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关系》程射飞

20、番外 华天篇［上］ 所有人嘴里

　　章华天有点小郁闷。因为上司安城和组长魏教授被临时拉去参加临市会诊，他们组剩下的两三个住院医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体质再好精力再充沛的人，也一个个累到嘴角长泡眼眶发青。他故意不差护士，自己去底层取了份报告，也算是忙里偷闲。一边走向电梯他一边看着本是安城病号而如今只能由自己暂时监管的３２床的血常肝功报告，眼见着不曾料想的指标一项项异常，他不禁又头大如斗，几乎想呻吟出声，无力地在心里念叨着，师兄组长你们快回来吧——

　　伤脑筋地用中指和无名指揉着太阳穴，电梯门关上好半天他才想起还没按楼层。键盘区前面站着一个娇小的女生，杵在那儿不知是发呆还是犹豫，就是不给别人让个地儿。章华天有点不耐烦地借助自己的身高及臂长优势从她侧上方探身过去按了自家所在楼层，顺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结果她还在发呆，发现了他的注意后她的眼睫羞赧地闪了闪，匆忙伸出手指作出要按键的动作，可是手指停在空中还是落不下去。

　　章华天猜她是不清楚病房结构，用手指敲了敲电梯正面贴着的病区分布图示意她看。上面把这十几层分别对应的科室病房写的一目了然，除非是文盲，再笨的人也该能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女孩儿扫了一眼，礼貌地点头示谢，转头看了按键区一眼，就退了一步转过身不再看那里。

　　华天觉得她的表情很奇怪，像在做什么重大的挣扎似的，——敢情不是迷路啊。

　　电梯里就他和那女孩两个人。她穿的很学生气，神情也颇有几分稚气，看上去不过是高中生的样子，华天隐约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点面熟，但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她。和章华天接触过的女性比起来她实在青涩，至多只算是长的可爱，或许正是这种年幼的感觉让她的茫然无助显得更让人想去帮上一把。于是章华天莫名其妙地多嘴了：“你去几楼，还没按呢吧。”

　　女孩子抬头看了看这个高大的年轻医生，有点尴尬地笑了下：“我去十三楼。”

　　章华天“哦”了一声，不再多话。原来她的目的地也是十三楼，不知是探病还是怎么。不过刚才为什么她的手指落在的是十五楼按钮的上方呢。

　　他也呆了片刻，回过神来烦躁地抓抓头发。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有精力去关照小姑娘的琐事，真的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女孩子的目光落在章华天的胸牌上，只见她凝神看了两眼，嘴角就露出一个淡淡的了然的微笑。华天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自己该想起来的但是却被忽略了，处女座的华天最是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努力把脑海中这种思绪给驱逐开去。电梯门开了，他抢先一步走了出去，像逃一样。

　　让章华天没有想到的是，半个小时之后自己就再次与这个姑娘碰面了。

　　去位于本层的血库解决一份拖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欠款，是前段时间华天手下收进的一个老工人，连手术用血的费用都令他们家愁眉不展，在用药上华天自然更是郁闷。新时代的劫富济贫，听起来很可笑，却实在是外科科室里一个不成文的行规，大家心照不宣，把贫穷阶级的病人药费想方设法地往一看就是冤大头的有钱人帐上记。不过用血费却是没法糊弄的，所以如果收到个家境不好的病人，就意味着要和血库磨洋工、与血库的大婶子小姑娘们斗志斗勇。

　　华天错眼瞥见刚才那个小姑娘像是参观一样地慢慢踱步，进而在血库门口停下脚步，稚气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很符合她的气质。他没顾上多观察他，先进去找工作人员把帐给清了。这位小姜是血库有名的一枝花，由于工作之便血库的女人们不知占了多少大夫们的便宜，也就碰上这个小姜能让他们心理平衡些。她对他也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转身把黑板上的名字擦去。华天摆出招牌笑容向她点点头：“抱歉，这次拖的有点久。实在是科里最近太忙没顾上，多担待。”

　　小姜懒洋洋地说：“下次请吃饭吧。单独的。”

　　华天眉头不皱一下：“没问题。你有时间了联系我。”

　　转身从工作站里走出来，小姑娘还站在门口，盯着黑板瞧。华天也难忍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黑板，上面张牙舞爪地写着两行字：

　　黑名单：心外的程颖

　　不管谁打电话都不许借！！！

　　——程颖两个字还被狠狠地加粗了。

　　华天噗哧一笑，不知这两行字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不论笔风还是内容都甚有喜感，估计是那个彪悍的血站女站长手笔吧。偷眼瞧瞧小姑娘，她眼神有点恍惚，下意识地开始绞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手指。

　　巧的是，华天一转头，正看到程颖匆匆忙忙地快步走来，像一阵风似的，一边皱着眉似乎在为什么事苦恼的样子，到血站门口停下，握紧拳头、一脸破釜沉舟的决心，却冷不防看到黑板上的大字，当即呆立在那里，片刻后才叹了口气，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小姑娘已经向后退了几步到不起眼的角落，但仍然静静地看着程颖。

　　华天和程颖有打过一两次交道，彼此也算面熟，笑嘻嘻地调侃道：“程大夫，你可算大大成名了。”

　　程颖轻轻叹出一口气，淡淡地说：“这下更麻烦了。”

　　华天很了解他的苦处。心外本来就比其他科室用血厉害的多，如果收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也就罢了，关键是这毕竟是所著名的军医院，慕名而来的也有底层民众，对他们来说在医院里每一项费用都要斤斤计较还未必拿的出手。而医生要考虑的只是治病救人。

　　小姜从里屋出来，看到程颖就忍不住笑了：“程大夫，您看黑板。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站长忍无可忍决定无须再忍。”

　　程颖倒是不动声色，沉吟片刻道：“这个病人前几天借的血是还没有还，我知道。不过他家里人已经回老家变卖房产去了，回来肯定能还上。”

　　小姜微笑：“那就等回来再说吧。”

　　程颖呆了一阵，然后开始翻身上的衣兜，小姜太明白他要干什么了，利落地伸手按住他：“您还是省省吧，程大夫，我这儿有您押的手表，银链子，护身玉佩，您要不先考虑考虑什么时候赎回去，都男式的我们也都没法儿戴啊您说是不是，再说我们是血站不是做当铺生意的。”

　　程颖尴尬地与美女对视，手还在兜里没拿出来。华天向前走了一步想开口，小姜看都不看他一眼同样利落的一个手势让他闭嘴：“章大夫，奉劝你别乱做好人，哪个科的信用都不够赔在心外的人手上。”

　　程颖无奈，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敷衍地留下句“打扰了”又匆匆离去。

　　小姜看着他的背影难得饶舌：“他不会放弃的，不知这回要搬什么级别的救兵来。知道吗，程颖在我们站老出名了，光是我经手的他自掏腰包给病人垫钱就有三四回，你想想他一个月津贴够贴几个人，真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把钱还他了。你说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

　　他心里怎么想的？程颖是个什么人，在普胸干的好好的硬是把光明前途抛下转去心外的人。他的想法能一般的了么。看着小姜的表情惆怅得有些复杂，华天亦饶有兴趣，甚至忘记自己还急着回科里，很想等这儿看事件究竟要怎样发展。然而，刚才躲到不见人影的小姑娘此时又冒了出来，向他们走近，轻声说：“我……我是程大夫的病人家属，来付钱的。”

　　小姜刚才压根没注意到她，眼见突然冒出个正主不免惊讶地上下打量起她。这小姑娘手肘挂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上身白衬衫加粉红V领毛衣，下身红黑格子短裙，虽然款式普通保守但从衣料质地做工来看怎么说都不像是那个要“回老家卖房卖地”的家庭出身。

　　小姜掩饰住狐疑道：“是吗？那你登记一下吧，一会儿程大夫要是回来了我和他说声就是。”

　　“要多少呢？”女孩儿怯生生问道。她偷偷瞧了华天一眼，眼神里有点求助的意思。

　　章华天的同情心又泛滥了，他发现自己拿这个小姑娘小鹿般的温润眼神完全没法子。他低声说了句：“叫你家长过来。”

　　小姑娘猛摇头：“用不着吧！我我我付完钱马上就走了……”

　　华天盯着她：“那，你总有程颖手机号吧。我打电话叫他过来也一样。”说实在的在医院混了这么些年了华天还真没见过陌路人干这种扶贫福利事业，实在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

　　令他吃惊的是，小姑娘居然点点头说好。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拿出钱包，自顾自地递给小姜，低声下气地说些“我实在什么都不懂，帮我一下好么”之类的话，而章华天则郁闷地看着她翻出来的那支前两年上市、如今降足了价也至少要花他一个月津贴的移动电话，在上面翻找着程颖的名字。打通之前他喃喃地说了句：“你居然真是他病人家属啊……”

　　小姑娘飞快地抬眼看他，灵动的眼神里竟然有几分狡黠和得意。章华天呆住。

　　他一讲完电话小姑娘就抢回手机和钱包一起塞回手提包里，匆匆忙忙点头向二位道谢之后就像逃一样离开了。小姜纳了闷：“今天还真奇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华天说：“这不正好给你个机会问程颖么。——那什么，我也回去忙了，回头别忘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快步离开，在转角处转身时余光看到飞速赶到的程颖和小姜交谈时露出的又惊讶又困惑的神色。他似乎有点猜到这事原由了，但这还真真是匪夷所思，估计如果真如他所猜想，绝对够格上医院这个季度的十大新闻。

　　回到自己科室，他头脑被那个小姑娘占据了大半，然而他的若有所思却立即被几个护士给打断。她们似乎是专程为了什么事而等在医师办公室门口的。可是当看到她们脸上那又兴奋又紧张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对共事的这帮女性的性子还算了解的华天却分明嗅出了八卦的味道。他狐疑地问了句：“干吗？”就被簇拥着进了办公室，为首的护士A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兴奋，对他说：“华天，把安大夫的电脑打开，快快快。”

　　华天咳了咳，也同样压低了嗓门：“喂喂，你们适可而止啊，要做坏事也别害我。”

　　护士A挑挑眉毛：“我保证你不会后悔，这个消息绝对劲爆。”

　　华天瞥她一眼：“什么消息劲爆到要我去侵犯师兄隐私？”

　　女人们着急了，开始七嘴八舌：“怎么说也是公家电脑算哪门子侵犯人隐私了”“看一眼真的看一眼就好不会有事的”“你敢说你不好奇”“哎哟华天你什么时候变废话那么多”“别装了难道你真的不想知道……”

　　华天只想堵住她们的嘴，于是：“就看一眼啊。”

　　他开启了安城办公桌上的台式机，输入密码，进入WINDOWS界面。看着界面的壁纸，他登时愣住说不出话来。

　　护士们同样在第一眼看到墙纸的时候就把压抑的紧张刺激情绪爆发出来了。所有人嘴里下意识蹦出同一句话：“就是她！”办公室里极端吵闹，又陆续有因为路过听到这声响而好奇的穿着白大褂的群众加入奋起围观的行列。

　　华天说：“好，看完了吧。”然后二话不说就将系统关闭。

　　护士们得意地眼巴巴地等着他问话，他就是不满足她们的愿望。终于护士A忍不住气鼓鼓地开口了：“你知道刚才那谁嘛？！”

　　华天沉默了片刻：“……师兄的女朋友呗。”

　　护士A继续说：“你是不是嫌她长的一般？告诉你，真人好看多了！”

　　华天忆起那张用作壁纸的大照片，小姑娘站在天池边上，风吹乱她的长发，她张开双臂偏偏脑袋，笑得眉眼弯弯，好像拥有整个世界。他嘟囔了句：“谁说她长的一般了。”

　　护士们会心一笑，急急道：“得啦，知道你不敢得罪安大夫。想看真人吗？”

　　华天装傻：“真人？以后吧，有机会的。”

　　A对他的漠然极为怒其不争，大声说：“现在就是机会！”

　　于是人群再度骚动，开始有刚刚进入状况的实习医互相问询“在哪儿呢”“现在还在吗”之类；热心八卦的知情人于是指点道，在的在的，正跟A区边上走廊尽头的日光房待着呢赶紧去吧……云云。华天忍无可忍，抓狂道：“你们当参观大熊猫哪？当心吓着人家小姑娘，以为我们肝胆外科是个怪人云集的世界！”

　　一片沉默后护士B深沉地开口：“华天你错了。难道她会不知道肝胆外科最大的怪人就是她的男朋友吗？”

　　众人哗然，纷纷点头称是。华天这下彻底无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