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剑》露白I

8、正义不是正确

　　不知道天山将武学在天下发扬是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现在看到的是，人的强弱愈分明而不公愈多，天下愈乱，以强凌弱者不知凡几，不堪数。
　　然而我们的世界终究没有想象中那样乱，纷乱中自有秩序，朝代的交替只是一瞬，长久的太平才是历史的主流。
　　除了当下。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代哪一个时期像现在这样乱过，而且乱得这样久，久到整整几代人不知道和平是什么样子。
　　不过纷乱中有不公，也有公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些人出现在这个这个世界上，他们开始试图改变一些东西。比如让那些弱小的人更好的活下去。在各国贵族的眼中，他们都是扰乱社稷安宁的人——平民便是用来压榨与欺压，要你们何用？
　　他们被称之为“侠”。
　　韩奂对于这个概念并不熟悉，但也有所耳闻，他的宗族里有一个很有名气的人，他叫韩非，已经死在了秦国。
　　韩非说过，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儒生他见过许多，能够入得了他眼的却没有几个。然而对于侠，他始终怀有一种好奇。
　　他觉得，富贵与否都是天注定的，这个想法恰与几百年前一个受了一生挫折的老夫子相同。世界是残酷的，物竞天择，弱者与生来低下的人只可能被淘汰掉或者卑微的活着，除非他们有着特别好的运气——然而，那也是命运，在于天。
　　于是他愈发好奇，这些肯违背这个世界规则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更重要的一点是，韩国新灭，他目前的实力实在浅薄得可怜，如果他想要复国，还是要从民间汲取力量。
　　这些力量，即是侠。

　　韩奂将田光留下，住了几天，除了希望借田光以拉进同燕国王室的关系，也想通过田光了解更多的事情。关于秦国，关于这个天下最大的隐秘。
　　燕丹刚从秦国回来不久，知道的一定比他韩奂要多，而田光作为燕丹的亲信之一，知道的也一定不少。
　　因为要去上党，而且并不那么急迫，所以这两天都在忙着收拾，这个小房间里的东西不多了，然而总有地方摆的下一张条案，喝的下几杯茶。
　　韩奂自嘲地笑笑，果然是穷得紧，再也不是从前的贵公子了，去上党都搞得像搬家一样。
　　怎么说呢？难受啊。
　　韩奂抿了一口茶水，开口说道:“听闻先生有侠之名，小王很好奇，侠是什么样的存在。”
　　“光徒有侠之名，却难配得上侠之实，好在有侠之心。此生不庸碌，心也无愧。只不过公子为什么会想问这个。”
　　“刚刚说了，小王只是好奇。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侠者，义士也。侠之小者，可以除暴安良，维护弱小，侠之大者，可以匡扶社稷，守土一方。”
　　“人言，侠以武犯禁，叛乱国家秩序的却往往是侠。本身是暴，何以除暴，本身乱国，又何以扶社稷。”
　　他所理解的侠并不是这个样子，然而他却故意这样说，他很想看看田光会是什么反应。
　　那一定很有趣。他想。
　　田光眉头微皱。
　　“公子理解的有失偏颇。侠者不行以强凌弱之事，也不行祸乱社稷之事。像公子刚才所说的，无非好勇斗狠之徒，怎可称之为侠。相反的，侠者所要除去的，多是此辈。此乃侠之小者。”
　　“当年墨家犹存时，先阻关东六国争斗，后阻强秦东侵，为护天下死伤殆尽。事虽不成，然不负侠之名。此乃侠之大者。”
　　“然而这世上本便是弱肉强食，侠者所做的，最终还是改变不了这个规则不是么？”韩奂放下杯子，很认真的说。
　　“所以公子为什么还要复国呢？”
　　韩奂猛然抬起头。
　　“既然秦国征服天下之势已不可阻，秦强而六国弱，弱肉强食，那么您现在是在做什么呢？我家殿下是在做什么呢？”
　　韩奂这时才发现自己在刚才的谈话里犯下了怎样致命的错误。他不禁扶了扶额头，今天是怎么了？
　　“因为我们想让我们的国家存在下去，我们不愿意屈服。弱肉强食是规则，守我故土是正义。”
　　“这样的道理，于国于个人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资格活下去，侠者所做的一切便是守护这个资格。”
　　“正义不是正确，而我们需要正义。”田光最后说。
　　韩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来自田光的这一串话，他只觉得头脑有些乱。原本只是想随意调侃几句田光，可现在呢？
　　“小王需要时间来思考，先生说的话，受教了。”

　　楚歌觉得心里很慌。
　　他在床上等了许久，也不见林云回来。
　　也许那个呆子出事了？
　　“不应该啊？凭他的修为，新郑这里怎么可能有人缠得住他。”楚歌抚摸下巴，仿佛那里有几根胡须一般:“不会是甩开我跑了吧。”
　　“我废了那么多力气才找到那个家伙。要是就这么跑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韩奂自语道。
　　于是韩奂推开了门，迎面便撞上一张黑脸。
　　“啊！——”
　　一声惨呼响起，吵醒了客栈内的不少人，也吵醒了附近不少人家养的狗，骂骂咧咧的声音伴着犬吠声传来。
　　楚歌并没有听到，他以为他见了鬼。
　　何方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个面露惊恐，坐在地上的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虽然长得没你好看，可是也不吓人吧，你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楚歌认出来眼前这人就是白天接待他和林云的伙计，长呼了口气说道，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客官不要怪罪。我出来小解，想要回房间，刚好经过这里。”
　　“吓了我一跳。算了算了，我现在要出去，没空和你多说。哎？等等，你见过和我一起来的那个面瘫吗？”
　　何方心里想着，就您也好意思说人家面瘫，是是是，您不面瘫，可是，面瘫总比傻子要好。
　　“刚才我好像看见他追着一个人往东边去了。”
　　“追着一个人？”楚歌有些生气，难道这家伙不知道现在满世界都在找他，还折腾这么大的动静。
　　“带我去找他。就现在，快点。”楚歌随身掏出了一大块银锭，揣入何方的口袋里，拽着何方的胳膊便往门外走。
　　“哎哎哎？客官，你这……我怎么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我怎么知道东在哪里，快点的别废话。”
　　何方突然觉得傻子是很可怕的一种生物，尤其是当你打不过他的时候也跑不了的时候。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不要被卷起什么样的风波里，毕竟这两天城里风声可紧的很。
　　然而他错了，这个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大得大得多。
　　很悲哀的是，他忘了楚歌刚刚在他的口袋里放了一大笔钱，所以他现在更忧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