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十 宫中刺杀 第二日,一 ...
-
第二日,一切平静。
第三日,未及辰时,宫中传来消息,昨夜有刺客夜袭明宗(李嗣源),恰逢郑妃在旁护驾,为皇上挡了一剑,如今昏迷不醒,刺客身受重伤竟还能在侍卫的围追之下潜逃。
宫里如今乱成一团,所有御医深夜受召赶去为郑妃娘娘诊治。
明宗为刺杀一事极其震怒,责令神策军封锁宫门,城门,着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李廷乾三日之内全城通缉搜捕刺客,彻查此事。三日之后,若捉拿不到刺客,左护军中尉李廷乾革职查办。现如今全城搜捕,城中人心惶惶。
将近申时(pm15.00),似乎明宗才想起郑妃和毅王府的关系,才着一个太监来宣旨让江毅和今朝入宫探望。彼时毅王府才意识到郑妃这些年的确做到了在外人看来,至少在当今皇上的眼里,宫里的郑妃和宫外的毅王府多年来早已形同陌路,徒有血缘关系而已。
而在这个君不君,臣不臣,臣弑君,子弑父的乱世,血缘又算得了什么呢?如今郑妃性命垂危,毅王府依旧一切如常。这似乎也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这也是第一次江毅携同今朝进宫觐见郑妃,踏足郑妃娘娘的锦和宫,郑妃,闺名郑芃(peng)。取自诗经<鄘风·载驰>里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因甚得明宗的宠爱,赐其封号郑妃,位列妃位。特许后唐郡主郑姓封号也是彰显明宗对她的特别。只可惜大唐郑家早已落败,而郑妃也从不在明宗面前提起要振兴郑家的声望,一直都是淡淡然处之。
锦和宫内,乌压压跪着一大片的御医,侍女,太监,外殿明宗大发雷霆,当江毅和今朝进去时,刚好听到明宗(李嗣源)低声训斥众人:“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若芃芃(郑妃的小名)有什么意外,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江毅依旧低着头,站在那,坦然自若,彷若身外,今朝虽是个孩子,可着实聪明,只是回头看了江毅一眼,便也有模有样学了起来。
只是偶尔会睁大眼睛,抬起头来瞧瞧锦和宫的四周,毕竟他是在这出生的,却也是在这里有过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明宗抬眼望去,看着一大一小俩兄弟皆一个置身事外的态度,那双眼睛晦暗不明,盯了许久,对着江毅二人道“进去看看她吧”内殿中,郑妃趴在卧榻之上,侧着头,一直都紧皱着黛眉,精致的脸庞上冷汗淋漓,身边的侍女一直在一旁帮她细细得擦着汗。
案几上正是一堆堆染血的纱布和绷带,一盆接着一盆血水往外送出去。看来伤口止不住血。
整个内殿都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来来往往的侍女太监不断穿梭内殿外殿,偏殿里有医女熬好中药往内殿送来,郑妃已经昏迷,完全喂不进去任何汤药,明宗责令灌也得灌进去,许是郑妃呛进去了几口,可惜又吐了出来连带吐血不止,再次昏迷不醒。
此时御医们又纷纷进来为其把脉,今朝一见各个御医一把完脉就在不停得摇头,有些慌神了,毕竟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今朝快步走进去跪在床榻边上,有些颤抖地想去拉郑妃的手,可是即使是昏迷的她,一看见她紧蹙着眉,今朝就会想起从他儿时记事开始,母亲就不曾对他温声细语,她对儿子可谓是冷漠至极,极其不愿亲近的,以致幼时的今朝只要一见到母亲蹙眉都会反射性地不敢靠近她,如今瞧着,依旧如此。
尽管多年来更不曾亲近走动,她却始终都是他的母亲,这也许甚至是今朝第一次握着郑妃的手,他紧紧得握着,深怕眼前毫无生息,面色苍白的女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恰逢明宗走进来的时候,只看见相隔甚远的江毅站在远处不曾走近床榻,眼神清明,看着那床榻之人犹如是陌生人一般,而今朝毕竟是个孩子,襁褓时也在郑妃膝下留了三四年,孩子见到母亲昏迷吐血焦虑担忧也是情理之中。
一种不言而喻的莫名气氛弥漫开来。
明宗似乎见到这样怪异却又合乎情理的母子相聚的画面,莫名心情好转,这两日以来的怒火也随之烟消云散了,竟语重心长道“诺之呀,明日你就上朝吧,回来帮帮我,我这几日实在是感到力不从心呀。”
江毅道“微臣遵旨。”
明宗:“唉,这本也是你的家事,可是此次郑妃实在伤得太重,御医说恐怕。。。我知道你们母子多年隔阂,最后这段日子,你且当陪陪她吧。”
江毅躬身道:“遵旨。”
明宗深深叹了口气,坐在床榻边上,轻轻抱着郑妃在怀,示意众人退下,江毅和今朝也退了出去。
毅王府,自江毅和今朝从皇宫出来,今朝就一直惶惶不安,心神恍惚,在回去的路上,江毅沉默冷静的模样更是让今朝按捺不住,数次欲言又止。今朝一路跟着江毅进了书房,前脚还未踏进去,今朝就已然忍不住,扬着声颇有些质问:“哥,明宗遇刺,母亲受伤是不是与你有关系?你是不是想杀了明宗,杀了郑妃,然后,然后。。。?”
话还没说完,从书房里面走出来一人啪得一巴掌打了过去,今朝抬眼一看,张梓州赫然立在眼前,“今朝,这是我替你哥打的,原因有二,其一,长兄如父,你这般语气是在质问你哥麽?以你对你哥的了解,他是会弑母之人麽?这是对你兄长的侮辱。其二,刺杀皇帝妃嫔这种诛九族的大罪也是你可以随口就来污蔑你的至亲麽?你这是要置你的兄长于死地,置毅王府于危难麽?”
今朝捂着半边脸,侧过身来,“张梓州,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们毅王府的家事?”唰的又是一巴掌,今朝又摔倒在地,刚要直起身子,江毅一脚又踢了过去,今朝有些害怕了,从小到大江毅都没有象今天这样盛怒,先是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流血,再是踢得他直不起身子,江毅怒道:“这毅王府有一半就是他打下来的,他打你还打不得了?我倒要看看你今日如何能收得了场?”
今朝只能跪在那簌簌发抖,颤着身哽道“我就是不服,前两日我明明看见靠近后山的那个后院里住着一个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在书房外守着的江韩窜出来给堵住嘴,江韩对他小声嘀咕:“小祖宗,您悠着点,不是答应我不提这事的麽?你这么说很有可能会被主子爷打死的。”
江毅冷然笑道:“你还自以为知道得不少呢是吧?江韩,放开他,让他说,你出去,把门关上。不准任何人进来。”
江韩急道“爷,今朝今年也还不到十岁呢,他还是个孩子呢。”
江毅:“滚出去。”
江韩咽了口唾沫,“是。”
江毅:“江今朝,你接着说。梓州,你也出去。”
张梓州:“诺之,今朝这孩子,不知道事情始末,你。。。”
江毅:“出去。”
张梓州只得出去。
今朝一见书房里只有二人了,顿了顿,豁出去了:“那人还是今日辰时一身是血的翻墙回来的。我亲眼看见的,哥,郑妃,郑妃,她再怎么不好,也是我们俩的亲生娘亲,哥你绝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江毅挑了挑眉:“我若是做了呢?你又当如何?”
今朝一时惊恐得瘫坐在地上,骤然跪着直起上身:“不能,我哥绝不会这样的,你骗我的,哥,你一定是骗我的。哥,你是有惊世绝伦的才华,是胸中有丘壑,心中有江山的当世之才,光明磊落,赫赫军功都是靠自己双手一步一步打拼过来的,哥,你说,你是骗我的,我是让你失望了,所以你要惩罚我对麽?”
江毅心中一颤,可面上却丝毫未现,阴狠漠然:“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你当知道,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家破人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整日为了生计,为了活命,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栽赃陷害,这桩桩件件肮脏事哪一件我没干过,我不仅干过,而且还干得不留余地!我与郑妃早已是形同陌路,而你的生父,也有可能就是明宗李嗣源,李家后唐杀了我江家满门,与我有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就算是我派人杀了他二人,于情于理,又有什么可说的?”
今朝一时间竟觉得他眼里的这个世界坍塌了,他心目中的最敬重的大哥被他弄丢了,面前的这个人在告诉自己,他的大哥是个心狠手辣,道貌岸然,冷血无情的人,这还是那个疼他,爱他,护他的兄长麽?
今朝一个劲摇头:“不,我不信。。。你都是骗我的。。。”
江毅:“你信与不信,又当如何?何况你又以什么立场,什么资格质问我?我竟不知道你如今居然如此任性妄为,嚣张跋扈了?!
今朝:“我,我,我,哥,我,,,”
江毅:“梓州,我一直视他为亲弟,而他待你也如亲弟教导照料,你如今心思倒是缜密,他姓张,不姓江,你心里倒是分得清楚得很呢?”
江毅顿了一会,慢悠悠的道:“可你别忘了,你也不是姓江的,你甚至可能是姓李的~”
今朝愣住,睁大了不知何时噙满泪水的眼睛,他使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攥紧拳头咬牙恨声道:“我这一辈子都姓江,我就是江今朝。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也不管我生父究竟是谁,但你这辈子肯定会是我亲哥,这也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今日之所以会问你,是因为比起母亲,我更担心你,一旦被皇上查出来,你岂不是会更危险?!难道你要我眼见着要失去母亲,还要失去你,我却什么也做不了麽?可你却始终把我当个孩子,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一会功夫,他就紧紧攥着江毅的袖子不放手,江毅:“混账东西,断章取义,混淆视听,感情用事,主观臆断,任性妄为,胡搅蛮缠,你今日大吵大闹,哭哭啼啼,所作所为和街上的那些无知村妇幼童又有何区别?”
甩开今朝抓住他袖子的手,“来人,把江今朝给我拖出去,先杖责二十,再拉到柴房那面壁思过三天!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打开书房大门,远远地,外面站着一排人噤声不语。
望叔把今朝拉了出去。
院子里,有府内侍卫执行杖责,今朝趴在长凳上,嘴里咬着望叔递过去的方巾,一声声闷哼间或传来。
江毅:“江韩,进来。”
江韩(小字望叔)走了进去,江毅审批着明日早朝须呈给明宗的奏疏以及各地的文书,一时间只有簌簌的笔墨声响,江韩一见这气氛,就知道定是主子要兴师问罪了,主子爷一向喜欢不战而屈人之兵,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四个小时),江毅才抬起头来,幽幽道:“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江韩挨了这番折磨,知道瞒不住,一进门其实就想坦白从宽了,奈何生生憋了两个时辰受尽煎熬,一听这话,直接跪地道:“今日辰时未到,梓州哥在后院偏房接应苏公子的时候,我恰好收到京城街道消息从前院赶去后院偏房告诉梓州哥,可我一时没注意到,那会二爷已经早起练武看见了我,并且,,,一路尾随于我,正好看见苏公子一身衣袍血迹斑斑,翻墙而入。被我拦下之后,那会二爷并未言语,我也并未解释,岂知他一入宫后回来就会联想到这,,,还与爷您起了争执,奴才该死。。。”
江毅:“这会倒是奴才了?这么多年了,做事还是如此心浮气躁,敷衍了事,一个习武之人,竟然连一个十岁孩子的脚步声都听不见麽?今朝的功夫还不成气候呢,若是暗中有人跟踪你,你是要引狼入室呢还是想让毅王府为你陪葬?”
望叔:“奴才该死!奴才万万不敢。。。”
过了半晌,江毅:“起来吧,你记着没有下回。即使是在府里也要随时保持十二分的警惕!你且出去吧,自领四十军棍。”
此时已近亥时(pm21.00),望叔:“是。”
望叔出去,恰逢张梓州在门外正要进来,书房外,张梓州对望叔耳语小声道:“望叔你先去一趟柴房吧,饭菜和伤药我都已经拿过去了,不过今朝这小子太倔了,谁去现在都不搭理,估计现在他认为只有你是站在他那边的了,你去正好陪陪他,从小到大这可是头一回呀。。。”望叔点头示意离去。
张梓州走进书房内室,沉默了一阵,瞧着江毅半晌才徐徐道来:“苏铭卿一回来就重伤昏迷不醒,直到刚才亥时才醒过来和我说明昨夜发生的一切,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本该按计划刺杀明宗,明宗伤重昏迷,虽无碍性命危险,短时间却可引得朝堂内外失控,朝廷那时必会以丞相为首,枢密使,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把持朝政,而明宗遇刺一案必定会彻查到底,而苏铭卿那夜从皇宫中逃走则会潜藏洛阳京都烟花之地,想方设法与李廷乾暗中培植的京都一带名为地痞无赖的混混,实际上却是一群由他的神策军中因各种由头除名的军中将领所集合带领的民间江湖能人异士接触到,只要一旦把矛头指向李廷乾,相信即使和他没有关系,他的政敌也会借此机会拉他下马的,狗急还会跳墙呢,李廷乾既然勾结江湖人聚集京都,不管他当初意欲何为,到那个时候,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作为左神策军护军中尉势必会提前引起军中哗变,张齐那个老狐狸就算再会左右衡量也会豁出去镇压的,那个时候,朝堂上如何站队,石敬瑭又会如何选择?都将会是一场好戏的。。。即使到那个时候明宗已经痊愈清醒,恐怕也会为时晚矣。只是不曾想郑妃竟最后关头不顾性命也要护得明宗周全。苏铭卿竟失手伤了郑妃,但据他所述,并未伤及脏腑,只是伤在右后肩上,但当时情况危急,他也来不及思索犹豫,那剑上本就涂了一层特制的慢性毒药,毒性不深,基本是查不出来的,也无药可解,伤者先是会失血不止,继而陷入昏迷三天三夜,身强体壮者会从此身体衰弱,而体弱多病者则会,,,只剩下多则一年,少则三个月的寿命。。。”
张梓州一直都在盯着江毅的眼睛,可惜那深沉的眼眸里什么也看不透,看不清,他顿了顿,“诺之,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苏铭卿还在后院养伤,你若是要替郑妃报仇的话,莫要寻他了,我定以死谢罪。。。”
江毅突然感觉特别疲惫,看着窗外的湖中凉亭,不知不觉就想起今朝那日和他说的一番话,他大婚那日,她一人坐在那湖心小亭远远地看着他这书房,不知竟是何滋味,竟让她潸然泪下,他记得,他那会还不曾理解她的苦心,他甚至一直心生怨念,新婚第一天本该与怀瑾一起去见她,走到门口却寻了理由故意不去。
江毅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你走吧,不要多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让铭卿在后院好好养伤,不必自责。”
张梓州只见他一直瞧着窗外,便也知晓其中感受,不再多言。
江毅一个人静静得坐在那窗前,“难道我作为儿子这一生都不能尽孝麽?这一辈子都愧为人子,难辞其咎。。。时至今日我竟才明白你的苦衷。”
静坐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