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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四 新乐之战 十日之前, ...

  •   十日之前,后唐朝廷任命王宴球为北面招讨使,暂时主持定州州事。任命横海节度使安审通为北面副招讨使,郑州防御使张虔钊为都监,调各道军队联合讨伐定州。
      十日之后,毅王军日夜兼程到了嘉山下驻扎。不日,毅王率全军向定州发起进攻,两军交战,毅王军大胜,直追击到定州城门。
      后,夺取了西关城,时定州城坚固,易守难攻,江毅扩建西关城,设置行府,使定州,祁州,易州的百姓交纳税赋供给这里的军队,让他们在这守阵地。期间,传闻“小张良”恃骄而宠惹怒毅王,被毅王扔到祁州去负责粮草了。
      辛酉,后唐任命江毅为枢密使。
      定州西关城内行府,江毅刚收到战报,契丹不日将发兵争夺定州。
      江毅即刻召来手下谋士将领,这一次还记得派人将‘遗忘\'在祁州负责粮草的张梓州顺便召了回来。一屋子的人闹哄哄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及至三更天,子时(夜23-01),也没讨论个所以然,角落里的张梓州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哈欠连天,眯着的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了,抿了抿两口凉茶,瞧了瞧眼前,当下明了,以原嘉山下驻军王宴球为首和毅王军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双方将领争执不休,大有一方唱罢一方又起之势,军中派系争斗屡见不鲜,其中推卸责任抢夺军功,大有人在。
      即便前不久刚刚联合一齐大败契丹,夺取西关城又能如何呢?!此番定策倒是其次,如何能让原嘉山下驻军听候调遣当是关键。而原驻嘉山下的北面招讨使王宴球的态度更是至关重要。可此人如今身处其中,如老僧坐定,不言不语,不急不躁,任由堂下一干人等吵地鸡犬不宁,充耳不闻,倒是有一番大将之风。
      再瞧瞧坐在远处的江毅,盯着墙上的那幅契丹与后唐以边境线为轴,周边小城,连绵山脉为线,以军事阵地,拥兵多寡为点,画圈打圆,自陷其中,不能自拔。
      张梓州暗自揣测,“江诺之没准就没听这些闹嗡嗡的人在说些什么,也许此刻他的心思都在那一片北方辽阔的土地上,想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收复甚至侵占契丹的土地,其野心之大,昭昭明月心。当今世上,又有几人知?几人敢?江诺之本就擅于深谋远虑,巧妙布局,多年筹划,暗中操纵,决胜于千里之外。却并非适合一腔热血,一马当先,一枪一纵,成为一将之军,只是如今麾下缺将才,他才不得不坐镇指挥,挥军北上。而张梓州自忖,他自己也不过是多思多虑,尤擅人心罢了。排兵布阵尚可,却非良将矣。若是能说服王宴球此人为毅王府所用,,,”
      张梓州深知,江毅那张脸一年到头,冷漠深沉,装大尾巴狼的功力十分之深厚,朝堂政客尚且猜不透他的心思,更何况是常年在军中的武将?正如此刻王宴球也在揣测江毅任由两派人马吵吵嚷嚷,其用意何在?究竟是早已心中定有良策,胸有成竹,只等着他主动表态,听候差遣,还是当真集百家之言众人拾柴火焰高?又或者是趁着这一仗,借刀杀人?江毅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梓州不动声色,秉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继续坐到角落里手肘支桌,五指扶额,苦思冥想状地见周公了,还未入定,原嘉山下领兵将领北面招讨使王宴球,起身:“毅王爷,今夜怕是讨论不出什么了,不如明日再作商量,我等先行离开,王爷也早做休息。”
      江毅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颇有些不假思索道“诸将辛苦,从明日起,全军上下皆由王大人调配,张侍郎何在?”
      张梓州精神抖擞:“在。”
      江毅:“即日起调往王大人帐下,听候差遣。”
      张梓州又一抖擞:“下官遵命。”
      众人惊呆。
      出了行府,顿时炸开了锅,这边“王大人,您这是早就和毅王爷商量好了?”
      “王大人,契丹不日将发兵定州,您可是早就和毅王爷定下应敌之策了?”
      “王大人,,,”
      那边“张大人,您这是升了还是。。。”
      “张大人,毅王爷是个什么意思?当真什么都不管了?”
      “张大人,,,”
      “字面意思。”两个人异口同声同时敷衍。
      相视一眼,意味深长,又互相拱手一礼,分道扬镳。
      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次日,王宴球与张梓州及心腹将领会面,一改昨日胶着黏滞的混乱局面,三言两语寒暄之后,直奔主题,张梓州:“王大人,下官斗胆,愿为诸将抛砖引玉,现有一计,不知王大人可愿一听?”
      王宴球:“请。”
      张梓州:“此番契丹领兵将领乃是王都,王都此人虽有将才,但极轻薄骄傲,冒进喜功,闻及秃馁(nei)在嘉山大败而归,交战之初心中必是谨慎,然若是几次三番相逢我军,我军皆溃不成军,或仓促而逃,或弃城而去,必将轻慢骄纵,贪功冒进。因而下官建议王大人可亲自率领大军直奔望都,同时分一部分兵力退守新乐,彼时契丹军如入定州,必将袭击新乐,届时新乐兵马弃城而去,佯退不敌,王大人可与新乐兵马会师在行唐,一路到达曲阳,定能在曲阳截住契丹军。”
      王宴球眼前一亮,“‘小张良'之名果然名不虚传。那不知张大人对于驻扎新乐可有人选?”
      张梓州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越发谦和恭敬:“这,下官愚钝,但下官身残志坚,若是王大人一声令下,下官也必当马革裹尸,愿为大人效力,自请去新乐诱敌。”
      王宴球不由打量,眼中渐渐浮现重叠了传闻和现实中的他眼中的张梓州的形象,弱不禁风的书生样,瘦削骨架,脸色憔悴苍白毫无血色,一双文人笔杆子的手,青筋暴露,修长无力。估计风一吹就倒的人。
      就是这么一个人,前段时间搅翻了整个洛阳京都麽?!
      江毅将他派过来,有意思。。。
      王宴球眯起了眼,笑着“怎么能让先生以身犯险呢,以先生经纬之才,自当随时提点着本官,助本官早日旗开得胜,不负毅王爷所托才是。”
      张梓州暗地里又骂了一句老匹夫,又十分赤诚坦荡的神情缓缓说道:“昔日久闻王大人有大将之风,英雄气概,本就神之往矣,嘉山下那一战下官竟有幸能亲自目睹沙场上将军驰骋的英姿,如今又何其,,,能与大人一齐共事,下官当真内心既十分惶恐,又十分兴奋。唉,其实有时候,我都不愿意称呼大人为大人,只想着继续称呼大人为将军,在下官心里,将军您,一将之军,大有一夫当关之豪气尔。”
      王宴球听到最后一句仿若得了一知己,“贤侄呀,你若是早些年参军,如今也。。。张延朗何在?”
      张延朗:“末将在。”
      王宴球:“朱建丰何在?”
      朱建丰:“末将在。”
      王宴球:“尔等各领一支兵马速速前往新乐。一切依计行事。”
      张延朗,朱建丰:“末将定不辱使命。”
      张梓州:“张延朗,朱建丰你二人此番前去,是为诱敌深入,万不可恋战贪功,,,”
      几人针对各中细节反复商量推敲,对于可能突发出现的几种情形也相应作出应敌之策,然战场之上诡谲云涌,瞬息万变,又岂能方方面面的顾及到,王宴球最后十分凝重:“此一战,你二人能否诱敌成功关系到全局的胜负,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两人领命而去。
      张延朗是毅王军将领,朱建丰是王宴球的心腹。
      张梓州:“王大人,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宴球:“讲。”
      张梓州:“此去新乐本是诱敌,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微乎微乎,至于无形。”
      王宴球:“贤侄,何意?”
      张梓州:“诱敌之策,当有虚有实。”
      王宴球:“贤侄的意思是说,我还需得再调一方人马死守新乐,迷惑敌方。”
      张梓州敛眉低首:“大人英明。”
      王宴球沉吟,摸了摸灰白胡须:“不知贤侄心中可有人选?”
      张梓州依旧敛眉低首:“大人英明。”
      王宴球一声喝下:“传安审通前来。”
      安审通与王宴球政见不合,宿怨已久。
      一日,契丹自他道入定州,夜袭新乐,破之,安审通死。朱建丰死。张延朗退,与王宴球会于行唐,至曲阳,王都乘胜,悉其众与契丹五千骑合万余人,邀宴球等于曲阳,战于城南。宴球集诸将校令之曰:“王都轻而骄,可一战擒也。今日,诸君报国之时也。悉去弓矢,以短兵击之,回顾者斩!”
      于是骑兵先进,直冲其阵,大破之,僵尸蔽野;契丹死者过半,余众北走。
      新乐城内,一片萧索,城土飞扬,张梓州立于城墙之上,张延朗侍立一旁,张梓州:“此行可顺利?”
      张延朗:“一切顺利。”
      张梓州:“借的刀可顺手?”
      张延朗:“是。”
      张梓州:“可有人疑心?”
      张延朗:“未曾。”
      张梓州:“好,此战之后,毅王军定会被调回定州,原嘉山下人马估计会打乱重组,驻扎新乐。”
      张延朗:“末将可是要主动请缨留在新乐?”
      张梓州:“不,一动不如一静,你只须听从命令即可。”
      张延朗皱眉,“大人难道是要一人留在新乐麽?估计枢密使大人不会同意的。”
      张梓州:“你错了,其一,如今王宴球若要保命,不仅不能杀我,还要护我。其二,你毫无作为,心中坦荡,跟着毅王军回去,他才不会疑心,他才会放心地留你。如今他身边已无可用可信之人,何不顺水推舟,留下你既是为了表示忠心,也是为了牵制新乐军各方势力。其三,即便我一人留在新乐,你的枢密使大人也会同意的。那个人,咳,咳,一直都是家国重于个人。”
      张梓州捂嘴咳了几声,张延朗:“此处风大,大人在洛阳落下的病一直不见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张梓州:“不碍事。”
      张延朗:“大人当真要跟随王宴球留在新乐重建废墟?若是枢密使大人到时候召您回定州呢”
      时隔多日,张梓州似乎能够心平气和了,只是神情似尴尬似不忿:“呵,呵。。。”
      张延朗不明白,却也不敢问了。
      张梓州敢怒不敢言,只能内心释放怒火与愤恨:“一言不发将我丢在祁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儿也就算了,那儿也算清净,适合养病,可是没过上一段安稳日子,就将我一夜之间毫无防备地调到王宴球的帐下,王宴球那晚肯定是被砸懵的,我那一晚又何尝不是被砸懵的?!算了,其实仔细斟酌斟酌,待在王宴球帐下还是比在江诺之眼皮子底下要强得多的,毕竟,,,嘿嘿,,,当然这些话我也就只能心里念叨了。”
      果然,两日之后,王宴球接到江毅的军令,毅王军即刻撤回定州,王宴球改编原嘉山下兵马为新乐军,驻扎新乐,定州侍郎张梓州留在新乐协助王宴球大人重建新乐。
      张梓州心里默哀:“唔,果然英雄所见略同。”说不出哪里的失落。
      毅王军临行前,王宴球一扫而过,军纪严明,风平浪静,挨到最后时刻,方才罢休,最终也叹了口气,道了句:“时也命也。罢了,罢了。”
      方才将张梓州和张延朗叫回帐下,王宴球:“延朗,你可愿留在新乐?”
      王延朗:“末将身为毅王军,断不可违抗毅王之令,如若王大人愿将末将留在麾下,可向枢密使大人请示调令。”
      张梓州站在一旁眼观鼻,鼻关心,默不作声。
      王宴球转向张梓州,躬身作揖:“张大人,那就麻烦张大人帮个忙捎个口信给毅王,我王宴球愿为枢密使江毅效犬马之劳。”
      张梓州慌忙虚扶:“王大人言重,王大人此话怎讲?王大人一直都为朝廷,为家国鞠躬效力。。。”
      王宴球咬牙切齿,脸色铁青:“张大人又何必谦虚呢”内心却是翻云覆雨:“我此番投诚效力于毅王一人难道不是张梓州一手设计的麽?‘小张良',果然名不虚传,一招诱敌兵败契丹,二计引我入瓮,诱我鹬蚌相争,你坐收渔人之利,三恨你借安审通的狗杀我的人,断我一臂,如今安审通虽死,可其帐下的狗却出来胡乱咬人,我如今骑虎难下,军中党派势如水火,以我一人之力,根本压制不住,如今一旦毅王军撤退,我新乐军必将内乱,这不是逼得我必须向你们毅王府投诚麽?可恨地是我明知这一切都是你一手主导的,我却怨不得你,你对人心的掌控当真是可怕的紧。”
      张梓州又咳嗽了两声,“王大人谬赞,在下也不过是一时抓住了时机罢了。既如此,延朗,你便留下一支人马随行保护王大人吧。我且去手书一封信给你们枢密使大人。”
      此后一年,张梓州一直待在新乐,重建主城。身体也逐渐康复了,只是寒冬之时必咳嗽不止。不过是当年肺叶被刺伤,又一直颠簸劳累未曾休息好留下的后遗症罢了。
      张梓州却不曾有过怨言,只是每每咳嗽之时,总是会想到身在定州的江毅必定会为此愧疚一生就忍不住想笑。虽然那个人一入冬就不停地寄送补品过来。
      两人两地虽然不远,但却各有忙不完的事,书信交往也都公事公办,因而也是许久未见,许久未联系了。
      江毅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只是在新乐待上了一年,当初被江毅宠得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的气息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举手投足之间有着浑然天成的翩翩少年郎的气质风发。悠悠然越发地深不可测了。
      江毅看着这个几岁就跟着自己的桀骜不驯的小野马渐渐有了奔行天下的千里良驹的势头,心中颇有些吾家儿郎终成器的心态,甚为欣慰。自己与他亦兄亦友,当今天下估计也就只有这个臭小子一直直呼他的字了。
      望叔送完急件回来后,便注意到本来连续好几天低气压的爷再看到这个从小就心眼多的臭小子张梓州的时候,心情舒畅痛快不少。
      江毅道:“怎么,你还不愿意?”
      张梓州道:“不敢,不敢。今朝呢?他如今做甚?”
      江毅不吭声,旁边的望叔小心翼翼地说道:“二爷留了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了。这已经是第八次了。不过一直都有侍卫暗中跟着,过几天就会回来。”
      张梓州:“诺之,凡事不要逼太狠,今朝还是个孩子。”今朝是江毅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因为从小就跟着江毅,长兄如父,江毅对他管教一直甚为严厉,张梓州都瞧在眼里,只是今朝小小年纪本就从未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小少年偏偏又血气方刚,不肯服输,而江毅每次的无声责难与失望更是能刺激到那小少年脆弱的小心脏。。。
      张梓州撇了撇嘴角,端起江毅书桌上凉透的茶杯就灌了下去。。。嘴里叽咕着“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以后你可是担负重任的,以后没准还是我的主子呢,可不能这样耍小孩性子的,算了,现在耍耍还是可以的~~~毕竟还是个刚脱了开裆裤的小屁孩一个呢。”
      望叔第一次看见张梓州如此在爷的面前嚣张随意的样子,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可再瞧瞧爷安然坐在那继续处理公务的模样,果然张梓州在爷的心目中分量不低呀,比起亲弟弟江今朝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酉时三刻(17.30),江毅与张梓州一同登上定州城楼,俯瞰定州城,刚刚经历过战争洗礼的城池却不失当日的繁荣,灯火阁楼,酒肆茶馆,一切依旧。
      这里年年有战争,时时有军队。
      甚至此地大部分时间却是契丹人占领统治,而因此居住在此的不仅有中原人,契丹人,还有其他外族人。不论城主如何,不论军队驻扎如何,此地能够经久不衰,不仅是因为这是个军事要地,更重要地是此地仍是商贸名镇,长期复杂的混居,大量流动的人口,天然地理的优势,更有此处民风的悍然,在今日喝酒,明日送命的城池中,生活在这里的子民早已不在意城主是契丹人还是中原人了,而战争不过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于是茶楼说书的一番口水之争。
      “这世上估计也就定州的人民能如此安于现状了,民风淳朴,这里有一部分人身体里留着一半契丹的血液,一半中原的血液,血□□融,更能和平相处下去。诺之,你说是不是?”张梓州意有所指。
      江毅只是瞥了张梓州一眼,“梓州,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只是如今局势尚未明朗,不可轻举妄动。”
      张梓州皱起眉头:“既然你知我意,当初,一是为保我,二是绸缪定州。如今在明,我是定州侍郎,手握定州,新乐重兵,在暗,你走后,我就是定州无冕之主。城内各大商会及帮派都已认我为主。就算你还让我守在这里,又能再有多大建树?何况契丹还有子钊,若我能替你潜往契丹,与子钊内外联合,必当有所作为。而如今南下迫在眉睫,你也是凡人□□,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南北兼顾,你又当如何呢?”
      江毅缓缓转过头,只觉兮兮朔风中仍有扑面而来的暖意:“梓州,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望着远方,想起当年不得已带着他到定州,当年京兆尹最后被逼到绝境,临死反扑,一时一拨又一拨的死士刺杀张梓州,尽管重重保护,但是张梓州当年却仍然差点送了命,一身是血的他被送到自己面前时,奄奄一息,那种痛苦至今还会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张梓州自然知道江毅做出的决定不会再改。只是。。。狡诈一笑后也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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