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梦境 死也许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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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也许不是一个人的末日，绝望却是。此刻的瑞珏却比末日来临更加绝望。四天五夜，陆雨涵非但没有醒来，象征生命的一切迹象却在他白得透明美得凄凉的面庞上一点点消失。几天来，瑞珏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在陆雨涵的床前，他甚至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他生怕他一眨眼陆雨涵就会永远的消失在他的眼前。不能再对他说一句话，不能再给他一次微笑。开始的时候他相信陆雨涵一定会醒过来，因为陆雨涵说过他不会死。陆雨涵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就算是十五年前，那时的陆雨涵只有六岁，他都没有让自己失望过。十五年前他不会让自己失望，那么十五年后的今天他也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所以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焦灼。
十五年前，当瑞珏第一次见到陆雨涵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睡着。那日，离家多日的父王忽然带回来一对昏迷的母子，她们虽在昏迷中，却依然掩饰不住她们那份近乎完美的美。那时的瑞珏还不知道死亡的概念，但从父王焦虑的神色中他知道这对母子的麻烦一定不小，至于什么样的麻烦他不想知道，那一刻他所有的心思都灌注在了那个美如星辰的男孩身上。从他第一眼看见这个男孩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那张美得没有一点瑕疵的脸，他不明白造物主何以这样偏心，他几乎把人类所能想象的美全都赋予了这个男孩，然而这个男孩却在睡觉。
瑞珏根本不愿意去想在这个男孩和他的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想一直看着这个男孩，直到他醒来，他想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笑容，他相信他一定能够醒来。他求父王把这个男孩送到他的的房间里去，然后他就一直守候在男孩床前，父王也并不阻止，母亲劝了几次终究拗不过他，最后也只能任他去了。
男孩醒来的时候他却睡着了，醒来的男孩有些惊恐的环顾着这间富丽堂皇的房间，然后哭喊了一声：“母亲，母亲在哪？”他的哭声惊醒了沉睡中的瑞珏，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一脸的哀凄无助，瑞珏的心里竟然莫名的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痛惜。他用稚嫩的手捧起了男孩的头，为他轻轻拭去睫毛上的泪水。小心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虽惊恐却也抽咽着回答道：“陆雨涵。”
见他答话瑞珏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六岁。”陆雨涵的回答里依然带着哭腔。
“你怎么会到这里？”瑞珏继续问道。
“不知道，”陆雨涵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又大声哭了起来，“我要母亲。”
瑞珏被他哭得有些慌乱，急忙说道：“不要哭，不要哭，我带你去找你的母亲。”
“真的？”陆雨涵疑虑而又惊喜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的，我叫瑞珏，今年七岁，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叫我王兄。”瑞珏说完就一直看着陆雨涵还挂着泪痕的脸，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陆雨涵略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却又很快抬起头，怯怯的叫了一声：“王兄。”
这一声“王兄”过后陆雨涵便走进了瑞珏的生活，然后瑞珏惊讶的发现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原来竟懂得那么多，他读过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书，虽不能全部倒背如流，但他的解读和剖析却常让来王府的名流学士啧舌不已。在他们的一片赞叹声中，瑞珏竟比听到他们夸赞自己还要高兴，他觉得陆雨涵的荣耀才是他最大的骄傲。更让他惊讶的是六岁的陆雨涵竟然懂得剑术，而且他的剑术在王府里已罕有敌手。
陆雨涵的学问比他好，陆雨涵的剑术比他高，但陆雨涵却是那么的依赖他，就算陆雨涵遇到的事情并不需要费什么周折，他也会低低的唤上一声：“王兄”然后等待着他或肯定或否定的决断。而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陆雨涵却每每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一扫平日里的柔顺依赖，变得异常的坚定却又屡有奇谋，让他的每一次困难都在无声之中化解。
十年来，他和陆雨涵都已经融入到了彼此的生命之中，他已经分不清在彼此的生命里哪些原来是属于他的，又哪些原来是属于陆雨涵的。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生命，他为这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感而切喜。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份情感会突然结束，不但结束得突然，而且结束得凄凉惨烈。结束在母亲生命的尽头和自己仇恨的开始。
在他二十二岁的生命年轮里他失去过母亲，也失去过父王，但他却从没有如此绝望过，因为他知道即使失去了全世界，只要陆雨涵还活着这个世界上就还有一个人值得他牵挂，也会有一个人在无时无刻的牵挂着他；只要陆雨涵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生命就不会枯竭。
无论是母亲的死，还是五年来一直啃噬着他的仇恨都没有让他如此绝望过，他死死盯着陆雨涵那张没有一点血色却依然俊美的脸，这张脸曾经给过他无数甜美的微笑和坚定的信心。然而现在在这张脸上他却看不到一点点生的希望，他在无望的等待中一步步掉进绝望的深渊。绝望往往会让人疯狂，瑞珏觉得他不能再等，再等下去他一定会疯掉。他不能让自己疯掉。
他不顾一切的站起身猛然抓起陆雨涵的双肩狠命的摇晃起来，嘴里却狂喊着：“不许再睡了，快点醒过来，你答应过我不会死的，我不许你死，不许……”陆雨涵依然没有一点声息，就像真的已经死去。瑞珏颓然的松开了双手，陆雨涵“嘭”地摔在了床上。瑞珏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彻底掉进了绝望的深渊，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陆雨涵真的要离开他了，他不知道这世上若没有陆雨涵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一个月来，他不断的折磨他，羞辱他，却从没想过让他死。但陆雨涵却真的死在了他的手里，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是自己杀了他，瑞珏惊恐的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似乎看见这双手上沾着鲜红的血迹——陆雨涵的血迹，他心慌得想把这双手藏在身后，这时却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缓缓传来：“王兄，不要打，好痛。”
“王兄”多么遥远的称呼，他以为这一生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听到这个人再叫自己一声“王兄”了，现在他听到了，在他在即将失去他的绝望和恐惧中听到了。他不再想他是不是还应该恨这个人的，只要这个人能够醒来，他愿意忘记一切。他不顾一切的扑到陆雨涵的床前，他要告诉他属于他的一切灾难都已经过去，他要给他一个新的开始。然而陆雨涵却没有醒来，那只是他的一句梦呓。但这已经足够，因为他已有了生命的迹象。瑞珏细细的品味着陆雨涵的那句梦呓，他现在才知道这一个多月来，陆雨涵虽然承受了他所给予他的全部非人的折磨和羞辱，虽然他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但他原来却是怕的，但他的怕也只有在昏迷和梦呓中才会表露，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这样的距离，瑞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好痛。
昏睡中的陆雨涵忽觉背部一阵刺痛传来，这种感觉遥远而又迫近。他忽然看见自己的父亲——那个最得蒙古汗王宠信的十三王爷手下的第一谋臣陆之行。
他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其实是在朦胧的睡梦之中，那天晚上，父亲来到母亲房中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他在朦胧中听到父亲对母亲缓缓说道：“过了今夜世上再不会有陆之行，所以，孩子只能交给你了。”
“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你要去做什么事？”母亲有些疑虑却又平和的问道。
“汗王已经架崩，新的汗王不是十三王爷，王爷已经等了许多年，做不了汗王他宁愿连王爷也不做。”父亲静静的说道。
“你知道他一定没有机会做汗王的，为什么不阻止他去送死。他不去送死，你也不必死。”母亲依然平和的说道。
父亲却苦笑着摇头道：“我当然知道十三王爷是没有机会做汗王的，在我进入王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但每个人想要的东西看重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王爷想要的是汗位，在他眼里汗位比生命更重要，所以我不必劝他，我只能帮他做他想做的一切，就算是飞蛾扑火，我也不能不去。”
“那你看重的又是什么？是王爷待你的情义，是王权，还是生命？数万将士的生命，还是你自己的生命？”母亲略带无奈的追问道。
“都不是，没有十三王爷，我早已冤死在先汗王的死牢里。在我被十三王爷你救出死牢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已经不再是我自己的了。”父亲的回答有些苦涩。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要去，你可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母亲看着镇定而又略显憔悴的父亲问道。
“雨涵，把他养大。”父亲缓缓说道。
“如果我能活着，我一定会的，还有吗？”母亲问道。
“有，你的过去，我还没有找到。”父亲带着歉意说道。
“过去，没有过去的人也许比有过去的人更加幸福。没有过去的人岂不是新的？”母亲有些茫然的说道。
“我找了六年却一直没有找到你的过去，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去为你找过去了。我不知道你是谁，就连你的名字也是用的若昔的。若昔是我最爱的女人，我却害了她一生，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因为一时意气被先汗王关进死牢。她在惊恐和忧虑中生下这个孩子就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在那一天我被十三王爷救出了死牢，我亲手葬了她。若非我亲手葬了她，看见你时我一定不会相信她真的死了，你们实在太像了。”父亲的声音有点颤。
“我知道我也许不叫若昔，可是既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我又为什么不能叫若昔呢？”说到这儿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继续说道：“没有你，我本该也是个死人。”
“是的，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你竟然还能活着，倒真是奇迹。我有时候在想老天爷让我在那个时候遇见你，不知道是让我来拯救你的，还是让你来拯救我的。”父亲说话的时候似乎已经陷入了无限的沉思之中。
“都不是，拯救我们的是孩子，没有这个孩子，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会活得下去。”母亲打断了父亲的沉思。
“是的，我把你从悬崖下救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你一定是一位母亲。所以你虽然不是我的妻子，却成了我儿子的母亲。”父亲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
“你要孩子活道，我也要，所以你要我走，你知道为了孩子我一定会走，对吗？”母亲缓缓问道。
“是的，现在你该走了，你的时间已经不是很多。”父亲说着递过来一个小包袱又接着对母亲说道：“这是这些年王爷赏赐我的，虽然不是很多，但足够你把孩子养大。”父亲说完便把陆雨涵从床上抱起塞进母亲的怀里。
母亲抱起陆雨涵不再犹豫，快步走出了房门，走进了父亲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里。马车上没有车夫，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即使没有人知道危险也还是存在的，所以在母亲带着陆雨涵日夜不停地赶了两天马车后，后面的追兵还是到了，他们不由分说便拦住了马车，截断了她们母子的去路。他们来的任务只有一个——杀人，对待即将被自己杀掉的人自然用不着客气。一个柔弱的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这样的队伍追杀，结局只能有一种——被杀。母亲自忖必死，便镇定了下来，一个必死的人自然是不应该怕死的，因为怕也没用。
母亲静静的看着那个带队的军官缓缓问道：“陆之行已经死了吗？”
“是的。”那个军官很干脆的答道。
“据我所知，在这个草原上还没有能杀死他的人。”母亲象是自语又象是问那个军官。
“是的，所以他自己杀了自己。”那个军官说得更加干脆，干脆得好像他说的根本就不是一条人命。
“这么说，十三王爷也已经死了。”母亲这次却是在问那个军官，因为母亲知道十三王爷若没有死父亲自然不会去死，但十三王爷若死了父亲也绝不会活着。
“你们是来斩草除根的?”不待那个军官做答母亲便接着问道。母亲的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仿佛即将被杀的那个人非但不是自己，而且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本来是的，但见到你之后我就改主意了，不然你又怎么有机会跟我说这许多话，女人的美貌才是她最有利的武器。像你这样的美人如果杀了实在是可惜，如果我把你献给汗王，汗王一定不会怪我没有杀了你，他要我来杀你，只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你，如果我没有见过你，我也绝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美的女人。”那个军官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的脸，也许他知道只有这一刻他才有机会享受这个女人的美貌，因为珍贵，所以贪婪。
母亲却展颜道：“也许我真的可以跟你回去，但是你知道我一定会有条件的，你可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
“知道，留下这个孩子。”那个军官缓缓说道。
“你可答应？”母亲笑问道。
“不答应？”那个军官冷冷说道。
“为什么？”母亲虽然在问，但语气里却没有诧异的味道，也许她早就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你已经没有谈条件的筹码。”那个军官的语气更冷。
母亲却笑得更厉害：“当然有。”说完母亲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剑刺向自己的咽喉，那个军官慌忙纵身来救，车厢里却突然伸出一把长剑直接穿透了他的咽喉。拿长剑的人是陆雨涵，他虽然很小，虽然从来没有杀过人，但他看得出谁是敌人，对待敌人他没杀过人的剑术却有用得很。
那些追兵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她虽然每天都看陆雨涵练剑，但她却没想到他会杀人，他还是个孩子，他还那么弱小，是什么给了他杀人的力量。是父亲的死，还是母亲的危难？或许都有！
那些追兵在瞬间的措愕过后，便一步步向马车逼近，但却不敢真的靠近，他们只知道他们追捕的是一个柔弱女子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可他们怎么也不会傻到相信能使出这样的剑术的人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既然不是，那马车厢里是什么人，那个人那么容易的就杀了他们中身手最强的首领，那下一个要死的人会是谁，又会死多少人他们才能完成使命。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马车厢里真的就只有一个孩子。陆雨涵已经从车厢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滴血的长剑，他紧紧的守护在母亲身前，像是要为母亲挡住来自前方的一切风雨，然而他太小了，小到了让那些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追兵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但他们却实在不该松懈。轻信有时能够杀人，“不相信”也一样能够杀人，他们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这么小的孩子真会有杀人的本领。他们甚至认为他们的首领所以被他杀了，也许仅仅是他一个致命的疏忽，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那么致命的疏忽的，即使有也不会都被同一个孩子遇上，但是他们真的错了，他们错误的代价是付出了他们的生命，对手的年龄小实在不应该是他们松懈的理由。
就在他们庆幸马车厢里真的就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的时候，陆雨涵已经驾着马车冲了过来，手中长剑一挥便有四五个人应声落马，伤口尽在咽喉。现在他们知道，这马车里即便只有一个六岁的孩子，他们也不应该高兴得太早。
陆雨涵一路冲杀，追兵却越来越多，原来另一路追兵完成任务经过这里，也加入了战团，他们只看到了女人和孩子，却没有看到孩子的凌厉；他们只看到了功劳却没有看到死亡。所以他们加入了进来，然后他们看见了他们的同伙一个个的倒在陆雨涵的剑下，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拼命的孩子，他们更没有想到一个孩子会有这们高的剑术。
但无论陆雨涵怎样拼命，无论他的剑术是多么高他必竟还是个孩子，他已有些不支，他的剑已不成章法，他知道死亡在迫近，就在他将近迷离的时候，他的右肩上又重重挨了一刀，那一刀很深，深得他已经不能再提剑，在长剑“咣啷”落地的那一瞬他回望了母亲一眼，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自己的母亲……。
然而他却没有死，母亲也没有被掠走，救他们的人是中原人，据说是个王爷。虽然他的父亲也是中原人，他却没有来过中原。他不知道父亲身上有着怎样的故事，但他知道中原是父亲的伤心地。却不是他的，因为他在这里认识了瑞珏，那个把他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的瑞珏王兄。他甚至庆幸这一场灾难把他带到中原，认识瑞珏是他今生最大的幸事。
如果母亲一直找不到过去，他会一直幸福下去吧。母亲的过去找到了，他的幸福却结束了。不但是他，还有瑞珏，宁王，瑞珏的母亲。原来母亲说的是对的，“没有过去的人也许比有过去的人更加幸福。”他忽然又看见倒在血泊中的瑞珏的母亲，和自己惊慌失措的母亲，他看见瑞珏提着长剑一步步向自己的母亲逼近，他不顾一切的挡在了母亲的身前，瑞珏手里的长剑却突然变成了一条燃烧着火焰的的鞭子，瑞珏正挥着鞭子狠狠地向自己抽打下来，他感到背部一阵剧痛。他扑过去紧紧抓住瑞珏挥鞭的手拼尽全力哭喊道：“王兄，不要打，好痛”便又被那疼痛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