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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债 ...


  •   大伯父在镇子上的厂子里看大门,这活是三班倒的,他今天上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大伯父家的新华姐姐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大伯母一个人弄一口也是吃,两个人弄一口也是吃,中午饭简单点就是了。
      说简单那是真的简单,清汤面,一人挖了一勺猪油,汤上撒了蒜叶,看着还挺有食欲的。
      吃过了饭,大伯母帮着把属于文宁家的篮子拿回去,还不忘嘱咐文宁分一些蛳螺给爷爷奶奶。
      “分两碗给了亲娘爷爷,不然我下次不带恁出去。阿恁这点马兰头不够吃咯,下昼太阳否这样大的辰光我来寻恁,阿恁再去挑点。”
      文宁连连点头,笑容可掬。“谢谢恁啊,大嬢嬢。”
      大伯母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有人会跟她道谢,不由得笑出了声。“谢啥物事,下昼我来寻恁。”
      待大伯母走后,文宁从厨房翻出个搪瓷大盆,倒出一半的蛳螺并三只小河蚌,添一些水,刚好没过蛳螺,用力搓洗了一会,倒出脏水,重复数次,这才添上三分之二的水,盖上两张报纸,就不管了。
      养上两天,蛳螺吐吐泥沙,盖上点东西省得蛳螺爬出大盆,弄得到处都是。
      她拎着篮子里剩下的那些蛳螺并两只大河蚌蹭蹭蹭跑去了后屋。
      “亲娘亲娘,大嬢嬢耙家来的蛳螺,恁快点养养。”
      奶奶今年也七十多了,有一点点驼背,看不太出来,身子骨很好,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把剪纸的剪刀。
      “恁嗒(你们)自家吃就好嘞,送过来做啥,我又否是没有物事吃。”
      文宁放下东西就走了,心里不是很得劲。
      她是奶奶看大的,杨凌月出了月子没多久就上班了,到了晚上她才能喝口奶,她是白天奶奶将食物一口一口嚼烂了喂养大的。奶奶不像爷爷那么喜欢她,奶奶更喜欢三伯父家的阿明大大,老一辈固有的重男轻女思想,无从更改。
      奶奶好能干的,她会做特别好看的虎头鞋,跟后期她在淘宝上看到的那些一比简直就是天宫出品。奶奶还会念经,每年都给孩子们做护身符。七彩布里封着大米粒,每一颗大米代表奶奶焚香念了一遍经文,每个护身符里头装着八十一颗大米,奶奶特别虔诚,每个符里都是奶奶希望子孙平安的愿望。
      奶奶也没享什么福,爷爷脾气不好,又比她先故去,留她一个人十多年很是寂寞。那时候文宁随母亲远嫁,不过两年,奶奶就中风瘫痪了,文宁因中考户籍的事回来过一回,只给奶奶留了点钱就走了,也没跟奶奶多说几句话。就那次看过她之后半年,奶奶也走了。八十四岁的人,留下遗憾的只有文宁自己,奶奶最后的那几年她只见了一面。虽然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跟对方生气,奶奶直到过世也没放下她最小的孙女。
      这个老太太,其实已经为家人奉献了一生了。杨凌月的那几个妯娌没有一个念着老太太好的,杨凌月还念着老太太带大文宁的恩情,也平日里也是小摩擦不断。
      杨凌月第一次闹着要离婚是文宁四岁的时候,文宁那时候开始记事了,记事并不代表懂事。
      母亲好几天没回家,是奶奶带着她一路跋涉到外祖家去的,七十来岁的人了,还要为不懂事的小儿子买单,大概是因为没有教育好,所以报应到她身上了。文宁那时候太小了,从自己家到外祖家的路又太远了,她走累了就要吵着让奶奶背,那长长的一段路是她跟奶奶边走边背完成的。
      文宁记得到了外祖家,没见着外祖父,外祖母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歘歘歘响个不停。她开心地满院子疯玩,奶奶跟外婆怎么交流了,半句没往心里去。
      杨凌月并不在娘家,她住在她大姐家,奶奶又带上她去了她大姨家。一路上奶奶教她说了很多话,她记忆力好,背得滚瓜烂熟,这些话都是要说给母亲听的。
      去的时候杨凌月在灶跟头烧火,最后还是跟着她们回了家。
      后期文宁知道她的生父给了保证书,保证书现在还在大姨家放着。至于写的什么,谁管呢,他做不到的,也还是要离婚的,写的什么又有什么可知道的?
      她有时候特别不明白,为什么奶奶这样的人就不能得到别人的一句好,可能那时候她实在太小,很多事情她并不知道。
      罢了,生老病死,人力怎能更改呢?
      文宁洗了把脸,跑二楼睡个午觉。
      幼小的她并不喜欢睡觉,简直就是晚睡早起的典型,午觉什么的,不存在的。大了,出了校门开始工作了,才知道,能躺下睡个午觉,最好一觉睡到自然醒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文宁以前最喜欢看电视,连做作业都要趴在电视机前做,一边看电视一边写作业,眼睛就是那个时候看坏的,她四年级就开始戴眼镜了。现在,电视对文宁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有那空闲,她宁愿一遍又一遍去数一数饼干盒中的零钱。
      到了下午,文宁是被楼下的召唤声弄醒的。
      看了眼高低柜上的自鸣钟,不到三点。这时候的文宁看不懂时钟,每次杨凌月问她时间的时候,文宁看过钟,就要跑过去对杨凌月说长针在几和几之间,短针在几和几之间,通过这样的表达来告诉杨凌月时间。
      这个钟,文宁也可喜欢了。
      这个家里,文宁喜欢的东西太多了,那两个粉色的花瓶,那两只烧酒精的煤油灯,造型别致的茶几,她打小喝水的茶杯——里头是紫砂的,外头有松树和丹顶鹤。
      这些都是杨凌月的嫁妆,她嫁过来的时候,家徒四壁,两间漏雨的破平房,外加四千块钱的债。
      文宁想,上辈子,她和杨凌月肯定欠了文良很多,这辈子要来这样子还债。
      可是,她又想,不对呀,她的上辈子已经还完了,这辈子可以不用还了吧?
      当然不用还了!天命让她重来一回,可不是让她再给她的生父还一辈子债的!
      天命如何她不知道,反正她不想,那她就不做!
      文宁简单收拾收拾,挎着小篮子就出门了,斜除刀就放在篮子里。
      马兰头焯熟沥干水分后没有多少玩意,她大概要挑满这一篮子才能成功将马兰头装盘。
      只是去挑马兰头,就不用跑上午那么远了,屋前大片农田,阡陌交错,停岸上随处可见马兰头,她俩不用跑几步就能满载而归。
      以前的文宁没有耐心做这个,跟着母亲出来挖野菜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她性子跳脱,做事三分钟热度,真正碰上自己喜欢做的事倒也能坚持下来。
      文宁不可能喜欢挖野菜,她只想要开源节流。开源,在她这个年纪,在这小村庄,想想也是没戏,那么她也就只能将她的精力放在节流上了,比如说弄点不花钱的菜。
      蛳螺是这样,马兰头也是这样。
      文良很会钓鱼,杨凌月最喜欢吃鱼,有一阵文良没有工作,天天出去钓鱼,几斤重的草鱼,大大小小的鲫鱼,还有鳊鱼,他很少空手回来,有时能带回来好几条,养在水池子里,一个星期伙食都不错。
      文宁不是怀念那样的生活,只是她的记忆力太好,没办法忘记。杨凌月没有太高的要求,老公不出去给她惹事,不用无休止地替他还赌债,他不出去偷东西让她下不来台,哪怕他不工作,一分钱不往家拿,杨凌月都能接受。
      嗯,就算他出去工作,也是不会往家拿一分钱的,相反,有几年文良在外地工作,不但带不回来钱,连回家的车票都是要跟同事借钱买的。
      文宁忍不住就笑出了声来,怎么会有这样搞笑的事情啊,活久见。
      那个人——是她的生父——她毫无选择。
      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是她的原罪。她不离开这里,那么一辈子,她身上都有小文良里咯囡这样的烙印,结婚生子,出人头地,都没办法抹除这个印。
      凭什么,凭什么呢?她还了一辈子,不想再还另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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