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误》北端

54、夏夜 伽

　　伽严要湘铭给曹先生写一封绝交信。湘铭不肯。她说，我本来就跟他没什么交情，为什么要写？

　　她实在是写不出来。写什么呢？

　　伽严亲自写了一封，给她，要她抄写一遍。

　　湘铭看他气呼呼的一口气写了满满三大张的样子，心里早就软了，总是心虚的。可是，那近乎辱骂一样的话她实在抄不下去。她说，我能不能签个名？

　　不行。伽严斩钉截铁的说。

　　湘铭生气，她转身走出门去。她走了几步，心里就软了，她坐在繁星皓月的初夏夜里，长椅上，对着那一小缸荷花。荷花是她和他一起手植的，里面还游着那两条野外带回来的小鱼。

　　她想起她当时笑着问他，这是传说中的并蒂莲么？

　　不是。他说，只是荷花。

　　湘铭觉得自己坐不下去了。小院子里到处仿佛都是两个人的身影，他和她好的时候。

　　水影波动，那月的倒影散了，或许是某只小鱼在轻啄着荷叶。那小小的叶片，微微的晃动着，仿佛小船。她想在水中游，叶上走，那一刻，她仿佛在小天地里看到了自由。

　　忽然雨水的帘子垂下来。是他打开了安装在了荷花缸上的雨声器，碎珠欲圆，滴洒成片，雨声荷小，声光俱现。

　　这雨声器经过了他的改装，加上了使用电池的抽水泵，已经浑然一个水帘洞的模样，从荷花缸边上的竹排模样的花洒里流下来。

　　湘铭望着它。她喜欢他的设计，他纵然说话难听，可他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得她的喜欢。他做的东西好看，他，好看。

　　他望着她笑，然后把她抱起来。

　　她伏在他的怀里，知道他抱得有点吃力，但是她赖着不肯下来。

　　伽严抱着她走进房去。他说，听说你下午喝药的时候吐了？

　　嗯。

　　那怎么还这么沉。

　　……算了。把信给我。我抄吧。

　　明天再说吧。我们睡觉。

　　那……我还没有喝药。

　　少喝一次会死？

　　可是妈要是知道了……

　　妈，又是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她的看法了

　　那个……可是……

　　以后不要喝药了。

　　什么？

　　我说，别喝了。

　　可是妈……

　　别说话。好好抱着。

　　她的身体是月夜里最好的山，她的温柔是初夏时最美的船。她不需要药物，她就是温暖。

　　这一夜夏风渐渐盛开。她初时疲倦，但是渐渐的，如夏夜的暖息温热绵长，湿润不干。

　　他却初时兴奋，渐渐疲倦。

　　歇会儿吧。湘铭说。找什么急。

　　早点怀上孩子，免得妈来烦人。

　　可是……

　　别说话。咳咳。

　　歇会儿啊！

　　我……还行……

　　他终于僵挺在她的怀抱里面。隐约有那不详的预感，他满头的虚汗。

　　湘铭吻着他额头的汗。她的眼泪与他的汗混合在一起，她宁可自己被妈烦。

　　湘铭不是没有想过或许是他的问题。可是如果检查发现真的是他的问题，那他该如何难过。如果检查发现不是他的问题，她又觉得他或许会赶她走。

　　他的家庭理想，和他妈妈类似，那就是三年抱俩，儿女成行。他不止一次的说过的。

　　如果是她真不能生。他会，不要她吗？

　　她大约，还是真不够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