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寂灭开始》爻聆

3、天光乍现 那尾鲤龙从

　　花了两天时间，四个人才勉强把那座七进的仙府给整理得能住人。
　　明麓揉着酸涩的腮帮子，控诉琅幽的不人道：“我觉得这几天我念的除尘咒比我以往五百年念的所有咒还要多。”
　　“你以往五百年在幽冥时哪儿念过咒了？大家都是真刀真枪直接上的好吗，哪还有工夫给你念咒，你喊个‘杀’都够别人往你身上招呼四五刀了。”匿荇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拿走了桌上的水杯往九思面前一伸，“给我来一口。”
　　九思大概也是真的累得够呛，居然破天荒地发了一回牢骚：“要说陛下抠也是真的抠，居然连个泉水都不给。”
　　“你知道什么，人家天界的文神们都是朝起饮晨露的，那儿还需要什么泉水。也就我们这种命苦又耐旱的武神，别说泉水了，真的渴起来那是连江水湖水甚至海水都能下口。你还指望着人家记挂着给你搞个泉眼？我看你还是立即躺下来睡一觉还比较有可能实现。需不需要我给你借个黄粱枕？”匿荇一口干了杯中水，还是觉得有些不过瘾，可是九思身上的乾坤袋里一共也就这么些水，再多也没有了。
　　九思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气恼得也不肯让她再看看自己的乾坤袋。
　　“行了，别纠结了，不就是水吗，我去给你们取就是了。”琅幽一拍桌子站起来，“毕竟还是要犒劳你们帮我搬家的，别的不说，水我还能搞不到吗？在此等着，你家将军我去去就来。”话音还没落，人已出府门。
　　“你去哪儿弄水啊？”筑琰对着已经走远的琅幽的背影喊道。
　　晨风带回来琅幽虚无缥缈的一句敷衍：“佛曰：不可说。”

　　出了门，琅幽倒也不急，一步三晃地摇到离仙府不远的集市上，左逛右看，一点也不像是要来问路的。
　　集市上一位摆摊卖药菜的蛾族老大妈见她挑挑拣拣，拿起又放下，实在也不像是要买东西的样子，便好脾气地问她道：“姑娘可是在找什么？”
　　琅幽一愣，估计也是没想到被她糟蹋了一遍商品的老大妈一开口居然不是要骂她，而是询问她要什么，可见是个心肠好的，便向对方见了一礼，请教道：“这位姐姐，我想请问一下最近的水源在哪里？”
　　蛾族老大姐显然是没料到居然还能在这把年纪上听到有人喊她一声“姐姐”，登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分外热情地给琅幽指路：“从这儿向西走个十里地，那里有一座药园，听说那儿有个挺大的池塘，最近的水源应该就是那个了。”
　　“好的，谢谢这位姐姐。”琅幽放下菜，抬步正要走，却又被那个老大姐给叫住了。
　　“姑娘你等等。你去那儿取水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据说那塘里有条恶龙住着，别把它给惊醒了！”蛾族老大姐看着颇有些不放心她，“那龙可凶了，一般人可不敢惹。”
　　琅幽见她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出来：都说是“据说”了，怎么老大姐搞得好像是亲眼看见似的，还说人家凶，真是。再说了，要是对方真的是一条恶龙，凭她的武力，怎么也有在对方手下一战的能力，除非对方是白泽那个年龄段的老精怪。
　　不过转头想想人家也是一片好意，怕她一个姑娘家家的真的会吃什么亏，故而她也就见了个礼，算作是答谢她：“多谢姐姐提醒，我会小心的。”
　　说完，琅幽本想化个原型方便赶路，但又怕当着这老大姐的面化形这老大姐会受不了自己巨大的体型，到时候吓傻她，赶明儿再传出个“附近来了头特别可怕的狼，又大又凶”的谣言，那她以后过生活采买东西可就不方便了，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捏了个诀，踩一道清风去赶路。
　　毕竟十里地呢，等她腿儿着打个来回，府里那四个家伙估计都要渴成干了吧。

　　走出去三里，琅幽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心中一喜，赶紧把清风撤了，呼啦一下变回了天狼的原型，顺便还嗥了一嗓子，抖了抖一身漆黑水滑的长毛就地打了个滚：果然还是原型舒服，狼嗥打滚撒泼赶路怎么都方便。
　　她又嗥了一声，撒开四爪就狂奔起来，速度比之前踏清风不知快了几倍，不多时便已看见了用朱砂书写成的“药园”二字。
　　“花蕊大夫也真是比我还实诚，是药园还真就挂个牌匾叫‘药园’啊？不愧是一眼就能看清楚五脏六腑的神鸟。”琅幽嘀咕着，往门口走过去，“唉，这居然连个守门的都没有，花蕊大夫的心是真的大，也不怕药园里的药被人偷摘了去？”
　　其实琅幽的担忧挺多余的。别说这个药园里的药都是些奇花异草，一般大夫见了也不认识。就算真的有哪个博学广识的大夫不仅认识还会用，那他也一定会知晓这个药园是花蕊大夫设下的，又怎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别的不说，花蕊背后的可是整个天界，谁敢为一株药草和整个天界过不去？随便一个武神都够别人喝一壶的。

　　见门口无人把守，琅幽也不当自己是个客人，大摇大摆地就走了进去。
　　那药园一进门就是个挺大的药田，里头或起眼或不起眼的植物长得特别茂盛，琅幽也说不上那些具体都是些什么，总之就是绿油油花乎乎生机勃勃的一片。
　　药田篱笆边上还有旁边的药棚周围，以及仅有的那条小路两旁还种了一整片的梨树。这时节梨花明明早就应该谢得一地残瓣，可这里的梨花却开得正旺，花团锦簇落英缤纷的，宛如在四季如春的扶桑岛上。
　　琅幽都快被这一片梨花给迷住了。顺着梨花小路一直向上，七歪八拐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那里正有一汪之前那个蛾族老大姐所说的池塘。
　　也幸亏是没有岔路，不然不知道就琅幽这沉迷美景无心找水的状态，今天日落之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仙府里那嗷嗷待哺的四个下属成功喝上水了。

　　待她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蛾族老大姐所说的是个池塘，而是个巨大水潭。深不见底不说，边上还有一道不知道打哪里来的瀑布直冲进潭里，弄得水花四溅，甚至还能看见那半空中还若有似无地挂着一道彩虹。
　　琅幽顺着瀑布仰头往上张望：好嘛，她就说附近既没有雪山又没有云的，这瀑布是从哪个犄角嘎达里冒来的，原来是花蕊大夫大手笔，找高人使了个高级空间联通诀，直接从上清州的御园引的天泉。难怪这里的植物长得这么好，这天泉水也有不可没之功啊。
　　再一细看，呦，这可是鲲鹏的惯用手法啊，！花蕊也太厉害了，上古那系的神兽骄傲如鲲鹏居然也能请动，也不知是拿出了什么代价。

　　琅幽一边啧啧感叹，一边走近水潭边缘，拿爪子沾了沾水，一股寒气带着熟悉的感觉从爪尖传上来。但是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根本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甩了甩爪子上的毛，索性也不想去深究，现在喝水才是最大的。本来就有点口渴，刚刚又赶了一会儿路，现下里喉咙是越发地干了。鉴于旁边没有人，琅幽也不需要在乎什么本来也没有的形象，低下头就着水面便直接用舌头卷着水大口喝起来。

　　喝水的动静立刻惊醒了潭下原本静卧着的一尾青龙。
　　它“倏”地睁开了褐色的眼睛：潭上有人，力量强大，还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来不及分辨是什么，镇守药园的责任心使它几乎立即化成一支水箭，往潭面飞窜而去。

　　正喝水的琅幽忽然惊觉潭底有异动，正要跳开，却又想到这异动十有八九就是蛾族老大姐说的那条龙。漓孟之前和她说过，看守药园的龙是尾鲤龙，最大的本事是医术和种药，那想来在武力的造诣上也是没什么可害怕的，便慢吞吞象征性地往后退了几步，给对方预留了一个能盘起来说话的距离。
　　以天界尊卑来说，像它这样的仙阶，在她面前大概也只能盘着说话了。况且天界规矩，仙阶高的如果是以原型出现，那比他仙阶低的都得化成原型，以表示尊重。

　　低低的龙吟从下传出，那尾鲤龙以就文官而言已经算是飞速的速度从潭中腾起。浑身青若玉璧的龙鳞带着水光在太阳下被映衬得近乎透明，和着背后那匹彩虹，出场效果差点闪瞎琅幽的那双狼眼。
　　她在天界呆了三千五百年，除了有幸得见过的玄穹州里避世不出的那位四象青龙孟章神君之外，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龙，连神君的嫡系第十一代孙子漓孟都没有它青得不带一片杂鳞。
　　琅幽这一瞬间心里只有四个字：“惊为天龙。”
　　这届跃龙门上来的鲤龙都这么好看的吗？不对，这届鲤龙就它一尾，过了龙门风云化龙脱胎换骨的时候上天怎么就对这一尾这么格外恩宠化得格外好看啊？她在上清州还有瀛洲岛其他水域里也见过别的近几千年来跃过龙门的鲤龙，由于血统本就是不纯，或者根本就没有龙族血统，再加上又是卵生，不管大的小的年轻的年老的，化龙之后那都是杂鳞，一尾比一尾更丑。再说龙鳞的颜色并不能后天修正，也不会随着修为的变高变强而慢慢统一成一个颜色啊，这一尾是上辈子拯救了整个九州十三岛吗？

　　青龙破水而出，一时水花四溅，带起的风和水珠正好兜头给琅幽洗了个冷水澡，从头到尾从绒毛到被毛全被淋到不能更透的那种，瞬间什么胡思乱想都给她冲没了。

　　“……”琅幽木着一张脸一顿乱甩，才把身上的毛甩到五成干。

　　一出了水，琅幽身上的天界上位者气息和淡淡的杀伐气息自然是没有阻挡地飘进了暂时还飘在上空的龙鼻子里。
　　对面的龙也是知道规矩的，真的保持着龙身，慢慢落下来，安安稳稳地盘在她面前，还把头低下来，带着一丝小心谨慎地向她询问：“这位上神，敢问您来药园可是有什么要事？”
　　嗯，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涩，爪子也是鲤龙的三爪，看来应该就是那尾新进跃龙门的鲤龙没有认错了。
　　琅幽摇了摇头，马上为自己澄清：“并无什么要事，本神最近刚搬来穷灵，新的仙府就在十里外的集市那儿。造仙府的仙官疏忽了，没给我装泉水。这不，家里断水了，所以只好到药园来讨口水喝，想来这位龙友不会介意吧？”
　　青龙这才发现琅幽身上确实就带着几个水囊，看样子也不像是来偷盗草药的，当下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道：“怎么会介意呢？说来也是抱歉，刚才是小神一时疏忽，才不慎将您淋着了，小神的柴房里还有些炭火，您要不要去屋里把毛烘一烘干？”
　　“龙友便是梨清吧？”见对方点头，她倒也潇洒，便继续道，“你也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化回人身便是。毛变做了头发不需一会儿便会干了。”话毕也就变回了一身黑衣黑发的模样，只是那头长发还微微渗着水，维持着一个半干不干的样子。

　　对方见她没有为难自己的意思，还依言化为了人身，似乎松了口气，也跟着她化人。
　　它一对龙角收回，变成了饱满的额头和墨黑的长发，龙吻也变成了略带粉色的两片薄唇，一身龙鳞悉数褪去，化成了一身青中带蓝的广袖衣衫。不知何处的风忽然卷起，吹散了他的几缕鬓发。

　　琅幽的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句诗：“朱园梨满潜龙跃，周远清逸见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