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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淌蛳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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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柜之隔,杨凌月是怎样的辗转反侧文宁不知道,文宁这几天来头一次睡得这么舒服。
等到文宁被杨凌月叫醒时,文宁还特意观察了番杨凌月的脸色。嗯,什么也看不出来。本来么,杨凌月年轻,只是一个晚上没休息好,能看出来什么才怪。去中心小学这事定了,离婚这事估计杨凌月还需要好好考虑。
考虑什么呢?文良一直不好,跟杨凌月无休止的纵容也是有关系的。偷老婆用来盖房子的钱赌输了没关系的,老婆还可以接着攒啊。在外面赌输了没关系的,逼债的人上家里来闹两天老婆就能帮着还赌债了。人情往来没关系的,他只管去吃喝,老婆会随礼的。
杨凌月嫁妆里头的压力热水瓶、丝绸缎面……等等等等,很多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当人情送人了。文宁小时候很羡慕二姨家有压力热水瓶,只要一摁红色的按钮,热水就自动流出来了,她很大的时候才知道,本来她家也是有的,只是碰上红白事,谁家上梁,谁家做寿,杨凌月拿不出钱时,就拿她的嫁妆随礼了。
女人太好强也不是好事,老爷们该顶起的责任都落到了她身上,老爷们自然不负责任。
“阿囡啊,快点起来,妈妈送恁去幼儿园,来否及烧早饭嘞,路头上妈妈买只麻团恁吃。”
文宁撇了撇嘴,听话地起床,让妈妈帮着把衣服穿好,自己下楼刷牙洗脸。
临要出门了,文宁开始不合作了。杨凌月很习惯,半点不意外,文宁很少肯乖乖地上幼儿园,连哄带骗带威胁,还要给她两块钱,好话说尽才肯去。
“恁自家去上班,我要搭大嬢嬢去耙蛳螺咯。”
“耙啥蛳螺,妈妈下次放假搭恁一道去耙蛳螺,恁今朝先到学堂里去。”
“恁先去问问我到中心小学念书要怎么办,再去打听打听哪里有房子租出去,最好离恁上班咯地方近,又离我学堂近咯。”
杨凌月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不再纠结文宁逃学的事,交代她去爷爷奶奶家吃个早饭,匆匆就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
文宁耸了耸肩,太了解母亲了。她绝对是那种埋头苦干型的人才,但也仅止于此了。
下意识摸了摸鼻梁上那颗微微凸起的小痣,大二那年就做手术去掉了,现在摸着倒还觉得稀奇。这颗小痣终于在那年癌变了,只能通过手术的方式挖掉,再进行缝合。当时母亲陪着她……也可以说她陪着母亲,陪着母亲自己给自己挂号,陪着母亲自己给自己找科室找大夫,陪着母亲自己给自己定手术跑药房,躺在手术台上,打了麻醉一点感觉没有,还要不停陪着母亲说话,缓解她焦躁的情绪。
那时候的她们多幸福啊,因为有父亲的存在,母亲被养成了一个孩子的模样,社交技能严重不达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人为你遮风挡雨,有人为你出谋划策,有人为你付出一切只为将来你行得顺遂。
她二十八岁那年失去父亲,总觉得房塌了,树倒了,内心惶恐,那时候的母亲只怕比她更加的迷惘而无助吧。
思绪飘远了,文宁眨眨眼,泛去涌上眼眶的涩意。
离开文家塘纵然有千般好,却也要抹杀掉万般好了。离开了文家塘,母亲还能遇见父亲么?
算了,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算一步,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文宁跑去屋后爷爷奶奶家蹭了顿早饭,爷爷现在看着精气神还行,饭后还要骑个三轮车去几里地外的李家庄老年活动中心打打小麻将,然而,距离他过世不足三年。
那时候家里已经盖好了新房子,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扒了,母亲在那片地上盖了后屋,前后屋相连,那块空地就是后来的明堂。爷爷奶奶就住进了文宁家。他们一方面年纪大了,另一方面爷爷身体不是很好,不愿意住在楼上,没办法之下把原先的柴房好好装修了番,爷爷临到去世都是住在那里。
那年文宁二年级,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是一个周一,三嬢嬢在升旗仪式之后把阿明大大接走了,她照常上了一上午的课。回家后,母亲把她带去爷爷奶奶的房间,爷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母亲让她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开始很认真哭了几声,后来忍不住乐出了声,对着爷爷的遗体。母亲瞬间把她赶了出去,她还在莫名其妙。那时的她不懂什么是死亡,更不懂什么是悲伤。
文宁记忆力很好,当时发生的事历历在目,现在想来真该撤自己几个嘴巴子。
目送爷爷骑着小三轮走远,文宁吸了吸鼻子,打算回自己家。
“阿宁啊,跑(走)吧,阿恁去淌蛳螺去。”
大伯母来找她了,扛着淌耙拎着大竹篮。
“等我一歇,我家去拿只篮篮,马上跑。”
文宁跑回家,昨天找出来的编织篮就在门后,挎着篮子锁了门,跟上大伯母,一起往东去。
文家塘没有特别大的河,有数的那几条河大多都是用来洗米洗菜洗衣刷马桶的,简而言之,没人往这种河里撒鱼苗。这样的河里也能耙到蛳螺,只是不如人家撒了养鱼并且不做生活用的河里头多。
那样的河出了村子就是。
也不算出了村子,只是没有人家罢了,河沿岸都是文家塘的自留田,沿着河,浇水方便得很。
大伯母淌蛳螺是把好手,淌耙下水,几下子就能拉上来不少蛳螺,小鱼小虾也有,河蚌也有。在水里投几下,抖落干净淤泥,拉起耥耙,把网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在河岸上,文宁负责往篮子里捡,大伯母负责继续淌。
淌了有两条河,一直到两个篮子都装了大半,再多拎回家就比较困难位置,大伯母停止了耙蛳螺,转头看见文宁在干别的。
“恁出来淌蛳螺还带斜除刀咯啦?”
文宁带了斜除刀,正在田岸上挑马兰头。
“挑点马兰头,这个又不重咯,阿恁(咱们)带点家去,两家头分分,正好做只冷盘。”
大伯母点了点头,同意了文宁的意见。“恁倒蛮聪明,就是手脚忒慢,还是我来。”
说着接过了文宁手中的斜除刀,看那架势就是要把两个篮子都用马兰头装满。
文宁家的斜除刀跟其他人家的都不一样,更趁手,更漂亮。别人家的斜除刀都是宽宽的呈长方形倾斜刀头,带上磨圆抛光后的木头手柄,跟把铲子没什么太大的差别。文宁家的斜除刀就要好看的多,这是杨凌月从娘家带来的,是她做铁匠的父亲亲自打的。长长的手柄,尾端被打成一个线条优美的圈,普通的斜除刀刀刃跟手柄呈九十度垂直角,文宁家的并不垂直,刀片是三角形的,更像一条鱼骨头,刀头就是鱼头,刀柄是就鱼骨,刀尾就是鱼尾,怎么看怎么漂亮。
文宁简直太喜欢这把斜除刀了,用着比任何斜除刀都要顺手,外祖的手艺好到没朋友。
如今这把斜除刀在大伯母手中,发挥出了它最大的作用,停岸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马兰头根叶分离,被铲断的马兰头扔进篮子里,文宁还在不停寻找马兰头扎堆的地方,好增加效率。
大伯母停下来看了看日头,把文宁叫了回来。
“要居去烧饭嘞,恁跟牢我,吃饭登了我里(我家)吃。”
文宁赶紧点头,大伯母手艺一般,可有现成的饭总是好的,她还可以帮着烧烧火啊。
两个篮子分量都不轻,大伯母个子不高,力气却是不小的,在耥耙两头一边挂了一个,挑起来就走。
文宁跟在大伯母身边,一会看看路边的野花,一会看看水里的茭白,这时候还能见着,再过几年怕是不容易见到这样的景色了。小时候见习惯了不以为意,等大了就知道这景色有多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