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误》北端

60、出走 湘

　　湘铭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起来出了门。她从婆婆和婶婶们之间走过，视如不见的出了医院大门。张先生在车上等她，他笑，说，拿了东西了吗？

　　不拿了。她说。她上了他的车。

　　张先生说，这个时候了，要不要去饭店给你开个房间休息。

　　不去。不累。湘铭说，我们去养育院吧。我想坐坐旋转木马。

　　她飞了一个晚上，总觉得还是没有飞够。她要继续飞，在旋转木马上飞。

　　湘铭……伽严终于在这天的阳光里动了动嘴唇，他说，水。

　　吴太太叫看护赶紧倒水，这边他已经催促起来，说，快。

　　水拿过来，他又挥手把杯子打翻在地，他说，湘铭，我想要尿。可是难受。好难受。我害怕。

　　吴太太终于流下眼泪。她说，妈妈在这里，你别怕。

　　她抱住儿子。但他只是说，你别走好吗？湘铭……

　　吴太太不敢告诉他，她已经走了啊。

　　吴太太知道湘铭是有一闹别扭就跑出去疯的习惯。她这毛病仿佛已经很久没犯了，现在忽然犯起来，好像鼓足了气要闹到底，她才不想去找她。

　　妈，去找湘铭回来。伽严说。他总算是醒了，并不肯吃饭。

　　吴太太说，我问过了，她可是坐了张会长的车走的。

　　伽严愣了一会儿。说，找她回来。

　　她必然不在张会长那里，她没有亲戚在北平，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她或许是去了徐姨妈那里，她肯定是去了养育院。

　　想到这里伽严就想爬起来。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他难受得要命。

　　吴太太一个没有看住，伽严就从床上掉下来。各种仪器在叫在晃。她看见儿子似乎是在呻吟着说，湘铭。

　　他撑起自己的手臂终于软下去，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他在地上倒作花泥。

　　吴太太和看护一起抬他起来。看护忽然一声惊呼，因为她在床单上看到了一片黄褐色的液体。

　　叫什么。吴太太镇定的说，是尿。她自己也是心慌，因为她看见那尿迹中隐隐带着些血丝。

　　湘铭在养育院的食堂请小妹吃饭。她现在做了代课老师，挺忙挺好。

　　小妹说曹先生来给他们家送玩偶之家的戏票，被三哥知道。三哥生了很久的气，又说，你要是回去，他就带你一起去看。

　　湘铭吸着面条，说，他现在不怕我和曹先生有什么了

　　怎么可能。小妹说，你那么爱三哥。谁都看得出来。

　　湘铭说，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就该事事都忍着？他怎样都可以，我和人正常交往就不行？我爱他，我就活该受气吗？

　　三哥他……也爱你啊！小妹说，难道你感觉不到？看你这个样子，看来你是感觉不到。这也不能怪你。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越亲近的人，越被他气得要命。

　　湘铭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的说，他现在，怎么样呢？

　　还行。小妹说，死不了。就是查出来好像前列腺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什么大病，好像就是很难生孩子罢了。

　　小妹继续吃饭。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说，外公就是前列腺癌死的。外公死的时候……

　　湘铭说，闭嘴。

　　她继续吃她最后的面汤。可是小妹看见她分明红了眼。

　　小妹说，三哥让我把票给你。他说他在戏院等你。

　　那张被放在餐桌边上的票，湘铭始终没拿。她说，他真的要去？

　　死都要去。小妹说，他是这么说的，差点没把妈当场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