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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难道,季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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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事,向来分合不定、变化无穷,中土大地自古都是众多政权争抢的肥地。
现下占了此地的,乃是赵氏的大康。
赵氏江山延绵已近两百年,长盛不衰,其史上能让人津津乐道的皇帝很多,当朝洪武皇帝赵霖算是一位。
他出生即被立为太子、赐住东宫,这番荣耀在当时着实掀起一片波浪。
赵霖出生就有这么大的鸿福,盖因先皇十分宠爱他的母后萧氏,被萧后泪眼婆娑地一求,便什么都答应了。这萧后也很有本事,愣是挡住了暗杀陷害,将赵霖安全地扶上龙椅。
而洪武太子赵煜,是在赵霖尚在东宫时所生。
据闻,他出生之时,西天降下佛光,累世冤魂得以超脱。江南名寺之首鸣英寺主持无妄大师上书先帝称,此子生有慧根,当常驻佛寺以求国运昌盛、江山永固。
不过,当时萧后爱孙心切、不忍分离,找来个重安道士,说的话与无妄大师正相反:西边降下的并非佛光而是龙气,赵煜该是带领康朝走向鼎盛的人,万不能就此遁入佛门。
这两个人各执一词,谁都颇有道理,先帝无法,专门发出悬赏令以求民间异士,并国师张轩甫一起,一通推算后,终于得出个结果来:赵煜暂养宁京,待赵霖继位后再做打算。
此事过后没多久,先帝便去了,赵霖即位,改年号洪武,封赵煜为太子,其生母吴氏为皇后,道士重安为国师。
即至赵煜长大,却似乎应了无妄大师的预言,竟一心扑在佛法上了,吴后溺爱儿子,也跟着礼佛,这康朝鼎鼎尊贵的两个人都不问俗世,一时传为市井笑谈。
皇帝赵霖真心宠爱太子,不仅不加阻止,甚至也不愿意重立太子,任由儿子去了。
这些,都是些陈年旧事,是朝野上下明面上传的,天家无情,私底下如何,普通人又怎会知晓?
还是说回陇西王府听雨轩来。
问香小心熄灭了灯笼内的烛火,季珩一反之前的醉态,双眼清凉地坐在椅子上,此时外间月光正亮,从窗户的缝隙中照到他的脸上,真真是个玉般的郎君。
问香沏上一盏茶,茶香袅袅中道:“少爷,太子今日所说是什么意思?”
季珩一手端过茶杯,一手轻点桌面,说道:“他是许我好处呢。”
问香看出他的不快,顿了顿道:“少爷若是不愿,大可不必如此应承他。”语中有压抑很久的愤恨。
季珩一愣,随后微微笑起来,轻声叹道:“你啊,在外可千万不能这样说。”
问香看到他笑,眼中却盈了泪花,带着哽咽道:“少爷,你何苦这么做呢,依你的才能,尽管抛下这一大摊子,随便去个小属地都行,再不济逃去南疆、北漠还是西齐都比在这吃人的宁京好啊。”
季珩霎时变了脸色,不虞道:“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吧,若是再敢这样说,我必换了你。”
问香不敢再说,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拿着那盏熄了的灯笼,快步走了。
屋内只余季珩一人,良久之后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多宝阁前,手中摸索着按下一个机括,其中一暗格打开,内有一金色臂钏。
他看着臂钏低声道:“娘,儿子实在太累了,不知还能再守这王府多久了。”
臂钏静静躺在那里,迸发出暗暗的金光,就像是季珩的母亲,即便美艳温柔,也只能在暗处呆着,终究是见不得人的。
季珩沉默地看了会儿,便将一切恢复成原状,正要准备入睡时,突然想到了什么,翻出来件藏青色大氅披上,开门向外走去,直到听雨轩大门口,才停下脚步来开了一扇门往外望去。
葱葱草木在月光照耀下显得仿若鬼影。
走了?
也罢。
季珩苦笑,转身回去了。
关曜回去之后,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想起季珩在战场厮杀拼命的样子,又想起席间官员们的揶揄,而晚间季珩与太子依偎着的画面更让他觉得气血翻涌!
他小时便被跟着陇西王征战北漠的季珩带回了王府,自幼长大,看的听的皆是季大少爷文武双全、季小将军骁勇善战,是季府的家风严谨,是府中上下一片正直忠孝。
他怎能接受今日所见所闻?
况且,关曜刚被带回季府之时,季王爷常常征战,府中二少爷大小姐年纪尚小,且被王妃严加看管,常与小关曜一起的唯有季珩。直到他们都长大成人,才慢慢疏远。
因为长久的相伴,关曜对季珩一直有着复杂的想往,有时候觉得自己该与恩人一起,将所有的赤胆忠心献于君王,直至战死沙场;有时候,他也隐隐心疼季珩身上的新旧伤痕,想要自己撑起一片天,为人遮些风雨,以报救命之恩。
而这一切,就在方才,都被狠狠揉碎了。
难道,季珩真是奸佞祸水?
不可能。若真是如此,他何必要在战场上不要命了一样拼搏厮杀呢?做个快快活活的宠臣,享受宁京的繁华,不是更好吗?
我得当面问一问他,关曜想。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天边就冲出一道光,薄露被阳光照射泛出炫目的彩色,关曜草草洗了把脸,推开送来早膳的胧月,快步向外走去,身后是胧月的叫喊:“少爷!”
还未走出多远,关曜碰见了一身戎装的季王爷,他本该在南方率军督造水利,此时却面露憔悴地站在小道上,看见关曜时脸上迸发出欣喜地光彩来。
“关曜!”季王爷叫道。
关曜向前去,行了一礼后问道:“王爷何时回来的,府上怎么没人听说。”
季王爷确实回来得突然,宁京城里无人知道不说,就连王府也没有任何口信。
季王爷摆手道:“无事,我提前回来取样东西便走,不想惊扰他人。”
关曜点点头,正要告辞,冷不防被季王爷拍了下肩膀,只见季王爷喜道:“关曜,你果然是……果然是个好的,竟被封了统领。”
关曜道:“王爷也知道了,这旨意下得忽然,让人不知道缘由,何况目前只给了虚名,还未让我赴任。”
季王爷说道:“赴任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入了宫后,虽不用沙场搏命,但伴君如伴虎,也不能马虎。”
关曜点点头,季王爷又殷切切地嘱咐了很多,他都一一应了,面上一副耐心听取的样子,内心却已现焦躁,念着听雨轩。
好在季王爷赶路疲累,也耽误不得,一盏茶工夫后将人放了。
关曜快步行至听雨轩门口时,季珩正往外走,他穿着一件淡青色披风,领口处有一圈白色兔毛,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将军,活像是商贾之家的小公子,但他面容沉静,故而不显轻佻,倒有几分清丽。
季珩看见了关曜,像要躲他一般,急忙劝身边问香回去,脚步一转就要向一边的小径去了。关曜疾步上前,高声道:“季珩!我有话要问你。”
说话间,他人已离季珩不过两尺,季珩不好再躲,转过身道:“关统领找我何事?”
关曜又上前半步才道:“你这是要去何处?”
季珩道:“去宫中述职。”
关曜不信,说道:“近日来,皇上未曾派你做事,何须述职?”
问香没走,站在一边忍不住开口道:“关统领如今登上高位,看不起我家少爷了。就算是皇上没指派事务,少爷所战的南疆、北漠有了什么事情还不都需入宫商议?不像关统领这般,领了职位却不需去当职,才是真真无职可述呢。”
季珩没有打断,面色淡淡地听着,只到最后才低声喝道:“问香,不得无礼。皇上下的旨意,与统领无关。”
关曜不在意问香所言,急道:“季珩,你当真是去商议事项?你可知,如今朝中大臣……将你说成……唉,你到底知不知道。”
季珩脸上有了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又笑道:“哦?我很久不与他们打交道了,并不知道。”
关曜恨道:“你!”
季珩拢了拢披风,叹道:“关统领,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时辰误了不好。”
关曜还想说些什么,季珩又道:“关曜,你管好自己吧,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置喙。”
说完,他便走了,徒留下一抹背影在寒冷的早春风里。
问香抬步之前望向关曜道:“统领,初春天凉,切莫站久了。”
关曜迟迟未答,在问香快要进门时忽然说:“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家少爷行差踏错?”
问香顿住,好一会儿才轻飘飘丢下句话:“我们做奴婢的,岂能逆了主人的意思?”
一身桃红的女子走了,关曜站在原地
,耳边是那天席上大臣的话。
——“如今朝野谁人不知,季将军是皇室的……”
他喃喃道:“季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