着用手肘碰了碰沈容，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练的要了一杯金酒，沈容则是威士忌。
　　“生病了？”
　　“例行检查而已，开了点助眠剂什么的。”
　　“经常失眠？”
　　“偶尔而已，”姜幸宇背靠着吧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无比放松的模样，但明显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沉默间，沈容环视了一下周围，刚结束晚餐的时间点，人还不多，仅有的几个顾客脸上也挂着倦容，就连调酒师也有气无力的托着腮，不远处的有个圆形的小平台，歌手翘着二郎腿全神贯注的调着音。
　　“这个角度不错吧，”姜幸宇比了个照相机的手势，对准了长相极附异域风情的歌手。
　　沈容凑过去，眯着眼透过方框看，目光停驻在姜幸宇的手腕，若有所思。
　　“我抓学生偷喝酒的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他们可比我会享受多了。”
　　“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沈容接不下去话了，抿了两口酒，才接着说“…不老实”
　　姜幸宇举着酒杯愣了会神，才哧哧哧的笑了出来。
　　“班长你当时也是喝酒打架样样不落哦。”
　　“你还好意思说我，老烟枪。”
　　“没办法，有的烟抽日子还好过一些。”
　　沈容放松了些，开玩笑道：“小心肺烂掉。”
　　“没了乐趣长命百岁有什么意思。”
　　姜幸宇笑得越发灿烂，摸索着要拿烟。调酒师突然出现，指了指沈容又指了指姜幸宇，叽叽咕咕的用日文说了些听不懂的，姜幸宇也简单地答了两句。话毕，姜幸宇收回烟，拿起酒杯一口喝下大半。
　　“他说什么了？”
　　姜幸宇冲沈容眨了眨眼：“真是麻烦，不让抽烟啦。”
　　“什么时候学日语了？”
　　“和小林学的，”姜幸宇向调酒师小林努了努嘴，小林回敬了一个白眼。
　　沈容听姜幸宇说了些简单的日语，他甚至兴致勃勃的唱了首日文短歌。沈容一边喝着酒，也不觉得无聊了。
　　酒几乎见底时，姜幸宇才消停下来，两个人默默地吃了点炸薯条，沈容抬手又叫了一杯威士忌。
　　灯光转暗，圆台上的歌手拨弄琴弦，开始不断有客人钻入酒吧，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你养了狗？”姜幸宇问。
　　“嗯，叫克莱德。名字很熟悉吧，邦妮和克莱德。”
　　还在高中时代时，沈容和姜幸宇在路边捡到一只独眼的小母猫，当时两人偷偷在露天电影院看了《雌雄大盗》，沈容吵着要给它取名叫邦妮，姜幸宇便开玩笑以后一定要再养一只狗叫克莱德。
　　“记得，可惜邦妮两年前死了。”姜幸宇平淡的口吻像是在说菜里的盐放多了或是没带伞之类的话。
　　沈容震惊之余，心中腾出一股无名火和难以名状的忧伤。
　　“胃严重渗血，到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幸宇冲他咧了咧嘴，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歌手小姐正在慢慢的唱一首老歌，人们扎堆小声的聊天，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或是骂声。沈容发觉自己无法直视姜幸宇的眼睛，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两人之间的心结其实一直束缚着彼此，一放松就会收得更紧，旧伤刚愈，新伤又添。
　　离开酒吧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沈容紧了紧驼色的开衫，漫无目的地陪姜幸宇在街道上闲逛。
　　火光被擦亮，照亮了姜幸宇的半张脸，橘红色的花开在他唇边。
　　“最后几天，我就自作主张把它接回了家，整日整夜地抱着安慰它。给它买了一直喜欢的冰淇淋，但它却一口都吃不下。两天里，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也没有，感觉这个世界只剩我和邦妮相依为命了。”
　　姜幸宇突然开腔，语气淡淡的也说得很慢，期间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有父母，只有久病不起的妹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但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有那几天，我特别的想给你打个电话，想好好地骂你这个混小子一通，想叫你快点回来，也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只是怕听到你的声音之后，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沈容觉得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姜幸宇今晚的话格外多。
　　姜幸宇深深地吸了一口，转身与沈容面对面，苦笑着。
　　“你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我不奢求别的，但抱一下总可以吧”
　　这六年我等得好辛苦，这句话在姜幸宇舌尖滚动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二人在酒吧巷子的入口相拥，烟味、酒味、药味、洗发水的味道充盈在沈容的鼻间，他发觉姜幸宇比他想象的还要消瘦。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拼尽全力想要靠近你，可你没有回头，甚至不愿放慢脚步。”
　　沈容把姜幸宇紧紧搂在怀里，怀中人呓语般的控诉让他感到无措。看来姜幸宇醉的厉害，他如是想着，
　　“我也深觉自己是个混蛋，但我愿向你保证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开了。就算你在广场上把我一脚踹开，我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真的？”
　　“千真万确。”
　　两个人在困局中兜转，这仍旧是一场落花流水的战役。
　　“你还喜欢我吗？”
　　耳畔温热的鼻息，带来了湿热和细微的痒。
　　“自然是喜欢。”
　　姜幸宇撇了撇嘴，做了个欲哭的表情，挺激动地说：“那你再抱一会儿。”
　　“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