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误》北端

56、家人 伽严这几天

　　伽严这几天没去上班，也没在医院陪湘铭，他天天都在和母亲闹脾气。他跟妈妈发脾气，也就是往她跟前一坐，一言不发。妈妈要是和他说话，他就把手一伸，说，给我!

　　他跟他妈要他的财产。爷爷去世时分家，他得到了一大笔股票，以他的名字立着户头，但折子票据都一直放在妈妈那里。他成了婚，就该拿出来自己掌握的，但是妈妈一直没有要给，他也没有想过要拿。现在不同了，他必须要对妈妈做出一点小小的，惩戒。

　　大约是一直没有要到自己的股票，伽严还在生着闷气。他瞪着眼睛望着床上的幔帐出神，忽然眼皮猛然跳了一下。幔帐温柔的吹动起来，他看见湘铭站在风扇前面，她打开了电风扇，正在转动着角度，怕是直吹到他。

　　你怎么……怎么……

　　湘铭转身，向他笑。我怎么了她说。

　　她的发丝在风扇吹出的风里轻柔飞舞。

　　你怎么穿了旗袍？

　　他委屈的说。他的眼睛，似乎都要闭上了。那身体的弧线在眼皮之上的黑暗里跳动，撑起一团柔和鲜亮的线条与光影。他的唇不由自主的砸着，干得像要裂开一样。

　　湘铭有点奇怪。她不过是捡了件二嫂刚做好就穿不上的新衣服，她觉得挺好，可以在家里当睡衣穿。

　　旗袍素雅，是白蓝团簇的唐草卷叶。她正在研究这中国风的花纹，忽然听见他说，过来。

　　她抬头，看见他在风动的幔帐里伸出手来，细长纤秀的手，白至透明。它微微的握动，仿佛要抓住，她的年华。

　　又要啊。湘铭十分不情愿的走过去。她小声埋怨道，也不再多睡一会儿。

　　她现在是有点怕他。这种事，虽然好，但是他的状态，总叫她惴惴不安，仿佛在薄冰上跳舞。

　　爷爷，您怎么挑了这么个时间来北平啊！湘铭望了望德国饭店窗外的漫天杨花，笑。

　　公爵爷爷这年是在国内受了挫折，才跑到中国来参观，顺便看她。他喜欢国家社会党，却不喜欢纳粹，现在此人主政德国，奥国的政局也受了影响。

　　一年多没见，公爵看她，依旧是当初陪他周游各国时那个活泼可爱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一层虚胖。他不知道那是吃了太多补药的原因，还以为她是婚后过得安逸。公爵说，你先生今天还不来？

　　他不来，他不敢来。湘铭笑，他怕您把他抓去城堡里。

　　一老一小就笑。这时候门开了，伽严走进来，抱着长长的纸卷。

　　你们笑什么？他问。

　　湘铭笑，没什么。

　　伽严把纸卷在长桌上一铺开，道，爷爷，您要看的北平城。

　　这两天杨花太盛，公爵没法出门，伽严就在纸上边画边讲北平城。景物，人物，典故，故事，在建筑设计师的标准德语里讲来十分清楚详实，仿佛一本正经出版了的北平说明书。公爵爷爷挺喜欢他，也挺喜欢他的讲解，但总觉得有点意犹未尽，他说，就这样了吗？

　　这天黄昏，祖孙三人穿着长袍，戴着口罩溜进了城墙根下的茶馆，看人下棋。一群市民有衣冠楚楚的，也有肮脏不堪的，有安静思考的，有观棋大骂的。一个小伙计提着茶壶，脖子上挂着发灰的毛巾，到处的跑。阳光从城墙上返照过来，只剩下暖光照在三人的眼上，伽严说，这便是北平了。

　　伽严好容易抽空带着公爵爷爷游了一圈北平的城墙，看了棋，喝了茶，又到夜市上听了半天吆喝，买了特色手工艺品，给乞丐施舍了钱，还跟小偷打了个照面。湘铭第一次出来玩，觉得北平的江湖都是好的，平静大气，连小偷偷走了钞票都还把证件留下。

　　最后是伽严总算叫了车把爷爷送回饭店。回家的路上湘铭说，今天爷爷又说了，想要宴请大家。

　　伽严说，不用。

　　他的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拿出来见人的，但是他知道他们这所谓欧洲贵族的排场，这要一宴请起来，只怕整个北京城就都知道他做了外国公爵的孙女婿了。相当没面子。

　　湘铭又说，爷爷说，他过几天，就要去其他城市走走，希望我们能陪他去。

　　湘铭低头，玩着手里的一支糖画。那是他买给公爵爷爷的，但是公爵爷爷转赠给了她。

　　伽严转过头来，说，我不去，我没空，你也没空。

　　我……有空啊……她小声说。

　　他的眼泛起波光。他说，你没空，你还要生孩子呢。

　　她嗅着糖画的甜香。他轻轻的将手放在她的腿上。抚摸透过夏天的衣裳，他手心里热，有汗。他的烫让她觉得既幸福又惶恐，他能不能不要这样……温暖甜腻。她真的害怕乐极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