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关系》程射飞

19、第 19 章 假若她抬起

　　玲畅与章华天虽然不是同学又不在同一组，但友组聚会经常串门，也还算挺熟。两个年轻人性格其实也不太相似，华天平素爱玩爱闹爱调笑爱拿护士甚至年轻女病人逗趣，玲畅却性子傲慢，不算太合群，和华天说不上太深交情。尽管如此，他看到华天从走进门到在他身边坐下到自顾自倒酒猛喝，都不敢与盛唐眼神相对，话也不多，净是与自己瞎扯，他就直觉地明白这哥们儿遇到麻烦事了。玲畅自己本也是讨厌麻烦的人，本以为章华天过来加入也不会改变这个场合的随意气氛，不料却似反倒引入了大麻烦，心里不禁暗自叫苦。他懒得去调解二人的矛盾，甚至不想居中引导、使气氛缓和，干脆也自顾自地喝起酒来，一会儿和盛唐说几句话一会儿和华天说几句话，谁爱理他谁理他。

　　不过说实在的他也有几分好奇华天到底能因为什么而得罪盛唐——他倆可以说是纯酒肉朋友关系，盛唐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爱计较的女子，按说华天不该有什么事能够惹到盛唐才对。他仔细回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没有参与，脑海中却一片空白，猜不着端倪。

　　三个人闷闷地吃吃喝喝，时间倒也过的很快，最后玲畅终于有点心软于华天时不时向他投来的求援的眼神，站起身说“我去结账顺便打个电话，你倆慢吃”，然后站起身。

　　就在离开前，玲畅不经意瞥到了盛唐投向他的惊讶的甚至有点受伤的眼神。他的心突然一紧。可是他的脚步却只是犹豫着暂缓了一下，没有停住，又坚定地向外走去。此刻他又怎能未卜先知，如果他的脚步因为盛唐恳求的目光而停留，也许十分钟后他就不会看到某个令人震惊的场面，这个夜晚也不会那样混乱。

　　走出半隔离的包间，玲畅先去结了帐，然后走到大门口边吹风边点支烟给安城打电话。不是他八卦，而是他心知如果不弄清那两人之间的猫腻究竟缘何而起，这个晚上肯定没法善终。

　　安城接电话时还在科里，玲畅言简意赅开门见山：“你们章华天现在跟我在一起喝酒。这家伙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安城愣了一下，在电话那头轻笑：“……难得你愿意管男人闲事。”

　　玲畅有点心虚，轻咳一声：“别废话，回答问题。”

　　安城收起笑意，冷静地说：“他当然出不了什么好事。外面玩女人的事被老婆发现了，闹离婚呢。不过，你老实跟他喝酒就够了，别提这茬。”

　　玲畅不爽地皱眉，“啧”了一声，不以为然之意溢于言表：“这二子……”脑海中飞速旋转，盛唐难掩怒气的脸和章华天唯唯诺诺的懦弱表情闪过，前后事实联结起来，似乎有了充分的解释。

　　——不，解释并不充分。玲畅沉吟着，觉得有什么地方古怪，但一时又想不出来。

　　“奇怪，哪里奇怪呢……”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通过良好的通讯设备清晰地传送到了那端安城的耳中，安城难掩好奇地追问：“哦？你觉得哪里奇怪？”

　　玲畅挠头：“好像也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觉得章华天还有点别扭……”他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慌，匆匆跟安城说了句：“那小子喝多了，一个人在里面不知道会不会又跟人打起来，我回去看看。先这样。”

　　一边说完挂机一边转身急匆匆地向里面走去，玲畅无暇追究自己毫无道理的慌乱究竟是单纯第六感作用还是有什么深层原因，只着急着赶回去。他终于有点后悔自己刚才借故离开了。

　　转过起阻挡角落小包间与大厅作用的屏风，看到的场景令他惊呆。他事后也觉得简直神奇，他竟然在这么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回来，看到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彼时，章华天已离开他原本所坐的座位，紧靠盛唐，将她按在墙上，两人纠缠在一起。即使他处于背对玲畅这个角度，玲畅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一时没回过神来，而回过神来之后，却又鬼使神差地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双腿像被石膏钉在当地，而并没有一步跨上前去将章华天从盛唐身上拉开。

　　于是，他只看到，盛唐静静地保持着被章华天按在墙上强吻的姿势，几乎毫无反抗，不知是受惊吓而一时没有回过神，还是……

　　数秒钟过后，盛唐原本贴在墙壁上的右手慢慢攥紧。

　　玲畅看得真切，盛唐接下来几秒内的一连串动作可谓静若处子动若脱兔：首先，不知她做了什么、只见章华天的脸猛然向后离开，而他退后所空出的这几十公分正给了盛唐所需要和预料到的距离，攥紧的右拳从隐蔽着的体侧上行，划出一道迅疾的曲线，一击右直拳重重地正击在章华天脸上。

　　那狠狠的一声骨头和骨头的碰撞，少年时习拳出身、军校时代作为本校代表出战军中诸格斗比赛的玲畅不能说陌生，但出自今天这个场合，他竟然一瞬间感到心惊胆战。

　　盛唐没有打算一拳了结对方。她的收拳动作甚至比出拳还要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因为她的报复还在进行。章华天对此前两处突如其来的重袭显然都没有心理准备，此时正下意识地低头伸手准备护住脸部，而这个略微前倾的动作正中盛唐下怀，只见她纤巧的身形轻巧前跨，和谐优美的发力动作，这是一击标准的左上钩拳，击打在章华天毫无防备的右肋。

　　章华天剧痛之下本能地蹲下，手还护住头。既然他已摆出这个姿势，盛唐倒也无法继续用拳，只见她双眼中怒气仍未消散，意犹未尽地两步跨上前去，又死命地踹了他两脚。玲畅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步上前将已然失去理性的盛唐拉开，适时阻止了她正要向下踩踏的动作——他到得实在及时，因为假若她抬起的右脚真的那样践踏在章华天的左手上，此人作为一个外科医生的生涯恐怕必将终止。

　　盛怒之下的盛唐猛遭阻碍，头也不回地给了后面的人一肘。玲畅一时不察，被打中前胸，闷哼一声，紧抓着盛唐的手却仍然没有放开。

　　盛唐转过头，瞪着玲畅，终于，她在酒精和狂怒作用下血红暴戾的目光慢慢地恢复了正常，她喘息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慢慢地开始颤抖。

　　说实在的，看到此时低头含胸、无法控制地颤抖的这副怯弱身躯，谁能想到区区数十秒钟之前曾经爆发了那样的力量？

　　玲畅本来尚且迟疑着不知所措。但他敏锐的眼神却恰巧看到了低着头的她面前，两滴悄然划落的水珠。于是他不假思索的下一个动作就是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头，稍稍用力便让她靠在了自己胸前。他沉默的善意给了盛唐很大安慰，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把自己拉出施暴后的恐慌情绪，抽了抽鼻子低声说“对不起”。玲畅沉着脸什么都没应答。

　　盛唐本一直避免转头去看侵犯自己的人，此时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去。章华天捂着鼻子的手上都满是血污，可抬头迎上盛唐的目光，神情却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清醒，完全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他那凝视着盛唐的目光，透明直接得，近乎坦荡。

　　盛唐毫不掩饰自己的憎恶，死命瞪着他。

　　可章华天直直地看了她半天，目光却越发柔和，就像刚才并不是挨揍而是看到了娇羞的笑容，就像迎接和对视着的不是恶狠狠的眼神而是温柔的回视。章华天不记恨，不计较，不惭愧，也不后悔。相反，任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心境无比坦然。

　　章华天的眼神，带点绝望却如释重负的笑意，该如何形容——玲畅看到这里猛然心惊，刹那间明了前因后果，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连成一串。他终于恍然——那，应该叫做深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