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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漕帮 那人长得白 ...

  •   从早上起,帮里的气氛就有点紧张,倒不全是因为大哥独眼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更是因为帮内今年的大事。
      天才朦朦亮,独眼就批了大衣到甲板上查看,冷不防迎面碰上一个手下边打着哈欠,边往自己这边走,眼看就要撞上了,独眼呵了一声,“干什么呢!”
      那手下收住打到一半的哈欠,脸色一变,“哟,大哥!您早啊?吃饭了没?”
      独眼瞪了眼这手下,细皮嫩肉的样子就没受过什么苦,莫不是看在小子有些身手还识两个字的份上,不然再剁了喂鱼,“你叫什么来着?”
      “大哥叫我三子就好。”手下一笑,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弯成夸张的两个弧度。
      “船都接好了?”
      “都照您吩咐接的。”
      独眼转头对甲板上的手下吩咐道,“帮主今晚就到,敢出一点点差错,我就剁了你们喂鱼。”
      众人连声应是。
      独眼转身,招了招手,带着那细皮嫩肉的手下走了。
      两人进了船舱,独眼让他在桌子边坐下,“给我写封信给小桃。”
      三子应了,连忙研墨润笔。独眼坐在一边看着,“我咋说你就咋写,别跟之前那穷酸书生一样写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全听大哥的。”
      “哦,对,上次让你写过一封,写得挺好,这次就照着上次那样再写一封。”
      “哦。”三子提笔,照着记忆开始写信。
      一会儿,信写好了,独眼让他照着写的读一遍。他拿起信还没来得及念,从外面冲进来两个人,手上捧着一堆东西,边走还边大声咋呼,“大哥!今天遇上条肥鱼!”
      独眼对三子挥了挥手,站了起来,“冒冒失失的干什么?”
      一人头戴红帽,腰别烟杆,将怀里的东西搁在独眼面前,“肥鱼啊大哥,一出手就是十两!他们身上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您看这衣服的料子,这做工。还有这扇子,带的坠都是玉的!还有……”
      那人一样一样地把东西献宝一般展开给独眼看,看得他唯剩下的那只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三子也凑了过来,接过那把扇子打开看了看娟面上的画,又仔细看了看那扇坠,嘴角不禁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来,“大哥,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这鱼是挺肥的,应该是什么富家子弟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那人应和了一声,“我看那人长得白白净净,粉粉嫩嫩的,还以为是个假扮男装出来的小姐呢。”
      几人相视,猥琐一笑。
      “那脸白得跟鱼肚子似的,可惜是个男的。”红帽又拿出一把剑,“身边还带个随从,这就是那随从的剑。”
      独眼接过剑,拔出来看了一眼,通体黑亮,剑身薄窄,摇了摇头,丢到了一边。三子一眼就看出此剑不凡,连忙附身又把剑捡了回来。
      看到大哥面露不悦,红帽身边那人连忙说,“大哥,这鱼家里一定有钱,不是大地主就是大富商,这丢了个宝贝儿子,甭管什么金山银山他们不都得搬来!”
      独眼这才又眉开眼笑,“人在哪儿呢?”
      “绑船底了,大哥去看看?”
      “走。”
      红帽带路,三子放下剑跟在独眼身后,往舱底走。
      “……先问出本家在哪儿,再按老规矩办。”独眼吩咐道。
      “是,砍手指?”
      “嗯,手指跟扇子一起送过去。”
      “好嘞,不信他们不给钱。”
      “扇坠子给我留下。”
      “这肯定。”
      快走到门口时,三子拉住了独眼,“大哥,这种小事哪用您亲自出面,交给我吧。今天帮主那边可才是大事。”
      独眼“嘿”地笑了一声,斜着看了一眼三子,“行啊。”
      三子连忙指天立誓要为大哥两肋插刀,为漕帮赴汤蹈火。
      独眼笑着转身走了,红帽两人连忙跟上邀功去了。只留下他一人,站在船舱门口,笑着慢慢蒙上了面。

      事实上,阿七是被冻醒的。意识恢复的瞬间感觉到鼻头酸涩得厉害,猛打几个喷嚏后,他彻底醒了过来。随身物件,外衣鞋履都被拿走,阿七看着自己踩在木板上的脚丫子,足底能感觉到透心的凉意还有木板下一阵阵的水花,他们应该还在船上。
      同样只剩中衣的幕铭很早就醒了,靠在一边望着某处出神,“你脚上受伤了吗?”
      阿七下意识地想缩起脚来,但奈何手脚被麻绳捆住,动弹不得,“没有,胎记而已。”
      幕铭坐起来,向前凑了凑,看清了对方右脚脚背上有道深色印记,上端细,下端粗,从脚背一直蔓延到脚心,状似一片竹叶。“一直都有吗?”
      阿七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胎记还能后天画上去的?”
      幕铭斜了一眼阿七,低头亮出自己的后颈,“我出生的时候这里也有一个胎记,但现在没有了。”
      “……庄主,冒昧岔开一下,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先商量商量怎么逃出去,而不是胎记吗?”
      幕铭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被收回,口中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走来,还有两三人讲话的声音,但杂声太多,只能听清“本家”“砍手指”“要钱”等一些零星的话语。阿七一听就明白了,他们还没认出幕铭来,只是看到他穿着考究,出手阔气,以为是普通富家公子,打算砍根手指送到本家去要钱。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能比较清楚地听到有个男人讲着话“这种小事哪用您亲自出面,交给我吧。”有个颇具权威的声音应了,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两人对视一眼,屏息凝神。外面留下的漕帮小弟慢慢地推开了门进来,身材颀长,蒙面捉刀,直接冲着幕铭过去。阿七连忙往幕铭身上一扑,挡在前面,“不过一根手指嘛,兄弟砍我的吧。”
      幕铭吃了一惊,再看向阿七时神情复杂。
      那人哈哈一笑,“你的手指不稀罕,我只要你身后那个公子哥儿的!”
      这讲话的声音和语气十分耳熟,连带着这人的身形都熟悉起来,阿七的脑子里面跳出一个不可能的名字来,“江三少?”
      那人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接着泄气地将蒙面一摘,露出俊朗的脸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正是飞剑门三少江叔景。“这都被你认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漕帮?”阿七想起万花楼接风宴上场景,“你不是在云游吗?”
      “对啊,这不是……”江叔景含糊道,“跟你们一样嘛。”
      跟我们一样坐船入了漕帮的套,“那他们没砍了你的手指往飞剑门送?”
      江叔景顿时神色紧张,匆匆跑到门边,确定外面没有人经过,才又回来继续说,“我怎么能说这些呢,那多没意思。我瞎编了些什么他们就信了,还收我入了帮派。”
      那么容易的吗?阿七和幕铭同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我功夫好呀,长得又帅。”江叔景颇为自恋地拨了拨头发。
      阿七扯了扯嘴角,很想怼上两句,但考虑到眼下境遇,他只能放低姿态问道,“三少可否劳驾把我们手脚上的绳子解了。”
      “我一看他们拿过来的扇子和玉坠子,就猜是不是你们,过来一看,还真是。”江叔景动作利索,三两下就解开了阿七的绳子。重获自由的阿七扭了扭手腕和脚腕,用眼神示意江叔景给幕铭松绑,但他只是幸灾乐祸地看了幕铭一眼,给了一个“姓幕的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就再没了动作。阿七忍不住叹了口气,俯身帮幕铭松绑,可这绳结着实奇怪,他这边越用力地解,那边反而收得越紧。吃痛的幕铭虽然没有说话,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阿七只能回头向江叔景求助,“三少,劳驾把我们庄主的绳子解了。”
      江叔景抬头望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阿七有些动气,从地上又捡起了刚才的绳子往自己身上捆。
      江叔景这才回过头来,拦住阿七,“你干嘛呀!”
      “我还是觉得捆着比较舒服。”阿七冷笑道。
      “你……”江叔景瞪眼看了一会儿阿七,最后只能翻着白眼,不情不愿地给幕铭解开了绳子。
      幕铭站起身来,动作潇洒,非常君子地道了一声谢。
      江叔景依然摆臭脸,继续假装无视幕铭。
      “那我们走吧。”阿七说着就要往外面走。
      “走?去哪儿?”江叔景拉住对方。
      “逃命啊,不然真等着他们来砍我们手指?”
      “你通水性啊?还是你会划船?”江叔景忍不住泼冷水道,“我们现在可是在一片大湖的中心,哪儿都不挨着。”
      阿七一时语塞,“你会?”
      江叔景一笑,“当然,我这两个月也不是白待的。”
      “江公子有何妙计?”幕铭直接问道,受不了两人继续绕弯子。
      江叔景斜了一眼幕铭,没开口。阿七无法,只能重复了一遍幕铭的话,江叔景这才开口讲了起来,“今晚漕帮帮主要过来巡视,所有船只已经以铁索相连,酒席宴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只要等他们晚上酒过三巡,醉生梦死。到时候我会准备一艘小船,以鸦啼三声为号,我在船尾等你。”
      “我们。”阿七下意识地纠正对方。
      “什么?”
      “你在船尾等我们。”唯恐对方反悔的阿七,双手拉住幕铭,摆出一份“主荣我荣,主陨同陨”的姿态来。
      虽然江叔景浑身不得劲,万分不乐意,但最后只能点头答应,“行,等你们!”

      他们不清楚江叔景离开之后如何跟大哥独眼巧舌如簧,虚与委蛇。但在日暮时分清楚地听到人声突然嘈杂,接着船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幕铭又躺下晕了一会儿船。然后就听到外面一阵一阵整齐的叫喊声,猜测应该是漕帮帮主沈浪到了。
      这沈浪也是个人物,听说早年做过山贼,偶然入了漕帮,靠着一双北山铁拳,从一个小头目慢慢混成了大堂主,还混成了老帮主女婿,最后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帮主的位置。接任帮主的第一件事就是休了原配,也就是老帮主的女儿,续了固州城内一琴娘做弦。阿七想起茶楼金辉先生每次说书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都会挂起一个斜眉瞥眼的表情,状似弃妇。
      幕铭:“你傻笑什么?”
      阿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刚才傻笑吗?”
      幕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打坐。虽然现在不再全身酸痛,无力使唤,但七经八脉依然有明显的停滞感,每次当他运气从一处往一处,感觉好像打通了,但再一回头发现只是徒劳,数年修为只能沉在丹田,困兽一般。
      天黑得很快,但船上依然灯火通明,宴乐人声不断,热闹非常。两人耐心等待着夜半出逃时分。月悬半山,水面粼粼,月影被打碎,细碎地漂散着。一声凄厉鸟鸣,宴乐声戛然而止,接着人声尖叫声扩散了开来。
      船舱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黑影提着剑冲起来。幕铭下意识将阿七护在身后。
      “事态有变!我们现在就走!”来人正是江叔景,抬手将剑丢给了阿七。
      阿七接过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昭明协和剑,连声道谢。
      “走!”江叔景带着两人就往外走,一路异常顺利,竟没碰到一个漕帮守卫。顺利地阿七都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江叔景道,“怎么一个人守卫都没有?”
      “全去主船了,这可是个邀功的好机会。”江叔景回了一句,但还是没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走到船尾,冷不防从角落闪出了两个漕帮小弟,一下子打了个照面。
      “三子……”那人还没说完话,就被江叔景一拳打晕了过去。
      另一人见势大惊,转身就跑,被幕铭一把抓住,阿七默契地举剑冲对方脑袋就是一下。
      江叔景奇怪地多看了一眼幕铭,这人不是号称神功盖世嘛,就这点伎俩?
      船尾早已备了一条小船,江叔景先顺着船舷和绳索下到小船内,确定一切无误后对上面招了招手。
      阿七让幕铭先走,自己最后才有样学样,爬进了小船。江叔景拔出一把短刀,隔断了绳子,拿浆用力顶了一下大船船身,借力漂了出去。
      小船划出去不远,忽然听到一阵爆裂般巨响,三人回头,却见主船方向大烟弥漫,火光冲天。
      “发生什么事了?”阿七问道。
      “有人行刺沈浪。”
      “什么人?”
      “不知道,我没看到,只是听到了船舱里面的声音,是个用刀的年轻人。”
      这漕帮帮主长年行为不端,怕在外面也是惹了不少仇家,今日被找上门来,却方便了他们浑水摸鱼。
      “姓幕的……”难得江叔景会找幕铭说话,“你是不是身上带了伤?”
      阿七快速回头看向幕铭,幕铭面无表情。
      “虽然你我两家世仇,但我江叔景决不会做乘人之危这样下流的事。”
      阿七看到幕铭点了点头,才回头对江叔景坦白道,“我们都中了羌门的化功散。”
      “啥?羌门?”江叔景太过惊讶,一口气连环追问,“西域羌门?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中原?你们怎么遇上的?为什么你们会中他们的毒?还什么化功散有解药吗?”
      “呃……”阿七苦笑,“三少我们该先回答哪一个?”
      幕铭指着一个方向,打断了两人,“那边水上好像浮了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好像是个人……”
      江叔景抓着木浆猛摇了一阵,到了近处看,果真是个人的样子,“救人!”
      “等一下!万一是漕帮子弟呢?”阿七突然拉住了江叔景。
      这个问题只在他的脑子里面转了一圈,“救人为先,哪管漕帮不漕帮的。”江叔景说着就跳到了水里,抓着那人后背拖到船,由船上两人配合着将那人捞到了船里。
      江叔景抓着阿七的手,借力窜回船上,边用手挤着头发上衣服上的水,边问,“还有气吗?”
      幕铭一摸对方脉搏,“还活着。”
      江叔景也不管身上湿漉漉的,凑过来,一摸对方鼓起来的肚子连忙熟门熟路地按压起来,“要快点让他把肚子里的水吐出来,不然就真的没救了。”
      阿七低头扒开对方的嘴巴,借着微弱的月光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孔,“解禹!”
      幕铭也凑上来看了一眼,“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们认识?不是漕帮的吧?”
      “不是,衡山少主身边的人。”
      “哦。”
      江叔景继续冲对方肚子按压了一阵子,终于听到一阵呕吐声,从他嘴里吐出许多河水来。解禹微微睁开了眼睛,扫了一眼三人,复又晕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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