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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逝去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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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秦军攻韩,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子韩奂所在的封邑修鱼。韩军大败,韩奂也受了伤,一箭贯穿肩膀。
韩奂对着败军说:“韩虽败,可只要我们活着,便不会亡。三年后,韩国还是韩国。”
剩下的人们选择相信这位曾经的韩国太子,纷纷潜伏下来,等待着有一天韩奂向他们兑现一个承诺。
他没有回新郑,几天前他刚刚等来韩王投降的消息。于是他朝着新郑的方向跪下,叩了一个头。
临近天黑的时候,雨才停,西天露出了夕阳的模样,可以看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来。庭院里有些泥泞,鲜草被雨水淋了一遍,青翠欲滴。
没有人会想到,韩奂就住在这些平凡的民居里,秦军已经找了他许多天。
“如果可以,我也想像柳灿一样的死去。”韩奂自语道。
他倚着窗,吸了一口来自外面的清新空气。
“少主身系韩国的未来,这样的想法可不该有。”一旁的太傅说,他正端着一碗药进来,听见韩奂言语,说道。
“生则天下畏,死则天下乱。若我也能如他一般,便是死了也值了。”韩奂又说,他挪了挪身子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却牵动了伤口,有些疼。
“好几个月了,这伤口始终这个样子,怕是好不了了。”他叹了口气。
“少主先把药喝了吧。”
“环儿那丫头呢?端药这是何必劳烦先生?”
“臣有事向殿下禀告,刚才见那丫头要煎药,便顺手帮殿下带来。”
太傅惊奇的发现,自从韩奂败于离开了修鱼之后,就像变了人一样,年纪轻轻便显了老态,多了憔悴也多了脾气,然而相对应的,也更为睿智和稳重。
“秦军已经进驻韩国全境,到处搜索少主的下落,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这里为好。”
“走!走!我们走!”韩奂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韩国太子如今竟在自己的国土上如丧家之犬一般逃亡,连我自己听了都想笑,耻辱啊,奇耻大辱!”
“我们总要回来的。”太傅说,“不过,在走之前,从燕国来的田光先生想见见你。”
“田光?燕丹的门客?什么时候?”韩奂呼了口气,语气也平静下来,喝下了药,微微皱眉,有些苦。
“现在。”
“我这就去见他,先生安排一下,我们转移到上党郡。”韩奂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边说。
“去上党也好,上党在赵国手里,总要安全一些。”太傅有些伤感。上党曾是韩国重郡,强弓劲弩雄视天下。昭侯在时,韩国强盛而诸侯不敢侵。即便后来国力日渐衰弱,凭借着上党,韩国依旧抵御着秦军的东侵近百年。上党在割给赵国之后,韩国似乎再也无依靠,日程上也只剩下割地,而后灭国。
上党就像是韩国的魂。
“倒不是这个原因。我只是想去看一看那里罢了,因为我们韩人在上党那里流过几十年的血。面对秦国,我们这些苟活的人,需要勇气,也需要来自祖辈的人们的不屈。”
韩奂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田光,仅仅有所耳闻,于是他近乎惊奇的发现眼前这个身穿一身粗布衣服的中年人身上竟有一种不寻常的气息,粗犷而不粗俗,惜生而不畏死。他自幼便与许多人打过交道,高高在上的王公与行惯战阵的将军,或卑劣而不可耐,或威风而不可视,他也瞧见过劳作的农夫与碌碌的平民,平平无奇,可是田光却给了他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很想找一个词来形容他而未果,不由一阵失神。
“田光见过公子。”一句话打断了韩奂的思索。
“小王近日忙碌得紧,所以客套的话也不愿意多说,且问田先生千里迢迢来,所为何事?”
“我家殿下近日得到消息,秦,楚,齐,赵,魏都派人到了新郑。”
“哦?新郑出了什么大事?”
“前几天有人新郑城外发现了林云的踪迹,现在恐怕秦国人在到处搜寻他的所在。”田光说。
“只要他一现身,不止是秦国人,天下人都会找他。”
韩奂揉了揉太阳穴,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头疼的事,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林云可不是一个会乖乖躲起来的人。新郑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应该啊,我早已派人告知阿云不要来新郑,怎么会……”韩奂看向太傅,说道:“先生,信可送到了?”
“我刚刚问过主事了,送信的人至今还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韩奂沉吟道:“阿云实在是太能惹事情,我原先只是让他去新郑等我,也不知道他又惹出了什么大麻烦,那我亲自去一趟新郑,把他带回来。”
“那臣先去安排行去上党的事宜。”太傅说。
“嗯。”韩奂点点头。
“殿下要去上党?”
“韩国待不下了,只能去别的地方,亡国之人,还望田先生不要笑话。”
“韩国新受重创,现在殿下的力量分散在各地,短时间内怕是难以组织起足够的人手。我家殿下也知道公子而今的困境,所以十分愿意帮助公子。愿意派出他的亲卫配合您的行动。”
田光并没有提及韩国国破之事,只是拿一句受创悄然带过,这也表明了燕国如今的立场,即仍然承认韩国的存在,承认韩奂这一韩国残余的存在。这让韩奂心里颇有些安慰。
韩奂知道燕丹刚从秦国回来,回来的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招纳了一批人组成了一支卫队,说是卫队,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军队。
燕丹收人的门槛极高,所以这支卫队并不弱。燕丹愿意派他们去新郑,足以看出一种重视,表明一种态度。
不知道为什么,韩奂知道燕丹姓姬,然而他在心里还是习惯称他燕丹。
姬姓,曾经很高贵。高贵了快要一千年,最终腐朽了,没落了,远去了。
“先生刚才将小王现在的窘迫点得清清楚楚,小王也明白自己如今并没有什么筹码,所以小王想知道,为什么你家太子肯花费这样大的代价来帮助我。”
“燕韩在七国中本就是最弱,只不过韩国扼守中原,在强秦的侵略下首当其冲,所以才会是如今的惨淡。现如今韩王在秦地不得回,韩国复兴的希望也都在公子身上。而我家殿下幼时在秦国作为人质,也刚从秦地回来,对于秦国的了解并不比上过战场的公子差上多少。想要燕国若想存活乃至强大起来,燕王做不到,希望也在太子身上。”
“两个人与两个烂摊子。”田光看着韩奂,“您不觉得,您和我家殿下,其实是很像很像的人么?”
“而且,藏身居所这等隐秘的地方,若不是信任,公子也不会告诉我家殿下,若是我家殿下没有诚意,那么今天来的不会是我,只会是黑云一般的秦国军队。”
韩奂仰起头,注视着屋梁空洞的黑暗,长呼了一口气:“那丹公子希望小王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需要您去做,一切都按照您的布置,殿下的亲卫也会听从您的命令。只希望能够在事成后,公子能让林云帮我们一个忙。”
“哦?”韩奂说:“姑且不谈这次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也不谈丹公子想要做什么,只是若论起本事,便是我手下也有不少比阿云强的,更何况丹公子了,为何偏偏选中他。”
“我想公子是怕我们利用他的身份做些什么。”
“毕竟他是天选之人的唯一传人,至少在现在,这个身份还很敏感。”韩奂说。
“请您相信,我们只是单纯的要他帮一个忙,一个对天下都意义深远的忙,对你我对韩国都是有益无害。而且我们不是对于他,而是对于那个人有足够的信心。”
“现在谈论这些为时尚早,总要将那个呆子带回来才是。”韩奂站起身来。
“先生难得来一趟,小王近些天来心里颇有些疑惑,还望先生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