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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圣眷 这世上有两 ...

  •   高处不胜寒。承顺帝孤独地坐在宽大而略显冰冷的龙椅上环顾着烛火辉映下空荡荡的朝堂,人去朝空,此时的朝堂已不复白日里的喧嚣。空旷而沉寂的朝堂让承顺帝觉得有些森冷。这张龙椅承顺帝已经坐了四十年,他本来并没有想要坐在这上面。因为四十年前他本来是跪在朝堂之上仰望着坐在这张龙椅上天威难测的皇帝的众多臣子之一。
      世人都羡慕能坐在龙椅上的人,因为一个人若坐在了那张龙椅上,就算在有人告诉他老百姓没有饭吃已经快饿死了的时候他会问上一句:“他们为什么不吃肉?”,他也一样有着生杀欲夺为所欲为的权力,那权力让人疯狂,疯狂到了不惜用鲜血将这冰冷的龙椅染红。这样的人若能坐在还不能让人嗅到血腥味道的龙椅之上,那是因为他有一个当皇帝的老子,因为他的命好。
      承顺帝能坐在龙椅上却因为他倒了天大的霉。因为他并没有一个做皇帝的老子,非但没有,并且除了君臣关系他跟皇帝再也扯不上任何一点关系,他那时仅仅是一个臣子,用生命捍卫皇权捍卫皇帝的臣子,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坐在那张一个臣子根本不可能坐上去的龙椅之上。因为那不是一个忠臣该想的,他本就是一个忠臣。他是忠臣可以,但他除了是一个忠臣之外,还是一个功臣。功劳大到了令皇帝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一个臣子若让皇帝感觉到威胁那离他倒霉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承顺帝本姓武,单名一个石字。二十岁时,他夺取了当届的武状元,被授命去守卫一个边陲小镇,他不但数次打败来犯之敌,还陆续收复了那些已被外敌占领多时的领地。于是年青的他声名大震,跟他的名声一起大起来的还有他官职,他一路飙升至统率全国兵马的大将军,他南征北讨,终于四海臣服,这个国家出现了空前的安宁和统一。朝臣对他无不敬畏,就连那些臣服的国家派来的使臣对他的恭敬也远胜于皇帝,在他们眼里没有这个武大将军,也许他们面前的皇帝早已臣服在了他们自己国家的皇帝面前。没有武大将军,他们眼前这个庸碌的皇帝本算不了什么。这个皇帝虽然在他们的眼里算不得什么,但他却武石的皇帝,他手里握着武石的生死,他早已在大臣们对武石的敬畏里感到了不快,这些使臣的眼光更让他疯狂。可惜武石却没有感到他的不快,他的疯狂。因为他那时必竟还年青,还不知道韬光养讳,明哲保身,他必竟只有二十八岁。
      庸碌的皇帝大都有一件事是不庸碌的,那就是迫害功臣的谋略。这也许是他们庸碌的一生之中唯一能够闪耀出智慧光芒的地方。因为一个臣子的功高盖主会让他们的内心充满恐惧,失去皇位的恐惧。他们为政昏庸,迫害功臣的本事却高明得很。
      圣意很快被一些嗅觉灵敏而又居心叵测的臣子揣测到了,揣测圣意是本就是他们一生最大的事业。所以很快弹劾武大将军各种罪名的奏折如雪片般飞落到了皇帝的书案上,而一向惰怠的皇帝却空前的勤政起来。就算武将军有再大的功勋,他的罪却不能不问,因为想让他有罪的本是皇帝自己。
      武大将军显然没有意识到灾难的来临,他虽然早知道了那些弹劾他的奏章,但他坚信皇帝会还他一个清白,因为那些事他本没有做,但他却没有体察到皇帝的杀机。
      皇帝对武大将军还是怜惜的,武大将军必竟为这个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皇帝要还武大将军一个清白,自然要在武大将军的府上搜一搜。就算他是皇帝,他也要给那些怀着一颗颗赤胆忠心上奏的臣子一个交待。武石自然不会反对,因为他的府上本就没有那些奏折里所说的贿赂来的大量的金银和奇珍异宝。
      在武石的家里虽然没搜出多少银子,奇珍异宝就更是不见,却搜出了他通敌的证据——数十封与敌国的通信,于是他以往的胜利都变成了一桩桩可怕的阴谋和交易。一夜之间昨日的大功臣变成了这个国家最大的叛徒,最大的奸佞。他罪大恶极到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但皇帝要杀的好像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所以他的整个家族都锒铛入狱。
      皇帝富有天下,也有着苏武牧羊十九年却无寸土之土封的薄幸寡恩,但当一个皇帝真的要杀人的时候他却绝不舍得放过一个,因为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武石当然不会承认他通过敌,因为他本就没有通过。他当然就更不知道那些书信是怎么出现在他的书房里的,可是既然信是从他的书房里搜了出来,那当然就是他的,因为皇帝一心想让那些书信成为他的,那无论他承不承认这些书信也都是他的。做皇帝的若想要让一个人承认一件事,当然会有很多办法。
      武石被关进了当时的刑部大牢,那是一个让人闻虎色变的地方。当刑部那个有名的酷吏徐迟狞笑着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知道无论他承不承认自己曾经通敌他都已经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了。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虽然自忖必死,可武石还是不肯承认通敌,就算死,他也不想被人泼上通敌的污水。这样的想法让他尝遍了徐迟变着花样弄出来的几十种刑具给人带来的虽然感觉各有不同却同样尖锐的疼痛,他已经不记得在刑部大牢的三个月里他经历了多少次的死去活来。他只记得徐迟手里的每一种刑具都曾让他昏死过去数次。已至于每当他看见徐迟向他走来的时候他的心就禁不住抖做一团。他怕极了那个人。虽然那个人在他登上皇位之后就被他杀了,虽然那个人已经死了四十年,那个人却依然不时的走进他的梦里,有这个人出现的梦自然是噩梦。
      虽然恐惧,他却并没有屈服。但他的坚持显然是改变不了他的命运,因为撑控他命运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撑握着无尚权力的皇帝,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皇帝。酷刑不能让他屈服,皇帝自有让他屈服的办法。因为他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方孝孺,就算有他也不相信会被自己碰上。
      皇帝是在赌,他相信他会是赢家,因为这场赌局里所有的赌资都是武石的亲人,就算输了,他也没有一点损失,但这一次他却真的赢了。
      武石是武状元,有强健的体魄,所以他还没有被折磨死,就算他没有强健的体魄,他也还不能被折磨死,因为他还没有认罪。只要他还没有认罪,他就还是个功臣,皇帝当然不能无端的屠戮功臣,因为那会寒了其它臣子的心。
      武石虽有强健的体魄,他年近花甲的父母却没有,他娇弱的妻妾也没没有,他那三个年幼的儿子就更加没有。他们不但没有和他一样强健的体魄,更没有和他一坚强的意志。因为他们不是武状元,不曾做过大将军,他们不过是一群老弱妇孺罢了,对付他们当然要比对付一个做过大将军的武状元容易得多。所以当徐迟已经不再期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的时候,首先被拉到他面前的是他那两个娇弱的妻妾。他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两个妻妾在那些狱吏赤裸的身体下猛烈的挣扎,他听见她们哭喊着他的名字,他却救不了她们。他看见她们望向他的眼晴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怨,她们威武的大将军丈夫眼见她们饱受凌辱却无能为力。他却比她们更加绝望,因为他知道他和她们一样都要死在这里,他能给她们的唯一的补偿是与她们死在一起。他终于看见她们的眼神不再绝望,不再哀怨,因为她们的眼神已经飘散,随着她们的生命一起飘散。
      接下来被拉到他面前的是他三个年幼的儿子,他们最大的一个才不过九岁,最小的不过五岁。但年龄小并不能成为他们躲避灾难的理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听见他三个儿子凄厉的惨叫,他看见他们的手指被徐迟一根根的折断。他想大声叫:“别再折磨他们了,我什么都认。”可是他却叫不出口。他并不是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自己儿子的生命更重要。他只是不想背着一个逆臣的名声死去。他没有死去,他三个年幼的儿子却在他的坚持中死去了。当他看见他最小的儿子垂下了头,他觉得他心里的最后一滴血已经干涸。他的思维也有了变化,他要活下去,他要复仇,他要为自己讨回公道。能让他讨回公道的只有权力,无尚的权力才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手段,活着是实施一切手段的基础。
      所以当他的父母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坚持,他要见皇帝,这是让他认罪的首要条件。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和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竟没有杀他。他却知道皇帝不杀他的理由,对皇帝来说他的屈服远比他的死更让人惬意,因为皇帝喜欢看他像狗一样活着。一条狗当然威胁不了皇位。
      所以,他虽然出狱了,却已经一无所有。他的父母虽然也跟他一起出狱了,却因这场磨难让他们的心灵和身体都到受了太大的打击,不久就双双离开了人世。
      这时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死在了他的手上,死在了他的功高盖主上。如果说这世上他还有亲人,那就是他的几个远房叔叔和他们的儿子。他们不但跟他的亲戚关系有些远,住得也更远,远到这场灾难还没有祸及到他们。现在他们却更远了,因为他们现在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一个人有没有躲,不但没有躲还找了来,这个人的名字叫武赫,这个人就是后来的宁王。
      出狱的武大将军已经不再是大将军。他不再有权势,不再有财富,有的只是一个逆臣的罪名和遍身的伤痕,这时候来到他身边的人一定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亲人,可这时的武赫却只有十二岁,十二岁的时候他已经懂得了雪中送炭,懂得了患难与共。
      武石的选择没有错,人活着才有机会。他在武赫的陪伴下在那个四面漏风的草庐里整整蛰居了三年之后,机会终于来了。边关战事再起,没有武大将军的朝堂已不足让敌国畏惧。朝廷的几路大军尽皆覆没,他们的覆没并不仅仅由于他们的无能,更因为武大将军的前车之鉴,他们可不想像武大将军一样在杀场上九死一生的拼回去,却被皇帝灭了满门。不想拼命的军队便是失却了灵魂的军队,没有灵魂的军队当然不会胜利,所以很快敌军就兵临城下。若再无奇兵,等待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皇帝的只有灭亡。
      如果说这个国家还有一支奇兵的话,那这支奇兵就是武石,不仅因为他有非凡的韬略,更因为他还有一段天大的冤屈,他的冤屈除了这个国家的皇帝不知道,这个国家的每一个百姓却都知道。皇帝不知道他的冤屈是因为皇帝本不想知道,共富贵永远比共患难更难。一个人可以在他只有一个馒头的时候分给你半个,但在他有一座金山的时候他却绝不会想跟你一块分享。因为在他只有一个馒头的时候他若能给你半个,也许并不是出于他的慷慨,而是再少半个馒头对于已经只有一个馒头的人来说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一座金山却能,而皇权却代表着数不尽的金山,所以他的主人绝不会允许他受到威胁。武石所以倒霉是因为他让撑控着皇权的皇帝感觉到了威胁。
      现在皇帝却遇到了比他更大的威胁,所以他被再度被启用,虽然他有通敌的铁证,虽然他已经亲口承认过通敌,可面对即将来临的灭亡的命运时,皇帝却变得出奇的大度和健忘。仿佛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从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大将军一样。皇帝虽昏庸,却也懂得权衡利弊。
      武石再度上任,一呼百诺。敌兵闻风丧胆,不战而退。他却没有把他们真正的赶出国土,他们现在是他的救星,只有他们存在他才是安全的,现在还不是消灭他们的时候。他要借此机会夺回他失去的一切,苦难教会了他使用权术。他终于鼓动皇帝御驾亲征,这一征就是三年。他自然不会被打败,他当然也不会把敌人打败,现在无论谁败对来说他都将是一场灾难,他绝不能让同样的灾难在他身上发生两次。
      三年时间,足够他把朝廷里的人都换成自己的亲信,他的亲信本就不少,在他入狱后皇帝的做为更让一些曾经的忠臣胆寒,这样的皇帝已不值得他们誓死效忠。朝廷早已姓武,皇帝已经成为一个挂着皇帝头衔的摆设。
      皇帝终于禅位了,禅位给了武石,不再拥有皇权的皇帝如果还想多活一些时候禅位也许是最聪明的选择。禅位的皇帝虽然想活得长一些,上天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他禅位的第十天却突染恶疾身亡。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恶疾来得极为突然,突然到了他只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让他的所有亲人一同到地下去陪伴他,听到他这句遗言的只有新的皇帝承顺帝和他的几个亲信。
      虽然禅位的皇帝已经不再是皇帝,虽然他不是皇帝就已经没有了让活人殉葬的资格,但他的遗言却被充分采纳和执行,所以在他死后,他的整个家族就都随他去了,不管这遗言承顺帝和他的几个亲信是否听错,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无论是对承顺帝还是对那些既是旧臣也是新臣的臣子来说。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若不去地下陪先皇,那他们必将成为这个国家祸乱的根本。
      但有一个人却没有随他去,一个女人,怀着先皇骨肉的女人。这女人本是武石捡来的,在他们行军的路上捡来的。武石看见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已经昏迷在路边,尘土却覆盖不住她那绝世的容颜。武石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一生除了她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女人驻足了,然而这女人却不是他的。因为当时的皇帝也看见了这个女人,因为那时他还是皇帝,所以那个女人成为了他的蝶皇妃,她比蝴蝶更迷人。然而就在她成为皇妃一年之后,皇帝却禅位了。禅位的皇帝很快死了,他虽然留下了殉葬的遗言,新的皇帝却没有让她殉葬,因为他不能让她死,她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大快乐,所以她被安排进了皇宫最华丽的宫殿里。
      这个女人不但有着绝世的美,还有着非凡的智慧,她知道新皇帝能让她活下来,却不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活下来,因为他是先皇的血脉。在富贵和母性的选择里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所以她买通了几个还眷恋着先皇的侍卫逃走了。这一逃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过去了,承顺帝眼前却还是时常出现她的样子,他忘不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足以让他销魂。今夜承顺帝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她,四十年了,她还在人世吗?她可顺利的生下了孩子,那孩子又在哪里?她那顾盼生辉的明眸是否正在人世的某一个角落窥视着什么,那角落里可留有他的一丝身影。他突然觉得他期盼的那双眼眸渐渐的近了,待更近时,他却发现那双眼眸竟是嵌在一个男孩的脸上,那男孩恍惚已来到眼前。他伸出双臂把那个男孩抱了起来,轻呼了一声:“珏儿。”转眼那男孩已长成了一个俊美少年,那男孩便是宁王的独生儿子瑞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现宁王的儿子瑞珏竟有一双像极了蝶妃的眼眸。从他发现瑞珏有这样一双眼眸之后他就不可遏制的疼爱起这个男孩来,他愿意把自己能给予他的一切全都给他,包括皇位。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他的喜爱,更因为自从他做了皇帝之后虽然他也有三千佳丽,但却没有子嗣,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民间谣传是因为当年为先皇殉葬的数千冤魂在做祟。
      他当年在刑部大牢里的被徐迟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一生再也不会有子嗣了,因为徐迟的数十种刑具没有遗漏过他身体里的任何一个器官,受刑时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难言的屈辱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颤粟。后宫的三千佳丽也不过是为一个皇帝的面子而弄来的华丽页又昂贵的摆设罢了,这也许才是四十年前蝶妃逃走之后他并没有派人追捕的真正原因。
      虽然他已不能再有子嗣,他却没有泯灭一颗父爱之心。他把他全部的父爱都灌注在了瑞珏的身上,他对瑞珏的容宠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他让瑞珏带到江南的圣旨上并没有一个字。既然圣旨上没有字,那瑞珏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
      这世上有两种东西绝对是一个人的力量所不能对抗的。一种叫做命运,另一种就叫做圣旨。本不想坐龙椅的承顺帝却坐在了龙椅之上,这是他所不能对抗的命运,本不想留下的詹子青却只能留下,是因为他所不能对抗的圣旨。
      瑞珏宣读出来的的圣旨竟是擢升詹子青为三品武官,职责却是做他的贴身护卫。所以在陆雨涵伤势略有好转之后詹子青便随着他们一起回到了京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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