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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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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初始,皇帝需得宴请群臣,以示君臣和乐。这年春宴后没几日,宁京城积雪便化了大半,恢复了以往的颜色,百姓走亲访友,官员也活络起来。
李大人得一珍宝,乔大人纳一美妾……都是各位大人相聚喝酒的由头。前几日被皇帝青眼看重的关曜更是香饽饽,一场场的饮宴都要拉上他。
华灯初上,馐膳楼。
楼中具是些达官贵人、商贾巨富,二楼雅间中,一行人喝得正酣。黄侍郎举着银纹酒杯,向对面的关曜遥遥示意:“关统领,青云直上,在下敬你一杯。”
关曜喝了酒却不说话,黄侍郎满饮一杯,面上有些不大好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关统领人中龙凤,在下恩师礼部尚书陆清安有一女,正当及笄,说是仰慕关大人的风姿,在下想了想,若是关大人未有婚约,倒是一件美事。”
——陆尚书有意嫁女,找了个人来探一探。
关曜夹了一箸菜肴并不马上答话,这其实很不礼貌,黄侍郎脸色更加难看,正扯了笑还要开口,关曜说道:“陇西王府于我有莫大恩情,如今季家两位少爷一位小姐都未有婚约,我若是先行娶妻,恐有伤忠孝。”
他话中拒绝之意并不明显,说的话让在场诸人听来似乎是假意推卸,只要旁人给个台阶,这事情便成了。
陆尚书身居高位,今日来的基本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现下七嘴八舌都劝将起来。
“依在下看来,王爷知道关大人娶了贤妻也当高兴,怎会伤了孝义。”
“老夫看也是如此,何况关二少爷一心科举,一时半会儿不会娶妻,关小姐更是年纪尚小。关大人却正值年龄,遇着合适的,先行一步又有何妨呢?”
“陆小姐貌美德佳,得她倾慕可不容易啊。”
“若是大人心里过不去,不妨问问王爷,相信王爷一定欣许。”
“是啊,我看……”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开口,一圈下来将这桩姻缘夸得天花乱坠,似乎再不应允,就是天大的憾事了。
关曜冷眼相看,仿佛这群人讨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等人全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季将军长我五岁,官拜三品,却尚未娶妻,大人们不如给他先介绍亲事吧。”
这话说得要比前句冷硬不少,本是明明白白的拒绝,眼见饭席就要不欢而散了。但诸人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面露揶揄。
关曜皱眉,虽说在此之前他未曾踏进官场,只在季珩手下做过小将,但自持官场话术也已学会一二,刚才那番话没有不妥,不知为何大家这般古怪。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黄侍郎却先说话了:“关大人,如今朝野谁人不知,季将军是皇室的禁/脔。”
一席话如巨石投水,溅起无数波浪来。
关曜只觉得一团热气直冲脑门,当下就想起身翻脸,但他突然想到自三年前季珩征战南疆回来后,便常常不在王府,只说是去皇宫述职,他那时还暗笑官大不好,见天儿没事就去述职。
现下想来,国内无甚灾祸,边疆亦无战事,一个三品将军哪有这么多职可述。
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他想至此处,冷静了些,面色不变,拿起酒杯呷了口:“哦?”
旁人只当他是长久居于季珩之下,受不了严厉苛责的训练,如今前途大好,想狠狠羞辱昔日上峰,于是像是受到了鼓励,又将传言添油加醋说与出来。
“季珩那厮,长得娘们唧唧,据闻皇上说他貌似昭仪,很是得宠呢。”
“太子本不问政事,一心向佛,可也被他勾得时常出宫相见。”
“这是真的?皇上知晓难道不发怒?”
“嗐,这皇室秘辛,父子共享也非什么稀罕事了。”
“啧啧啧,季将军可真是好本事啊……”
桌上佳酿已被喝了大半,人也都有了醉意,才敢这样大胆地议论皇家之事,关曜听着他们口不择言,越说越放肆浪/荡,直把季珩说成了美色惑主的妖人。
可明明南疆一战,季珩一马当先,悍勇之姿无人可比。
他还记得南疆夜冷,季珩砸开河冰,用冷水草草洗净脸上残血的样子。那水彻骨寒凉,他都受不了,季珩却似无事人一般。再有季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计其数,一次被剑捅入下腹,伤口深
可见骨差点没了命,治疗之时一声也没吭。
这样的人,合该是个悍将,怎么可能是这些尸位素餐之人口中的禁/脔?
关曜死死压抑着自己,单手捏紧酒杯,白瓷直爆出了裂纹,才没有当场发怒离席,只是因为这些人荒诞的言论,冷笑了一声,然而这声笑在这些醉汉眼里竟成了嘉许。
黄侍郎目光邪肆,得意道:“关大人,南疆一战你也去了,可知晓季珩是如何抢了军功的?”
“哈哈哈,莫不是在床上求了陛下,这才赏了他吧。”旁边姓冯的大人笑声如雷。
关曜脑门上绷起青筋,终于忍不住了,骤然起身,席间因他的举动而安静下来,众人惊讶,仔细瞧他脸色不虞,有了几分清醒。
一学士小心道:“关大人?”
关曜扫视一圈,记住了这些人的脸,抱拳粗声道:“各位,关某想起还有一事未做,恕不奉陪了。”
不等众人应和,他大步跨出了雅间,虽是失礼却好歹没闹出大乱子来。
“这……关大人到底答应了没?”席间有人犹豫着问道。
无人答话,皆暗道关曜尚还年轻,被区区“统领”一职冲昏了头,真是好大的排场,陆尚书的面子也不给。
出得酒楼,关曜的小厮石竹迎上来道:“少爷,今日怎么这么快。”
关曜不说话,狠狠地一拳砸在巷道两边的石壁上,指关节溢出血丝来。
石竹惊道:“少爷!”
关曜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西街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车马人流间灯火煌煌,他们并未引起多大的注意。
回到府中,石竹找来金疮药递给胧月,女子轻柔地给关曜包扎好伤口,眼泪就落了下来。关曜本在发呆,感到手上湿润,于是抬起头来看向胧月,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胧月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笑道:“奴看少爷伤口颇深,不知如何弄的?”
关曜摇头,说道:“小伤而已,不出五六日也该好了,时候不早,你自去歇息吧。”
胧月收拾了一应事物,道:“少爷这几日不要碰水,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叫石竹或是奴。”
关曜不在意地点点头,又望向桌上烛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胧月咬了咬唇,终是未发一言,轻步告退了。
待到月上柳梢之时,关曜坐不住了,起身披上大氅就往听雨轩去。‘时候尚早,应当未睡吧’他心里想:‘我只问一问,不该生气才是。’
可还未行到听雨轩,关曜就远远看见了季珩,他今日没穿那件雪狐大氅,反而披着件玄色披风,下摆处金线绣出的花纹在夜色中闪着流光,像是皇族制式!
关曜心中一凛。
月色朦胧、夜光暗淡中,季珩身影有些歪斜,似乎喝醉了。他旁边还站着个人,与他一般高,看身影是个男子。
听雨轩大门打开,问香提着灯笼自内出来,想是来接季珩。
这么晚了,他怎么才回来?
为何喝醉了?
旁边的人是谁?
关曜看不清季珩身边人的样貌,急踏几步想要一探究竟,静谧中他听见问香道:“太子殿下。”
脚下一滑,偏生惊动了什么,一道身影顺着树丛闪过,激起响声来。
“谁?”季珩喝道,向关曜站的地方看来。
他看见我了,关曜想。
但下一刻季珩偏过头去,笑道:“似乎是什么动物,太子别见怪。”
太子赵煜道:“便是什么人也无妨,你我之事,总有一天当大白天下。”
关曜躲在暗处,瞧见太子侧首靠近季珩,那姿势像是在亲吻他的耳朵,季珩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做什么表情,只低首点了点头。
关曜心中发颤,站在那里忘了动弹,眼见着太子又低语了些什么,方才离开。
问香想要说什么,被季珩阻止了,听雨轩大门吱呀一声,主仆两人消失在门内。
关曜捏紧了手,包扎好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而又溢出血迹来,他却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因心中的惊诧、愤怒、疑惑搅杂在一起,让人无暇他顾了。
直至月上中天,关曜才离开,所站之处有零星血滴,但很快陷入泥土之中,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