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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类似模样 别说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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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他很像。
莫泽第一次跟迟意面对面坐着,互相打量着。
母亲还在卧室睡觉,莫泽独自接待了他们,来的还有母亲的主治医师。
空气中并没有尴尬的气息,反倒有点蜜汁和谐。
他们弎就安静地喝着茶,一杯续上一杯,茶水渐渐地就淡了,莫泽往茶壶里扔了几颗山菊,山菊微苦,搭着淡淡的茶香,配着眼前人。
不知道他的头发本是这样的长度,还是剪短了,碎发有意无意地扫着耳廓,赤红的嘴唇,单眼皮平分了墨色的光芒,淡淡的眉目,化在一片雪白里,莫泽的目光最后便停留在那一抹红色上,描摹着嘴角的凹陷,简单神秘。
母亲从房间出来,拨弄着乱蓬蓬的头发,越过白袍,看见了迟意,一眼便看清,这个男孩,跟莫泽一样。
他们太像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乖僻淡然。母亲大致知道,医生带着迟意的来意。清了清嗓门,忍不住打断这份沉寂,“医生来了呀。”
他们齐齐回过头,莫泽本想开口解释一句,不料迟意把头转了回来,呆呆地看着莫泽。
在旁边的医生觉察到迟意的举动,像是被针头刺了一般,神色略显慌张,欲言又止。
气氛猛地一下子尴尬起来,莫泽也望向迟意,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结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莫泽有点狐疑,又回头看了一眼医生,他像是在示意些什么,可惜迟意并不理解,望向母亲,她也只是很安静地打量着迟意。
莫泽只好起身,小声地说了句,“我回书房了。”迟意也跟着起身,却僵在原地。莫泽看着他,一脸迷茫。
不想这气氛一直持续下去,莫泽转身就离开了。他确实有很多作业要做,着急在这一时。
迟意看着莫泽消失在客厅,之后便闷闷地坐下了,不再看着谁,却像是刚刚到了这地方,到处打量。
陈设简单古朴,墙有点发黄,光影柔和,墨黑色木质家具如同浅渠里的鱼,努力地往水里扎,老半天,方枘圆凿般地负气挣扎,姑且论为违和感,迟意却能感受到,这就是鱼的一切,那古老的旧木有着挣脱不开的困境,没人可诉,低底徘徊。
莫泽继续着摊开的试卷,拿起笔接着刚刚的步骤开始演算,台灯温和,无意黄昏。
他们离开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阖门的闷响。
莫泽抬起头,轻锁眉头,茫然地片刻喘息,等到明白过来,人走茶凉已许久,恍惚之间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世界很模糊,里头的人事也很模糊,看不透,理不清,努力挣扎地睁大眼,看见了细微之处,却放大不了,一旦退后观望,世界就开始蒙雾散焦。
莫泽在害怕,害怕看见的只是那个跟自己很像的背影,而不是迟意。如果他真的跟自己一样,便会自画地,故为牢,哪里会有什么,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一见如故。
夜熄灯,梦留影,昨日奔明日。得知母亲要住院时,莫泽正从父亲家回家。舅舅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医生说要住院,我那不方便,你收拾一下,去一个地方。”
莫泽并没有跟往常一样回答一声好,以前,母亲总是会亲自告诉他,有些许事宜总会叮嘱不停,莫泽很快在舅舅微红的眼眶里看出端倪,沉默了一会,低着头便进了屋子。
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洗漱用品,然后一股脑往行李箱里塞书,最后小心把课程表揭下来,夹进书里。
莫泽拉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舅舅正咬着烟头,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神游,一听到动静,一步向前,利索开门上车,没有丝毫迟疑。
莫泽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黑漆漆的。
一路无言,车内并没有开灯,舅舅在街口让他下车,看着莫泽小心地从车上搬箱子。
“在书店对面,你去敲门就行了。”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鼻音,之后像是觉察到什么,剧烈地咳了几声,只是,莫泽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到了路边,神色莫然。
舅舅挪过去探出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中气十足,强掩慌张,说完朝着莫泽点了点头,使劲关上车门。
莫泽看了看前路,货车逐渐远去,车灯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慢慢融进黑夜。
“就算不懂事,也要听话。”舅舅以前说过这句话,可能他已经忘了,但莫泽记得很清楚,适用也不过这般境况。
他会听话的,过了今晚。
莫泽拉着行李就进去了,路灯昏黄,昆虫萦绕,轮子轧过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噪音巨响,走几步,莫泽就觉得尴尬难忍,抱起行李箱,吃力地往里头挪动。
莫泽找到了那间房子,放下行李,有点脱力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发呆,气还没有喘匀,莫泽就发现了一个事实,这里的人已经睡下了,也在那一瞬间,一个藏匿很久的念头像是扎破气球泄露的气噌噌腾起。
心中的弦越缩越紧,不知在哪个紧要的关头就砰地一声断了,道不清是本能的驱使,还是想要逃离的迫切,莫泽松开箱子,转身便走了起来。
他记得去医院的路,就算舅舅开车接送,每次都刻意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还是记下来了。天明之前,会到达的。
一旦认定了远方,莫泽便记不清,路上的风景,很模糊,就连那嘹亮的虫鸣也令人烦躁不已。
麻木地前行,唯有到了需要选择路口的地方,莫泽才能清醒片刻,努力辨识方向,细汗涔涔。
微露鱼肚白的时候,莫泽就到了,冷静向门卫说明了情况,就被放行了。
进了大厅,找到急诊部门,推门进去,这个时候有人的也只有急诊了。莫泽向前台道明来意,等着她为难同情左右动摇时,便送上最后一击。
“姐姐,我母亲怕耽误我学习,没告诉我,我就看看她,看见她了,我就回去。”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脑门上,眼眶红通通的,看起来十分乖巧懂事的莫泽,一下子便击垮了干熬长夜后异常脆弱的心防。
她起身进了身后的房间,不一会儿就拿了一串钥匙出来了。她也没有解释,点头示意了一下,莫泽便跟着她出去了。
在查明母亲的转院记录后,莫泽小心道了一声谢谢,起身便要离开,护士叫住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十分茫然,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她向他点头那样朝着她点了点头,之后头也不回转身消失在门口。
莫泽还是回到了那个地方,茫然地游走在街道上,人群熙攘,车水马龙,视线却对不了焦,等到回过神了,他就已经坐在那房子外边的青石阶梯发了很久的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