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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水月清 你是想让你 ...

  •   江水月清,影湛波平,蓬船无灯,深夜人静,惟风徐徐。
      解禹依然昏迷,右肩一贯通伤,依然流血不止,可惜他们身上无药,只能扯了布前后压在他伤口上,以期有效。
      江叔景撑着竿操控船行方向,他抬头望望明月,环顾四周山影,低头看船下水流。周遭的一切太过平静,连偶尔几声鸟鸣都听得分外清晰,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幕铭也察觉到异样,从阿七那里取过昭明协和剑,握剑在手。
      他首先发现江水流向和流速发生了变化,接着就看到了尾巴上快速追来的船影。他连忙举竿快划,顺着江水拐过一个山口,眼前赫然出现一艘更大的船,打横挡在他们面前。江叔景不得不将竿子深深插到水中,让船原地转了个圈才勉强停住,避免两船撞击,以卵击石。
      风一吹过,那艘横行的大船一下子灯火通明,更是显得气势恢宏,一夫当关。
      江叔景钻回舱内,与阿七面面相觑,“现在怎么办?”
      “你试试跟他们说说飞剑门,再怎么样都要卖个面子给你爹吧。”
      “这……有点丢人啊……”江叔景老脸一红。
      “跑都跑了你才想起来丢人啊。”
      “可是……”
      江叔景还没纠结完,就听外面大船上遥遥传来一个粗壮的声音,“在下漕帮沈浪,为捉拿刺客而来,望船上客人指教。”
      刺客?
      三人一齐看向重伤落水后昏迷不醒的解禹,又回过头面面相觑。
      “不行!”阿七先跳了起来。
      “不行!”江叔景胸中的侠义也战胜了怯懦。
      两人齐齐看向一言不发的幕铭。
      “庄主!”阿七瞪着眼看幕铭扶着船蓬站了起来,手上没了扇子但多了把剑,依然风度翩翩。
      “不行!”阿七伸手拉住了往外走的幕铭,幕铭回头对他微微一笑,桃花眼内一片澄净,看的他一呆,就这一出神的功夫,幕铭已经推开了他,走出船舱,在船头茕然而立。
      阿七一时心乱如麻,怕他做些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做,毕竟他身上还带着羌门的毒!
      “在下暮云山庄幕铭,久仰沈帮主大名,没想初次见面却是这样情景。”幕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船的那边。
      大船甲板之上,沈浪闻言惊得站起身来,但因为起来动作太快,牵扯到了肚子上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回头招了招手。身边的独眼会意,差了几个手下连人带椅子抬到了船边,方才看清底下小船上的一个白衣青年,文文弱弱,月光之下更显清瘦。
      抬椅的人中有一戴红帽的,经不住好奇也看了一眼,大吃一惊,这不是他今早上刚绑来的富公子吗?
      沈浪也是将信将疑,嘴上自然也不客气,“幕庄主深夜过路漕帮,实在巧合的很,怕不是那刺客就是你山庄的人?”
      对这个飞来横锅,幕铭只是冷笑一声,懒得接话。
      “幕庄主这是认了?”
      “你我无冤无仇,甚至从未蒙面,我为何要派人刺杀?沈帮主这怀疑太过无理了吧。”
      “那你为何包庇这刺客!”沈浪捂着腹部伤口,又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即无刺杀你的缘由,也没见到你口中的什么刺客,只见到你半夜拦路,恣意挑衅。”
      “幕铭这人你交还是不交?!”沈浪怒极,直接威胁道。
      “沈浪你让还是不让?!”幕铭双手执剑,剑头抵在甲板之上,腰杆笔直。
      沈浪彻底被激怒,一手还护着伤口,另一手就要去寻自己的兵器,打算冲下去与幕铭大打一场,身边人慌忙劝阻。
      幕铭先发制人,拔剑出鞘,凌空劈砍,只见犀厉剑气割破江面,掀起一层水幕,高逾数丈,水势如虹,如排山倒海直接砸向大船,只听一阵巨响,桅杆俱断,船身倾斜向一侧倒去。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一边要护着受伤的帮主,一边还要操纵船舵,平衡两边重量,尽力稳住船只。吆喝声、尖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那小船已经快快地从被撞开一道缝隙的河道上驶了过去。

      “庄主!”阿七将幕铭扶到舱内。当他抵剑站在那里,身后的阿七看得分明,强行运气之下,毒素发作,血脉逆行,手脚颤抖,浑身冷汗。但阿七怎么也没想到,幕铭会拼着走火入魔,性命不保,直接拔剑而战。
      幕铭整个人挂在阿七身上,身体僵硬伴随不时痉挛,又吐出几口血来,血色带黑,看得他心惊肉跳,连忙抱紧对方,“庄主,你看着我,你不能有事啊!”
      平时顾盼生辉的一双眼睛此时暗淡无光,被隐藏在长而密的睫毛下面。看到对方嘴唇张合,阿七将耳朵凑了上去。幕铭气若游丝,问了个只有阿七才懂的问题,“那个人是不是你?”
      阿七抬头,正对上幕铭的眼睛,他感觉到这双眼睛早已穿过他的皮囊看到他最羞耻、最难堪、最私密的地方,那件他很想对方知道但又一直害怕对方知道的事情。
      幕铭伸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阿七的脸,嘴唇张合,似乎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气血上涌,鼻头酸涩,喉咙干涩,双颊涨红,阿七落下泪来,有些答非所问,“你不恨我吗?”
      幕铭突然笑了,但刚刚扬起的嘴角很快垂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那双眼睛也完全闭上了,他脸颊上的手垂了下来,空中只留下一声轻飘飘的叹息,“真好。”
      “庄主!幕铭!”阿七抱着幕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是我!那个人是我!那个混蛋是我!你不能有事啊!”
      在外面划船逃命的江叔景听到哭声,放下竿子冲了进来,见到阿七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马上附身抓起幕铭的手探了一下脉搏,忍不住翻起了白眼,“你他妈给我闭嘴!你家庄主还没死呢!”
      阿七如突然被叫回了魂灵,也抓着幕铭的手探了脉搏,又摸了摸他脖颈动脉,还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方,虽然十分微弱,但还是有气进出,顿时眉开眼笑。
      受不了对方挂着眼泪鼻涕的笑脸,江叔景又跑到了外面努力撑船,“暂时是还没断气,但重伤,撑不了多久!”
      阿七抱着幕铭,又哭又笑,沉浸在对方死而复生的惊喜中,耳边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其他的话。
      “呀,还有一个伤号。”江叔景想起舱内另一个昏迷的刺客解禹,手下划船的动作又快了一些。

      天终于大亮,可能被幕铭强大武力威慑,后面路上他们再没遇到漕帮拦路,一路顺风顺水,日近晌午时分,终于到达峪州城外码头。
      江叔景刚把船停稳了,一个黑影窜上了他们的船。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猛地一伸手却只抓了个空,“谁?”
      船身剧烈一摇,阿七下意识的附身护住幕铭,抬头瞧见那进舱来的黑影普通身型,打扮干练,凑得近了方看清楚五官平平,太阳穴凸出。
      “辛哥!”
      不知已在此等候多久,幕辛下巴一片青茬子,见到昏迷的幕铭先是一慌,又很快冷静下来,蹲下身子检查了幕铭身上几处命门,粗眉一皱,抬头简短地对阿七说了一句“跟我走”,然后接过幕铭,抱着他就往外面冲。阿七边拿袖子用力擦着脸,边跟着他跑上岸,穿过码头,已有一辆马车等候。幕辛将人在车内安顿妥当,阿七在旁照看,自己才退到外面驾车,扬鞭飞驰离开了码头。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等江叔景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到远去的马车屁股了。
      “这……这……这还有个重伤的呢。”江叔景看着船舱内莫名其妙就被剩下的解禹,不禁长叹一口气。
      姓幕的都不是好东西!

      还是上次那家客栈,马车到达时,已有暮云山庄的人领着大夫侯在门口。大夫看诊号脉施针,面色逐渐凝重,最后只剩摇头,“庄主已毒入奇经八脉,老朽技拙,恐怕……”
      “庄主身上的是什么毒?”幕辛回头看了一眼山庄手下,手下会意转身出去了。
      “这毒老朽行医多年从未见过……”
      “是羌门的化功散。”阿七站起身来说道。
      闻言大夫不住摇头,“羌门?我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大夫留了一个固本培元的方子,只拿了一半的诊金,带着学徒走了。才走到楼下就被江叔景截了下来,“来的正好,我房里还有一个。”
      大夫在大堂打个转又回了二楼,进了另一个房间,见到另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员。“不又是羌门吧?”大夫一边号脉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羌门?不是。”江叔景回地干脆。
      大夫点了点头,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利刃贯通,失血过多,人能挺到现在已属不易。”
      “有救吗?”
      “老朽尽力而为。”
      大夫让学徒摆开阵势,由江叔景帮着脱掉了解禹的外衣,施针封锁穴道,控制出血,再用剪刀和镊子去除伤口上的碎屑和布料,穿针引线,快速缝合伤口。中间解禹似乎醒过来一次,许是因缝合的疼痛,身体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江叔景眼疾手快心狠,一记手刀又把解禹打晕了。大夫看得目瞪口呆,手下的动作也快了一些。
      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意外,但他们还是顺利完成了前后伤口的缝合,待大夫能坐下来休息片刻,转头看外面早已天黑。
      江叔景让客栈备下丰盛饭菜,让大夫和小学徒用了饭再走,解禹的药晚一些从药铺送来。他送两人下楼,刚回到二楼,就看暮云山庄的房间门口大开,走出两三背着医箱或带着学徒的大夫来,全部面色不善
      这姓幕的不会真的不行了吧。

      江叔景看大夫走了之后,迈腿进了房间,幕铭床前还站着坐着几个大夫,一片惨淡。幕辛立在床头,偶尔对大夫问几句话,不外乎“毒能解吗?”“如何治?”之云。只有阿七坐在离床数尺远的桌边,双唇紧抿,双目赤红,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如果不是还喘着气,真以为他这是落地成佛像了。
      “你没事吧。”江叔景拍了拍阿七的肩膀。
      阿七如大梦初醒一般,抬头看着江叔景,好似需要花些时间才能辨认出眼前人来。
      “衡山那个大夫给缝了针,血能止住就好得快了。”
      阿七依然维持着刚才的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而江叔景说的话恐怕也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你……你没事吧?”江叔景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阿七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一下,猛地起身,无视江叔景,走到床边对幕辛说了一句,“我去趟京城。”
      幕辛还没来得及反应,阿七转身就往外面走,他赶紧在后面喊“等一下!”。但阿七充耳不闻,脚下不停。
      江叔景在他走过自己身边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没想到阿七将胳膊往自己胸前用力一收,没防备的江叔景被带着往前一侧,阿七的手肘正好快速向外一递,直冲他咽喉而去。为自保,江叔景只能松手后退,任阿七翻身就出了门。
      这一招游龙出鞘使得漂亮啊!江叔景暗自惊奇,转身去追阿七。但有人动作比他还快,幕辛几个翻身,蜻蜓点水,窜到了阿七面前,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庄主有令,不得私自离开。”
      阿七收住了脚步,“我知道谁能救他,让我去京城。”
      “谁?”幕辛一步不让。
      “……我不能说。”
      “不行。”
      “你是想让你们庄主等死吗!”
      幕辛面露一丝犹豫,但嘴上还是说着,“你不能走。”
      阿七又气又急,原地转了几个圈,听到客栈楼下人声喧嚣,内心更加烦躁,这时看到山庄手下又领着一个大夫往楼上来,阿七连忙揪住那人,“如果不放心,可以让他跟着我一起去。”
      幕辛有些松动,低头思付片刻,终于点了头。
      阿七拉着那人就往楼下跑,但没想到楼梯上站满了人,他一边往楼下挤,一边回头问那手下,“今晚上怎么回事?”
      “听说是新来了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说书先生!!

      “……话说当时惊险,曹操败走华容道,道路泥泞,兵马难行,妖风四作。只能让那些小兵背着草边走边填路,马才能过去,实在凄惨。路上曹操突然大笑三声。”客栈大堂一边临时搭了个台子,上面一桌一椅一人,着书生袍,手上拿一小扇,说到得意的地方唰地把扇子一收,指着问台子下面围的听客,“你可知曹操为何要笑?”
      被他扇子点到那人迷茫地摆了摆手,这时听楼梯那边有个人高呼“我!我!我知道!”
      众人寻声回头,只见一江湖打扮的人,五官白净,挤过重重人群冲到了台上,一把抓住说书先生的胳膊,一字一顿道,“先生救命!”
      已过中年的说书先生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后生有些幽默,但可惜曹操不是只会喊‘救命’的人。”
      阿七愣了一下,看对方要把手抽回去,赶紧双手用力揪住了对方,“先生!”
      说书先生对他一笑,抖抖手便轻轻松松地甩开了阿七,将扇子重新打开,“后生快回去看些书,不要扰了曹操逃命要紧。”
      那先生转头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华容道。阿七愣愣地退下台来,右手紧攥,转身回了二楼客房。进门一言不发,在桌子边坐下,才打开右手,掌心突然多了一张字条,小心展开来看。
      见到阿七折回来的幕辛也是十分惊讶,用目光询问跟在对方身后的山庄手下。那人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好!”阿七拍桌而起,欣喜若狂,“庄主有救了!今晚子时!”
      “子时如何?”
      “会有高人相助。”阿七说得有些含糊。
      幕辛皱眉细思,最后点了点头,相信阿七所言,驱散了房内这些束手无策的大夫们。
      江叔景耐不住好奇心,抢过来阿七手上的条子却看到上面只写了“子时”两字,转头追着他不停打听高人的消息。
      阿七到幕铭床边,帮他擦了擦脸上、脖子、手上的冷汗,缄口不言。
      江叔景锲而不舍,继续聒噪,最后连幕辛都看不下去了,“江三少那里可是还有病人?是否需要找人照料?”
      “啊哟!忘了!”江叔景一拍大腿,站起来跑了出去,但很快又折了回来交代了一句“我子时再来。”又走了。

      月朗星稀,幕辛靠在窗边,看着那轮圆月从此处升起,移动到半空之上。阿七搬了凳子坐在幕铭床边,不时帮他擦擦汗,捏捏被角。江叔景还是早早来了,但撑不住疲累,躺在一边美人榻上小憩。
      屋子里面静极,以致打更的声音从外面传到房间里面时似乎都能在四个墙面打几个来回,钻进人的耳朵里又是几个来回。
      阿七心上一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香。幕辛站直了身子,江叔景坐了起来,眼底一片清亮。三人同时望向房门。
      似是一阵风吹开了房门,进来两个人,一人正是刚才的说书先生,另一人草帽深衣,腰佩羊角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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