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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漠孤烟 听说之前冒 ...

  •   越往西行,风沙越大,人烟越少,道路越坏。偶尔下马歇息,一抖一身沙,连吃的干粮里面都掺进了沙子,嚼起来咯嘣脆响,颇费牙口。如此半月后,三人才驰入羌山山脉附近。
      幕铭驻马遥望前方山脉连绵,高耸入云,险峰白头,从山那边吹来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料峭寒意,甩在脸上皮肤生疼,眼睛干涩,只能眯成一条缝隙,使那西垂的红日也被压扁成一条耀眼的窄线。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西往东来商旅客,三人策马混入其中,赶在天黑前入了将门关。
      城内甚是繁华,胡汉杂居,目之所及有高鼻虬须的大汉,也有丰腴高挑的胡女,耳之所闻有呱啦粗壮的蛮语,也有喔咿铿锵的官话。三人择处下榻后,便跑去楼下餐馆好好吃了一顿牛羊大餐,配以胡酱烤饼,吃得分外满足。间歇,三人向餐馆小厮打听羌门之事。小厮闻言会心一笑,“来求药的吧。”
      “唉,是嘞。”到了西边,阿七讲话的口音都跟着拐了过去。
      “那就准备等上一年半载的吧。”
      “啥意思?”阿七不解道。
      “这城里求药的人多着哩,但羌门的人只有过偶尔过段时间才到城里采办,能不能碰上只看你们运气嘞。”
      “都什么人求药?”
      “羌门什么时候进城?”
      阿七和江叔景同时发问。小厮奇怪地左右看了看两人。
      幕铭不紧不慢地开口,“何不上山求药?”
      “上山?”小厮连连摇头,“不得不得。听说之前冒险上山的人……”小厮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四周,刻意压低声音说,“都发疯了。”
      幕铭闻言皱眉,“怎么疯的?”
      小厮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我没上过山,我也不知道。但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疯吧。”
      三人还想再追问什么,小厮嚷嚷着“客官吃好喝好嘞”一闪身走开了。

      翌日三人到城中走动,果真见到不少在城内等着求药的人,有官宦大贾,也有侠客浪人,短则三月,长则三年。他们也见到了莽撞上山后发疯的人,在城墙边与野狗争食,已全无人性理智,更无从沟通。三人无法只能回到客栈楼下餐馆,从长计议。
      “为今之计,只有等字了。”江叔景喝了口茶,长吁短叹。
      幕铭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便把杯子搁在右手前方。阿七看到后,连忙要了个新杯子,重新帮他倒了杯清水。幕铭似笑非笑地接过,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江叔景看不惯地大大“啧”了一声。
      幕铭闻声看向他,“不等,我们上山。”
      “你疯啦!不对不对,你想发疯啊!”江叔景想起城墙那人的疯样,打了个寒噤。
      “那江三少可有良策?”
      阿七听到幕铭突然拿腔拿调地跟人说话就知道他在故意挤兑江叔景,也就没接话。但江叔景听了竟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满城求药,求而不得,我说这羌门下山的事情是假的吧,他们就从来不到城里来的吧。”
      “哪里有假!羌门可是到城里来的哩!”那餐馆小厮突然凑上前来搭话。
      三人纷纷抬头看向这黝黑敦实的年轻人,“你见过?”
      小厮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但那个人,你们看到对面马市边上那个人了么?”
      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个穿黑色军袄的?”
      “对对对,他原来是烽台的燧兵,几年前匈奴南下,差点死在战场上嘞。就拉出城填葬的路上,福气,遇上了羌门弟子给医好了。现在你们看,孩子都老大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厮掐着手指算了算,“老早嘞,七八年前吧。”
      三人神色一凛,面面相觑,难道要在这城里等上七年八年的吗?
      江叔景犹豫地开口建议道,“呃……要不我们还是上山?”
      “上山去哪里?”
      声如洪钟,穿门而入,直直戳进江叔景耳中,惊得他一下子窜起老高,强制镇定下来慢慢转过身去,乖乖喊了一声,“爹……大哥……”
      跨门进来的正是飞剑门门主江聪,深色短打,依然配月白发冠,风尘仆仆但依然器宇轩昂。身后跟着的是江家大公子江孟煌,身长魁梧,也是满脸风沙。
      幕铭起身抱拳,问候了一声。江聪匆匆回了礼,全部心思还是放在了幼子身上,开口满是权威地吐出两个字,“回去。”
      原来江三少是离家出走来闯荡江湖的,怪不得当时被伏漕帮的时候也不愿意亮明正身。此时江叔景也依然倔强,梗着脖子不回头,瞎话张口就来,“我已与幕兄七兄约定明日上羌门求药,此时回去岂不食言而肥!父亲可从小教我信义为大。”
      江聪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开口还是两个字,“回去!”
      江孟煌也赶紧上前规劝弟弟,“娘亲在家日夜思念,寝食难安,小弟还不快随我们回家去。”
      江叔景楞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男儿志在四方,望娘亲珍重身体。”
      江孟煌心急地凑上来拉住江叔景的胳膊,“爹亲自走了这一趟,就是铁了心要把你带回去。二弟和小妹也日夜盼你回家呀!”
      江孟煌一提到江家小姐江宁馨,江叔景就如被点燃的炮仗,“嘭”一下就炸了,情绪激动道,“姐姐那天醒了,我见到她醒了,她告诉我十岁那年大伯……呃……”
      江聪出手极快,极狠,极意外,江叔景被打晕前,嘴角竟还吐了些血。只有他身边的江孟煌在感觉到杀气的瞬间,下意识想护着小弟,身形一动一滞一迟,对方已被击晕,他后知后觉地上前扶住他软下来的身体。
      阿七立马站了起来,肩膀被一只手抓住,回头正对上幕铭的眼睛,黑幽幽的眸子深不见底。
      江聪转身面对两人时,却神色如常,抱拳告辞,嘴上客气地说着“见笑”和“多谢照料”,随和扬长而去。
      阿七跑到门口,目送几人上了辆马车,绝尘而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不应该让江三少回去,但老子要带儿子回家,有什么道理不让他们走呢?
      幕铭也走到门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大公子的右肩有伤。”

      日出东方,山头金光浸染,连绵成一片金海,层峰起伏如波涛汹涌;灰岩刚毅,如海底之下深藏诸多隐秘。阿七端着早点进屋时,幕铭又站在窗口眺望远山,背光,叫他一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低头说了一句,“吃饭了。”
      对面而坐,幕铭还没动筷子,阿七已快手快脚地帮他剥好了鸡蛋,放到小碟子里推到自己面前。他抬手正要拿那鸡蛋,阿七又推过来一个小碟子,里面一小簇粗而黄的盐粒。内心肿胀,有种感觉汹涌澎湃,漫到喉间,漫到嘴边。幕铭坐正,看着对方,“阿七……”开口声音微微颤抖。
      阿七也坐正了身子,似乎已经意识到对方接下来的话,他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又躲开低头看着桌子。
      幕铭张了张口,话鲠在喉,他先长长吸了口气,方才慢慢开口道,“我……”
      “羌门来了!羌门来了!客官,羌门来了!”
      有人急慌慌地拍门,喊声刺耳,不合时宜,也来的正是时候。
      两人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互看一眼,阿七慌慌乱乱地转身开门,门外正是楼下餐馆小厮。幕铭抓起昭明协和剑就走,让小厮带路赶往那里。
      穿街过巷,待几人匆匆赶到城中心时,却只见到场上乌烟瘴气,三两行人,一地狼藉。
      “哟,不好。”小厮一拍腿,“怕又是冒名的骗子在作妖嘞。”
      两人吃了一惊,找路人一盘问,果真是有两个北边来的胡人刚在此冒充羌门搭棚行骗,识破后被受骗的人暴打了一顿,仓皇逃走,人群也一哄而散。两人空欢喜一场,但还是给小厮一些赏钱打发他走了。环顾四周,并无任何线索,只能无奈地慢慢往回走。
      幕铭抬起头又看到那连绵的羌山,如屏如扇,岿然巍然。他停下了步子,阿七也跟着他停了下来,四目相视,同一个念头出现在两人的脑海里。还未开口,忽然从角落闪出一位黑衣老者拦在他们面前。
      “两位侠客!”老者声音嘶哑,吐字含混,似乎并非汉人也说不好官话,“是不是想上山?”
      见两人点了点头,老者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太……”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口,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想起漕帮的事情来。幕铭皱着眉,烦躁地挥了挥手,好似想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边,“走!上山!”
      “爽快。”
      老者笑嘻嘻地在前面带路,领着两人从侧门出了城,一路往西走,不多会儿就进入了沙地,此时无风,甚至万里无云,太阳空荡荡地悬挂在半天上。无遮无挡的阳光就炙烤在人身上,火烧火燎的痛。幕铭擦着汗回头看了眼阿七,又看向前面带路的老者,右手警惕地放在剑把上,继续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见到一些绿意,再往前走走还出现了一片低矮的草地,远处还能看到一群一团的牛羊。有牧民,指着长杆,骑着马,远远的骑过来又骑过去。
      再向上走时,慢慢出现了灌木,甚至出现了大树参天,枝繁叶茂,遮挡了毒辣的阳光。日头偏西,老者突然停下了步子,说什么也不再往前走了,“不能走嘞,再前面就是羌门的地界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出来也是个疯子。”
      “真的去了就会发疯?”阿七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者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没错,都疯嘞,只要回来的都疯嘞。”
      “这……”阿七忍不住回头看向过来的路。
      老者指了指回去的方向,一摊手,“回去啊,五十两。”
      这买卖好呀,坐地起价呀。阿七被对方的厚颜无耻气到无语。“你……”
      幕铭拉住阿七,对老者问道,“此处向上真是羌门?”
      “是嘞,是羌门,上去就疯嘞。”老者着重说着发疯的事情,还特意又重复了两遍。
      “好。”幕铭拿了锭银子给老者,转身拉着阿七继续向前走。
      老者抓着钱,紧张地跑到他们前面,挥着手挡住去路,“不得不得!不要命了!”
      幕铭轻松绕开老者,握剑在前,“如果真疯了……”瞥了一眼阿七,“也好。”
      两人并肩前行,渐行渐远。老者目送两人离去,口中不知用什么语言骂了两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哂笑着往回走。

      草木兴旺,绿荫层层,没了烈日当顶,两人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很多。走出小半个时辰,两人却渐渐感觉出不对劲来,正准备停下来盘道盘道,耳边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奏乐的声音呢?
      “听到了吗?”幕铭回头问阿七,“《哭丧曲》。”
      阿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听到的好像是《龙凤呈祥》。”
      两人环顾四周,向前向后看,竟看到有两队人分别从两个方向相对而来,待走进看清队伍后,不禁后背一凉。阿七转身看到迎着他走来的是一队红事,红装红轿,开道的乐队敲锣打鼓,跟着陪嫁的丫鬟和喜娘载歌载舞,八个轿夫抬着花轿晃晃悠悠,后面还跟着抬嫁妆的迎亲的浩浩荡荡。幕铭转身看到迎着他走来的是一队白事,白丧黑棺,开道的唢呐声音凄厉,瘦高的孝子们扯着经幡,捧着灵牌,举着哭丧棒,八人抬棺,周围围了一圈形状可怖的纸扎童男童女,最后是送丧亲友,哭声震天。
      这……这是什么情况……
      阿七后退,撞上了幕铭,两人背靠背,面对红白两队人渐渐靠近,这边撒红纸,那边撒白纸;这边奏喜乐,那边奏哀乐;这边喜气洋洋,那边涕泗涟涟。
      幻觉……是幻觉吧……
      阿七伸手接住飘过来的红纸,有重量,有触感,有气味,竟是真的!“怎……怎么办……”双手双脚发软,一身冷汗,惊慌失措。他只能透过听到的幕铭加粗的呼吸声,知道他此时也慌乱无计可施。
      红白相互逼近,气势汹汹,却在距两人三尺的地方突然全部停了下来,没有奏乐,没有哭声,万物静寂,甚至连风都停止了,空气都不再流动,好似世界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两人慢慢站直身体,看到红白队伍中人物如玩偶一般面目模糊,表情呆滞。人物们好似动了一下,然后他们看到这些人一起勾起嘴角,长大嘴露出了一个非常夸张的笑容。
      笑容渗人,揪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如一秒被抽干。阿七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他的话音还没落地,突然眼前人影一晃,身子一轻,再回神时,自己竟端坐在那花轿之内;幕铭也被困在了那棺材里面。
      阿七连声咒骂,手捶脚踢想要逃出花轿,但每拳每脚却似硬生生打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而花轿却纹丝未损。耳边依然是震天的喜乐,他甚至能感觉到花轿颠动着,在抬着他往什么地方去。他又大声咒骂起来,把他毕生所听过所记得的脏字污词都骂了干净,骂得他大脑缺氧,眼冒金星。他坐下来,歇了口气,瞪着前面的轿门,又站起来猛吸一口气,卯足劲撞向那门。已经做好玉石俱焚准备的他却感觉撞上一块纱,一块布,一团棉花,没有任何着力,轻飘飘的,他的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摔在了地上。地面也似棉花一般的柔软,倒下时没有一丝痛疼。他睁开眼,看到满世界的红色,树林不见了,出嫁的队伍不见了,幕铭也不见了,天地之间空荡荡的一片红。
      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跑了起来,他回过头,无意识地跟着那人往前跑。
      “你是谁?”
      他看到那人身上的红袍,看到玉葱一般的手指在自己手心中,看到红袍下露出的一双玉足,白嫩地触目惊心。然后是那人的黑发,没有拘束的随着奔跑跃动着,间或露出乌丝下光滑的后颈。
      “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待他问第三遍的时候,那人终于转过了头,桃花眼,高鼻梁,唇红齿白,盈盈一笑,动人心魄。大小姐……不对,不是她,这是……幕铭……
      他停了下来。那人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冲他笑着,眼神温柔似水,流向他内心最柔软,最隐秘,最羞耻的地方。阿七忍不住向后退,那人也不急,席地而坐,红袍盖不住的旖旎在地上延伸,将他的心狠狠攥住,多使一用力,那心就紧上一分。那人收起了笑容,不笑的时候更是和幕铭一模一样,不对,这个人就是幕铭吧,就是那个午夜梦回想了千百次的人吧,又喜又惧。
      幕铭冲他招了招手。阿七反射地又后退了一步。幕铭蹙眉,面带几似愁容,那几分愁正似直接抽在他心上,又痛又痒。幕铭又对他招了一下手,在阿七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走到对方身边,躺倒在对方怀里了。
      幕铭终于又冲他笑了,还摸了摸他的脸,就像之前那样,动作亲昵。他也跟着笑起来,这世间万分美好已经在自己面前了,夫复何求?
      幕铭俯下身,趴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好似听到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说话时吹出来的气喷在他的耳朵上,潮红一片。身骨似被抽走,又轻又软,地上如铺满了羽毛一般,一下子陷入其中。手指触到如美玉一般的肌理,如火一般的温度,如水一般的发丝,沉溺,沉溺,向下,向下,只愿消亡于此。
      一阵剧痛!
      不对!
      他一下清醒过来!
      世界逐渐清明,所有红色褪去,大树参天,灌木丛丛,地面微微潮湿。他坐起来,头痛欲裂,双眸干涩,目难视物。他又躺了回去,良久才又缓过神来。五感渐渐回到身体里面,首先感觉到身边还躺了一个人,然后听到类似发自喉咙最深处的低吼声和抽泣声。阿七立马清醒过来,睁眼回头看到身边正在虚幻境内挣扎的幕铭,脸色惨白,额头密密的汗,牙关紧咬,嘴角带血。
      “幕铭!”
      他立马起身,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小心的拍了拍对方,没有奏效,反而那紧闭的双目有眼泪不住向外流,他心痛如凿。
      幕铭现在被困在幻境内,贸贸然叫醒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阿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大口深吸了两口气。一呼吸就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一股淡淡的药味,略带酸涩。对!气味!焚香!他用力吸着鼻子,顺着空气中的这个酸涩味向前走了几步,饶了一大圈,终于在一棵树后的岩石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捡了两根树枝,强行把香炉挖了出来,扑灭内里的香火,又把香炉塞回岩石下的小洞,还找了一堆土,埋住香炉,填上了这个洞,确保味道不会再从这儿发散出来。
      处理掉香炉,阿七赶紧跑回幕铭身边,看他眼泪停了下来,牙关送了开来,血色慢慢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轻轻叫着他的名字,如招魂一般,声音拉得很长很长,“幕——铭——”
      终于,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如才破茧出蛹的蝴蝶一般,渐渐地,小心地打开了翅膀,那双如水般的桃花眼又看向了自己,眼内的灰色褪尽,光彩又重新亮起。阿七笑了,双目湿润。幕铭没有笑,只是定定的看着阿七,面无表情。
      “幕……唔……”
      待他尝到口中的血腥味时,才相信这个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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