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残卷》淮左凌戈

16、三 枫林山庄 可惜张梓州

　　可惜张梓州再一次等到叶少悯回来的时候，正是他刚从茶楼出来一番打斗之后重伤昏迷不醒的时候，隐约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毒舌声音“没事，死不了。。。反正横竖他能蹦跶，，，迟早有一天玩坏了自己的小命也没甚稀奇的。”
　　醒来后瞅见自己身上的各种各样的蝴蝶结时，着实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的确是某个无良大夫的独特手法。
　　静心养病了几日之后，叶少悯毒舌的性子又发作了，什么冲冠一怒为蓝颜这样的话都蹦跶出来了，张梓州额头青筋暴起，
　　幽幽然说了一句便将某人不动声色地诈了出来。
　　传闻金陵赫赫有名的望族叶家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杂，但其本家却是只有一百三十多口人，到了叶少悯这一代，兄弟姐妹其实也不少的，但真的是长房长媳的嫡子却只有两个，而叶少悯看他那性子就知道肯定是在家排老幺的，上面还有一个继承叶家的大哥。至于旁支那就是数不胜数，却也无关紧要了。
　　叶少悯在那恨恨不平：“该死的张梓州，竟然着了你的道。还是玩的这种低劣的文字游戏！亏我还救你一命，竟然在这下了个套，等我钻。”
　　好几日，张梓州都没瞅见叶少悯，知道他这回是气得狠了，也不去主动招惹他了。
　　直到大军开拔的前一晚，叶少悯终于还是来了，还带了许多的瓶瓶罐罐，别别扭扭道“平日里少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多静心养病，诺之哥（江毅）未必就能时刻顾全得了你，你自己要当心，虽说毅王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但难保也有一些人渣玩意混在其中。唉，你能不去打仗就尽量不去，军营里那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去当马前卒的。这些伤药你且带着身上，”
　　张梓州有些不耐烦，打断：“你不随我去定州？又不可能留洛阳，且是刚从金陵那回来，那你这次回来又是打着什么鬼主意了？”
　　叶少悯气恼：“你这个人，果然心思重。”
　　张梓州：“哼，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少悯翻白眼：“你们去战场，去打仗，去替后唐卖命，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后唐人，横竖你俩不在，我呆在洛阳也没甚意思。”
　　张梓州：“那你去哪？回金陵？”
　　叶少悯说到这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我也不回金陵，我，我，其实我要成亲了，我遇见了一个姑娘，，，”
　　张梓州惊呆状：“什么？成亲？姑娘？少悯，你莫不是中邪了，这还是我认识的视女人为洪水猛兽的叶少悯么？！”
　　叶少悯跳脚：“你，你怎么说话的？！以前那是我少不更事，现在我是真心要娶她的。”
　　张梓州：“诺之知道这事麽？你在哪认识她的？来，来，和哥哥我说道说道，这姑娘现在人在哪里家在何处？可有婚配？这些你都打听清楚了么？还有你，你家中长辈同意了么？”
　　叶少悯：“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张梓州：“这不是我关心你么？再说，我也可以帮你把把关，替你分析分析，”
　　叶少悯：“切，你不拆散我和西西我就谢天谢地了。”
　　张梓州故意挤眉弄眼：“吆，西西，叫的这么亲热？诺之知道你的西西了麽？不对劲呀，诺之知道的话你还能这么安然？”
　　叶少悯不情不愿：“我还没和诺之哥说呢，也没和我大哥说呢，”
　　张梓州不由笑骂道：“真是养了个白眼狼，你连成亲这样的大事你都不和他们商量商量麽。那你打算如何去那姑娘家提亲？你就这么两手空空，身无长物的上门，连个生辰八字都不递？我怎么听着都像是倒插门的女婿呢？！”
　　叶少悯一脸严肃状：“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人，什么也没有的，何况江湖儿女本就不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
　　张梓州“吆，你什么时候又变成江湖中人了？看来那姑娘还是个仗剑走江湖的女侠了？”
　　叶少悯：“嗯，武功比我高，身手比我好。”
　　张梓州“啧啧，丢人现眼哪。。。”
　　叶少悯傻笑道：“这有什么的，她功夫好，我医术好，凑一对甚好。”
　　张梓州：“她家里人可知道你们俩的事？”
　　叶少悯：“不知。”
　　张梓州：“那你这是成亲麽？你这是带着人家姑娘私奔哪？”
　　张梓州：“那她家住何方？”
　　叶少悯：“枫林山庄。”
　　张梓州苦笑：“枫林山庄？西西？你不会说的是乔家四女乔希兮吧？！”
　　叶少悯：“是呀。”
　　张梓州面色一沉：“你当真要娶乔希兮？她是不是还不知道你是谁？！你是不是又对人家姑娘说，你，叶少悯，年方十九，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但精通医术，尚有一技之长，南来北往，行走江湖之中，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也能带着她一起到处混吃混喝。。”
　　叶少悯摸摸鼻子：“这你都知道？！”
　　张梓州仰天默诽，“我还不了解你，这等泼皮无赖，都能诱拐到良家女子？！唉。。。世风日下，时下女子难道都好这口？”
　　张梓州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下，斜睨着瞧他，“你今儿是故意透露给我这番消息的吧，拔营前一晚告诉我，让我也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阻止你作甚么，更何况你也知道这会也没人顾得上你的儿女私情了。趁机再探探我的口风，顺便希望我给你理清其中利害关系，再来也可以借着探探诺之的口风，一旦诺之同意到时候也可以借势逼着你大哥同意，若是连我这关都过不了的话，你干脆先斩后奏，与她私定终身，天涯海角，哪里不可去。是也不是？”
　　叶少悯那一点小心思被这么大剌剌得说出口，也不尴尬：“梓州，我叶少悯这辈子，只想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虽骗了她，但我却真心实意地爱她，相信她也爱我，但我身为男人，却也要替我的家族与她的家族着想，我不知我大哥和诺之哥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但我知道金陵叶家和洛阳毅王府之间一旦有了什么瓜葛，那就不是小事了，稍不注意，就是万劫不复。而我本心，一向游离于世外，朝堂之上，富贵权势，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皆不是我所长，我所在乎的也不过眼前三分田，七亩地而已。若是你们能接受祝福我俩，那叶笙必定就还活着，若是，，，那这世上再无叶笙此人，只有一个浪迹天涯的叶少悯而已。我发誓此生绝不踏足中原。”张梓州内心有些震撼，从来不知道毒舌乖张的叶少悯竟会如此痴情，为了一个女人会选择放弃所有，只可惜，，，可惜，，，
　　张梓州内心挣扎：“我怎么就这么不凑巧偏偏这时挑破了他的身份呢？我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当初就该听诺之的话哪，悔之晚矣。这小兔崽子肯定是要报复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托我下水呢，不管怎么说，还是先稳住他，这可是大事。牵扯甚多哪。”
　　张梓州苦笑：“少悯，此事先容我思量一番，可好？这一桩姻缘若是可以，我也是想祝福的，只是你切勿鲁莽行事，身为金陵叶家的嫡次子，若是你公然带着枫林山庄的乔家四小姐私奔，即使是逃到关外，那也未必能躲过几方人马的追捕，若是再有人从中挑拨，你二人受追杀亡命天涯或死或伤，届时金陵叶家和枫林山庄成为仇敌不死不休也有可能，所有，不到万不得已，私奔可是下下之策。只不过，你可知道蜀国中枫林山庄的乔庄主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作他的女儿，当真是不幸中的不幸。赤裸裸的只剩下了利用价值。”
　　叶少悯：“怎么说？我只知道江湖传言，枫林山庄和朝廷来往密切，”
　　张梓州：“（前）蜀后主王衍奢侈淫荒，后宫糜烂，朝廷买官鬻爵，臣僚贿赂成风，而蜀中枫林山庄名声在外，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更何况还有四个女儿，王衍自然而然就打上了主意，当年为了保住枫林山庄，乔庄主不仅散尽家财，更是亲手把长女乔希冉送给王衍暖床，结果不到三日就给蹂躏致死，香消玉殒了。唉，一个月不到，乔庄主就把他的二女儿送到了我们后唐的西川节度使孟知祥，也就是如今（后）蜀蜀王当小妾了，你可知这孟知祥可是知命之年（50）了，虽说乔庄主眼光毒辣，押宝押对了人，即使是小妾也翻身成了妃嫔，现如今也成了枫林山庄的保护伞，可一个如花美眷就这么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为妾，可惜。至于他的三女儿嫁到哪去了，这我还就真不知道了，不过有传闻说是嫁到契丹去了，这会儿四女儿倒是被你给碰上了，若你真是个一穷二白的臭小子，你说他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个无名小卒将他的四女儿拐走？可若是他知道你身后的金陵叶家，他又怎会轻易放过利用你的机会？一个女婿半个儿，到时候你岳丈大人要求你这小婿替他卖命，你敢不从？顺带拖着你大哥下水也未可知.唉，，，”
　　叶少悯越听脸色越惨白，最后面如土灰，“梓州，你说，难道我就不配拥有幸福麽？即使我不是金陵叶家的嫡长子，不用承担家族的使命，也逃不了这该死的出身么？而西西，她是那么的潇洒恣意，自然纯良，就因为她是枫林山庄的乔家四小姐，她就应该如她姐姐般或惨死或成妾麽？这个君不君，臣不臣，臣弑君，子弑父的乱世充斥着背叛与谋逆，血腥和残酷。谁又能告诉我，如何茍活在这乱世之中？幸福平淡的生活竟是那么遥不可及。”
　　张梓州：“少悯，活在当下，适者生存。封王拜将，更是惊心动魄，夹缝中求生存。你大哥，诺之哥哪一个又活得容易？你只看得见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阴谋权术，却看不见他们为家族利益为国家利益的牺牲与力不从心，相比而言，你的儿女私情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你大哥和诺之必定是疼惜你的，我猜想，诺之和你大哥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的，毕竟每次你出门，他俩都会派出人手一路跟随的，但如今仍旧不动声色，那就说明这门亲事也并非完全不可的，我倒觉得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俩会不同意，他们如今应该都是在旁观望。只要你折腾得不是很过分，他们应该不会出手的，如今乔四小姐身在哪里？”
　　叶少悯：“额，唔，嗯，”
　　张梓州：“怎么，你还是不信我？”
　　叶少悯：“没有的事，她在洛阳城内，唔，在萃香烟楼里。。。”又补了一句，“女扮男装。”
　　张梓州抚额：“萃香烟楼？你把她丢在青楼里？你也放心？你回来这么长时日，可曾去找过她？你当真是要娶她的麽？还是一时兴趣？”
　　叶少悯：“我为何要去找她？她只有在青楼，我才能放心呢，诺之哥唯一不会去的地方可是青楼哦。更何况西西也挺喜欢待在青楼里的，她闯荡江湖的时间比我还长呢，一般都是她救我，若是她有什么危险的话我觉得以我的能力应该也是救不了她的。我当然是要真心娶她的。”
　　张梓州抚额：“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见人家姑娘一面的，有些事情还是需要确认一番的。只听你一面之词总是有些不妥的。”
　　叶少悯：“好吧，那就明日城外小树林见。可就准你一个人见。不准告诉江毅。”
　　张梓州犹豫了一下：“嗯。”
　　第二日，大军开拔出城，城外小树林，张梓州一个人坐在那石凳上，伤病未愈的他一身青衣长衫，显得有些单薄，腰间垂挂着一方白玉，脸色仍旧苍白，却掩盖不住那一身的韶华气质，那一双眸更是如星辰般璀璨，再看到远处的两个人走过来时，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叶少悯一看到他，就急忙拉着身边的那个人快步走过去，眼角含笑：“西西，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梓州，我与他不打不相识，今日他要走了，我来送行。”
　　“梓州，她就是西西。”张梓州瞧着眼前的这个女扮男装的乔希兮，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衣，身量高挑而又纤细，手指修长而有力，左手似乎是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的那把佩剑的剑身纹路，高高的束发玉簪，肤如凝脂，修眉挺鼻，双眸似水，却又透着些冰冷，薄薄的嘴唇，似乎性子有些薄情。张梓州从未想过叶少悯口中形容的女子会是这般英姿飒爽，若非知其女儿身，恐怕也会误认为是男子吧。
　　两人自打一出现，张梓州就瞧见了叶少悯的左手一直紧抓着乔希兮的右手不放，乔希兮暗自挣开两次都没挣脱，只得慢慢妥协，渐渐得变成了十指紧扣。
　　张梓州知道这是叶少悯在向自己表明他的立场呢。
　　乔希兮只是望了对面那个风采绝伦的男子一眼，就知道凭他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场绝对碾压身边这个胡搅蛮缠一路上只知道和自己手较劲的男人。就是个泼皮无赖。
　　张梓州：“乔四小姐，”
　　乔希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张梓州说的很慢，尽量斟酌用词：“少悯他经常四处行走，天南海北，不拘小节，性子散漫惯了，也一直不曾对什么事什么人上过心，男人的所谓担当，责任，家国抱负更是没有，唯一精通个医术吧，也并非是因为什么心善怜悯，而仅仅只是个兴趣而已。连我有的时候都不愿搭理他，不太敢信任他。”
　　乔希兮听着起初皱眉，而后释然：“嗯，先生说的我都知道，其实我也不愿搭理他。”
　　张梓州：“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乔四小姐对他的性子想必也清楚了一些，他这人此生估计是没什么前途可言了，小姐当真要抛开枫林山庄的大小姐生活，跟着这个穷小子浪迹天涯？”
　　乔希兮：“我从十二岁就开始独自行走江湖，我也从没把自己当过小姐，呵，坦白说，普通人家的姑娘估计都比枫林山庄的大小姐的生活要幸福自在些吧，我本就喜欢游山玩水，浪迹天涯，如今也不过多了一个人相伴而已。”
　　张梓州：“你就不怕所托非人？”
　　乔希兮有些不耐烦：“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想说叶少悯就是个泼皮无赖，还没甚抱负，根本就不是个良人，我该早早离开他，是不是？”
　　张梓州忍住笑意：“是，我就是为乔四小姐鸣不平而已，他这样的人配不上你。”
　　叶少悯：“这位，注意措辞，好好说话，我怎么就配不上她了，昨夜她都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还想挖兄弟的墙脚？！”
　　乔希兮斜睨他，叶少悯立马谄媚狗腿：“我都已经是她的人了，，，”
　　张梓州有些吃惊：“你们昨夜？”
　　张梓州霍然起身，一把拎过叶少悯的衣领，冷冷道：“你答应过我什么？你怎么能如此行事？！”
　　乔希兮手疾眼快，拔剑，格挡，有些羞恼又很认真道“放开他，他是故意骗你的，昨晚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叶少悯一手弹开乔希兮的剑，直视张梓州的眼睛，却是对着乔希兮说道“西西，对付一个残废，我还不需要你帮忙。”
　　叶少悯又恢复了毒舌又乖张的性子：“怎么着，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一击必中哪，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是什么事都是在你的掌握之中的，别把你们那些两面三刀，勾心斗角的肮脏手段用在我身上”说完贴近张梓州的耳垂有些阴森的语气“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树林后面站着的那人是谁，你既然把他叫来，就别怪我不念你我往日情分。我是玩不过他，可弄死你还是可以的。乔希兮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女人，我碰她那是早晚的事。你们谁要是敢动西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说完一肘袭击张梓州的左肋，张梓州猛然拱起了背，血气上涌，直接吐了一口血，站都有些站不稳，如风中抖动的树叶般，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臭小子，他不是我叫来的。”
　　叶少悯也不理他，“西西，我们走。”乔希兮却突然跑近张梓州说了一句话，张梓州低着头，心头一颤。叶少悯有些不耐烦，“西西，”过来拉着乔希兮就钻进了小树林。
　　叶少悯又走了。
　　张梓州有些忿恨，低声喊了一句，“出来吧，人都已经走远了。”没人应他。
　　“你再不出来，等着给我收尸吧。”用尽力气说完那句话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江毅一闪身，扶起张梓州就一把抱了起来，“这么瘦了。”
　　张梓州虚弱中仍旧咬牙切齿，“你故意的，你为什么要逼走他？你明知道他那个性子。。。”
　　江毅一路沉默，最后一直将他抱上马车里，盖着毛毯，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么早就被他拖下水而已。梓州，你的行为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态度，更多的在别人眼里，那可能也是我授予你的意思。也是整个毅王府的态度。你是想让枫林山庄早早地就盯上我们毅王府麽？更何况如今叶家的掌舵人‘破刀先生'还未出手，这毕竟还是他们叶家的家事。”
　　张梓州闭上眼，苍白的脸色，颤抖的睫毛，“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这么鲁莽了。”
　　江毅拿着方巾将他额头的汗擦了擦，又顺了顺他额角的鬓发，“好好休息吧。那个乔希兮，看着模样，性情倒是和少悯挺合适的。”
　　乔希兮：“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信他，就如同他都信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