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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望山3 实在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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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崖醒来已经是辰时了。他一般卯时必醒,若是心中有事,寅时便起。这些不知自然是无所察觉,她一向不到巳时不肯醒,且睡得极沉,睡姿又奇差,常常滚下床仍不自知。皇战与她恰恰相反,觉浅,警觉得很,所以李崖起来煮水时,他也醒了。
李崖看他睡眼惺忪的模样,本就松乱的衣服,睡了一晚上更是不剩多少还挂在身上,碎发蓬乱,呆呆地站在房门口望着舀水的自己。
太可爱了。
李崖喊了他两声,见他仍是摇摇晃晃半梦半醒,口中唧唧嘟嘟,心中暗喜,走过去在他脸上轻捏了一把:“快去洗漱。”
皇战顺势倒在他怀里。
“怎么,要我给你洗漱?”李崖笑着揽住他,低下头,靠在耳边:“真要我给你,洗?”边说着边手上微微用力。
皇战此刻醒得差不多了,再被他这么一弄,顿时清醒,从他怀中脱离出来:“师兄,早。我,我自己洗。”
李崖松手:“好。”
他走到桌前,坐下,左手撑着头,眼含笑意地看着皇战走来走去:“昨晚睡得好吗?”
“好,好,特别好。”皇战一边擦脸一边回答,声音闷闷的,“我们昨天晚上进进出出,没吵醒不知那丫头吧。”
“你放心,她睡觉沉得很,雷电暴雨敲锣打鼓都不醒。”
“真羡慕,”皇战边拧边说,“我从小睡觉就很浅,不能有一点动静。小时候在坐云观,师父知道我觉浅,每晚给我设隔音障,白日里太累睡着时,师兄们也会格外照顾我。”
“坐云观是我唯一的家,却……”
李崖忽得一涩,实在不忍再听下去:“别说了,你还有师兄我啊。”
“嗯,师兄,以后,我便跟着你了。”皇战开颜一笑。
“过来,师兄给你把头发梳梳。”李崖边向他招手,边起身去房间拿木梳。皇战乖乖跟他进来,在窗边坐下,刚好看见窗前路边一树梨花乱雪,蜂围蝶绕。大漠上可从未有过这般情景,皇战看入了神,阳光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晕出微微的红,李崖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出神,心想原先的小奶狼去了大漠八年,竟越发俊俏,没有一丝风霜的痕迹。八年间,虽然自己也带着不知不定期去看过他,但不曾好好端详他的容貌,印象中仍是他沉睡时的模样。
“师兄。”见他迟迟不动,皇战扭头唤了他一声。
“嗯。”李崖回过神来,边梳边同他讲望山,讲何处有清泉涓流,何处有镜池佛莲,何处云雾最浓,何处药草遍布,何处可见远方荠麦青青,何处可望天边星月沉浮。
“星月沉浮?”
“嗯,每年六月十四戌时,我都带着不知乘船,沿望溪一路上行。卧看星点,薄云遮月……以后,师兄也带你看。”
“好。师兄,你今日,好像格外话多。你怎么了?”
李崖怔了一下,反思自己今日好像的确说尽了几年的话,讪讪地笑笑。莫不是许久未见的缘故,格外亲切,话自然也多了起来。想当年在坐云观,众师兄弟就数他最沉默,皇战怕是从来未见自己这般话痨样子。
李崖没想到皇战这般耿直,空气中一丝尴尬。
皇战好像没察觉到般嘀嘀咕咕:“师兄从来没这么多话,从前在道观没有过,我醒来后跟我讲起那一段过往也都三言两语,怎么今日比我话还多,一大早还动手动脚……昨天鱼吃坏了?还是晚上没睡好?尿床了不敢承认?”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崖稍稍使劲拉了下他的头发,“其他的也罢了,尿床是怎么回事?”
“啊,疼,”皇战被猛得一拉,赶快告饶,“我错了,师兄。不过我小时候尿床,醒了怕师父骂,就缠着师父讲着讲那,叫他插不进话骂我。”
“那是你,小时候就数你最爱尿床。”李崖梳完,放下梳子,“今日天气清朗,带你出去转转,可好?”
“太好了,师兄!去哪?”皇战兴奋地跳起来,他可在洞里坐不住。
“索山。”
“不知呢?”
“不用管她,莫穿午时便会回来,有他照顾着,不用担心。”
李崖给皇战理理上衣,拉好衣领,带着他御剑到索山遥城。遥城向阳,人类多聚居在此,山里毕竟不必城市,日里繁杂,逢年过节才有夜市。傀族宛城在遥城背面,且高于遥城,白日寂静无声,酉时开始灯火通明。
皇战几乎未好好见过正常人类的生活情形,所以见到的一切吃食玩物都让他惊喜万分。李崖无奈地被他拽着,一家一家往前走,后来干脆把钱袋给他,省得自己时不时地掏。不过多久,皇战的嘴里、兜里、手里就都塞得鼓鼓囊囊,李崖赶紧先把他拉到一处坐下,给他擦嘴边的油渍,手上粘的糖,衣上的斑斑点点早已不忍直视。怕是嫌李崖擦得不干净,皇战又把每个手指头都吮一遍,向李崖念叨:“师兄,真好吃。”
“师兄可不好吃。”见皇战突然一呛,李崖赶紧拍拍他的背,“吃这么急做什么。”
“没,没,口水呛到了。”
李崖可算是被他蠢到了。摊上这么个不堪入目的师弟,看来以后要多带着出去见见世面,省得将来丢人现眼。
“走吧,再到下一条街。”
兴许是吃得撑了,皇战的步速也慢了下来,悠悠荡荡地到每一家摊位细细端详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走到一处小摊位,皇战被一个细长雕纹的青铜物件吸引,忙问:“兄长,这是什么?”
“烛台啊。”
“我从未见过这般精美奇形的烛台。”
被皇战一说,李崖才仔细俯身端详。烛台只有约5寸大小,底座呈小小的梧桐叶状,身雕木状纹,以凤为柄端。着实精巧。
“小公子可是看上我这烛台?”摊主笑问。
皇战点点头,问了价钱,再扭过头看看李崖,嘿嘿一笑。
李崖理解大概这个意思:好贵,钱不多了,但我好想要。
“实在想要,便随你。”
“师兄你真好!”
看皇战乐呵呵地把弄着一个小烛台,李崖不觉笑出了声。
“师兄,你笑什么?”
“是不是笑我没见过什么东西,连一个烛台都稀奇。”
“我是没见过啊,大漠苍苍凉凉,哪有这些个精致玩意。”
“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皇战没注意到李崖的一丝异样,继续说,“师兄你不知道,原来我们都夸你是全道观最好看的,加上你又不大与人十分亲近,修为也高,我们都可崇拜你,但又不敢多与你玩耍亲近。哦我还和几个小师兄偷偷看你沐浴更衣……”
皇战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忙捂住嘴巴。
李崖猛地俯身凑近:“我一直,觉得自己,温柔和煦观之可亲,原来你们竟是这样看我的,”皇战退后,他再靠近,“原来你们是这样的小师弟,偷看师兄沐、浴、更、衣。”
皇战脸通红:“没有,没有的事,我瞎说的。”
“我听见了。”李崖大步跟上转身要溜的皇战,“要看直说,师兄给你独赏。”
……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逛遍了遥城。眼看着太阳快落山,李崖心想着自己主要想带皇战去宛城,又怕他玩了一天实在劳累,拉过他,问道:“累吗?要不今天先回去?”
皇战摇头,指着宛城的方向。李崖了然,皇战果然也是想去。
傀族宛城,他的城。
李崖拉着皇战,施术法将二人皆隐了形迹和气息。
“师兄,你低调点便罢了,他们见你都要叩拜,为何我也要隐起来?这我岂不是不能肆耍了吗?”
“就是怕你乱跑,我隐不住。”
“唔……”皇战万分委屈与不甘,但全在进了宛城后烟消云散。
这是傀族的城,真正的傀儡师,那个存在千年的神隐之族!
每位傀儡师指尖都是千万银丝缠绕,细密非常。皇战知道,这一根根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线,都暗中连接着一颗心脏,或者,一具魂魄。
“师兄……”
“阿渊,看见了吗?这是我的族人,我的王城。将来,我要带着他们讨回失去的一切!”
“师兄,你们傀族,如何能与遥城的凡人们共处?”皇战不免困惑。傀儡师中,修心术者灵力最高,最为至高无上,但因心术所需傀儡必是活人,也最为人诟病。
“那场悲剧后,心系傀族灵力低微,沦落四周。是我在得知一切后将他们带上山。上山后,我向遥城人发过誓,永不伤害任何一人,且永远护他们周全。”
“那,遥城人知你是当年的傀王之子吗?”
“不知,”李崖声音淡淡,但透着清冷,“他们只知道,圣子厘崖死了,被他的生母,吸尽精魄而死。”
皇战噤声,拉着李崖的手却多了几分力量。
他再抬头时,看见前面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深紫镶边,螺纹巫袍。
又是巫族!
“看见了,跟上。”李崖声音一紧。
却听见前方突然一声惨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