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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入桃源(三) 阿羽和伊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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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镇,听说这是个如水温柔的地方。大概,小鱼会在这“如鱼得水”吧,毕竟她赖以活下去的水——洛明川就在这里。冉心羽坐在大巴上这样想着。
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莫心瑜离开的消息,明寒开始日日在楼下出现。三天过去了,冉心羽不胜其烦,虽然她不断告诉自己,早已放下,然而离开了莫心瑜,她有些像失了主心骨,难以独自面对明寒。于是,冉心羽毅然做了决定,打包了行李,在网上联系好了伊镇一家做义工的客栈,半天功夫,她就赶到了伊镇。
已经是傍晚时分,冉心羽不想打扰莫心瑜好不容易得来的团聚,决定独自去客栈,第二天再去找她。冉心羽拖着行李箱,打开了手机导航,走向客栈,一路欣赏着这个陌生而美丽的地方。
伊镇放眼望去,尽是小桥流水人家。然而有趣的是,往东边海滩的方向远远望去,隐约看见,俱是些西式的现代建筑,有些看上去像是民国时期的风格,往西而视,却是傍水而筑的青瓦木屋砖舍,典型的江南水乡的幽婉景致。两排木屋的中间,是一条清柔的河流蜿蜒而上,沿着溪流的方向南北而望,是一座座拱形石桥连接着东西两边。冉心羽拿着望远镜,环视着伊镇,竟不觉得着东西合璧的组合突兀,反而感觉到彼此之间血脉相融的契合。这里的水、这里的桥、这里的屋子,仿佛有种灵性,叫人一来,便沉醉在了一种温柔里,情不自禁地微笑。
冉心羽本就是个容易抛却烦恼的人,这样一个与世隔绝般的地方,她觉得近日来为明寒纠缠的那些苦恼,伴随着落日的余晖,一点点沉寂下去。暮色四合前的流霞,最是绚烂华溢,那是谢幕前最竭力的一场出演,然后,就是寂寂的黑夜,除了有心人在记忆中的珍藏,没有什么可以证明那抹光彩曾经的舞动。
今天的暮色,有着不一样的美丽。冉心羽在石桥上看着伊镇的夕景,竟入神起来,直到路旁浅柔的路灯亮起,她才如梦初醒,继续自己的路途。
许是因为伊镇刚刚开发不久,又是旅游的淡季,路上的旅人寥寥无几,走着的人多是当地的原住民,趿着布鞋慢悠悠地遛着弯,偶有几句言语飘到冉心羽的耳中,是细软的吴语腔调,正衬了这伊镇似水的温柔。
不知不觉,冉心羽便走到了一个朴质的木门前,屋檐下悬着两个被藤萝盘旋的灯盏,照亮了“忘蝶庄”三个字,她知道,自己终于到了。
冉心羽走进屋子,看见入门之后是个酒吧的陈设,大概因为刚刚入夜,酒吧内空无一人,播放着张智的《流浪者》。在回荡的歌曲里,吧台上方悬着的酒杯和舞台上的乐器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寂寞无比。
四面的墙壁上疏密有致地绘着些抽象的图案,在图案中星星点点装饰的,是一些玻璃相框。冉心羽走近一看,照片上全都是蝴蝶,草丛间翩翩舞动的,静然伏在花瓣上的,形单影只的,成群结伴的,各色各样,环绕在整个屋内,叫人怀疑自己置身在一个蝴蝶谷内一般,耳边还仿佛能听到翅膀扑棱的簌簌。
从蝴蝶的漩涡中清醒过来,冉心羽看向屋内,只有吧台那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五岁的样子。在幽暗的光线下,冉心羽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感觉到他凝视着什么发呆,以至于自己走进来,他毫无反应。
冉心羽走到吧台,向他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冉心羽,今天联系了来做客栈的义工的。”
男人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冉心羽:“义工?”他扶额一想,往屋内喊道:“小来!”
“来了来了来了!”
一串清脆如铃的应声,伴随着出来的,是一个穿着蓝色简易汉服留着齐刘海的女孩子,看着像十七八岁,她的笑靥一下照暖了屋子里的清冷。
“小来,我们有招义工吗?”
“老庄,你糊涂了,什么事都不管,阿诺辞工回乡了,这客栈还得靠我个小姑娘张罗,我不招义工,怎么办?”
这个被称为老庄的男人被个小丫头数落了半天,竟毫不还嘴,只亲和地笑着,走出柜台帮冉心羽拎起箱子。而小来热情地拉上冉心羽走进酒吧后方,穿过一个宽绰疏朗的庭院,走到后面的客栈。
冉心羽好奇地打量着即将住一个月的地方,明明是叫“忘蝶庄”的地方,客栈的墙壁上却到处装饰着蝴蝶的照片,铺排出长长短短的线条,比刚才酒吧里的蝴蝶照片还要更多。这分明,该叫个“梦蝶庄”才对。
上了三楼,放下行李,老庄就留下了两个姑娘在屋子里,冉心羽提出自己的疑惑,小来兴致勃勃地跟她说起了由来:
“这里本来是叫‘梦蝶庄’,因为我们老板,就是刚才你见的那个老庄啊,他和他女朋友小蝶之前是驴友,结伴去了很多地方,小蝶特别喜欢蝴蝶,老庄就陪着她到处流浪,拍摄了好多蝴蝶。他们到了伊镇后,因为太喜欢这个幽静的小镇,就开了这个客栈叫‘梦蝶庄’,取‘庄生梦蝶’之意。可是呢,小蝶不久就查出了绝症,临去世前,小蝶请求老庄放下自己,过新的生活,老庄笑着答应了,告诉她,自己会与她相忘于江湖,这个客栈他也会改成‘忘蝶庄’。”
“忘蝶庄。”冉心羽突然意识到墙上的蝴蝶铺排出的,是一个“忘”字。
“可是,既然都改了这个名字,那屋子里的蝴蝶……”
“老庄说了,真正的忘记不需要刻意回避,所以他依旧收集蝴蝶照片,依旧把满屋子挂满了蝴蝶。”
“真正的忘记不需要刻意回避。”冉心羽喃喃地重复道。
“客栈现在人不多,这间四人住的屋子就属于你一个人啦!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休息,我让老庄给你做晚餐送来,明天再跟你安排义工工作哦。”
冉心羽道了谢,小来欢悦地走出屋子,留下了一屋安静的空气。冉心羽叹了口气,想着老庄这个说不清楚是悲伤还是释然的故事,想起自己对明寒的躲避,她坐下来,这么多天,第一次认真地回忆起明寒的一切来。
明寒是法文系的研究生,是外语学院传说中潇洒不羁的男神,外语音乐哲学无一不通,据说法语造诣已经超过了院里所有的博士,甚至部分老师。有一次他来帮教授代课,上课前十分钟,微信群里沸腾后的小女生们,争着做了那热锅上的蚂蚁,急急地赶去了教室。而冉心羽被追求的男生堵在了教学楼门口,没有看手机,还以为是那个对迟到的同学无比宽容的老教授,当她好不容易摆脱了追求者,铃声已经过了五分钟。冉心羽偷偷沿着教室门边的墙面往后排移动时,她听到了一个慵懒的年轻的声音响起:
“这位迟到的同学,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冉心羽吧!”
冉心羽惊得猛然回身,讲台上,是一个穿着深灰休闲衫的男生,干净清爽,看起来比教室里的同学大不了多少,却自带了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势,他的眼神跟他的声音一样慵懒,像秋季傍晚的阳光,暖暖地斜照过来。冉心羽被他的眼神定住了,跟他对视着,忘记了这是课堂,直到台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冉心羽同学,我们外语学院的同学,一定要有国际的守时概念,虽然我今天只是来代课,但是,麻烦你课后留下来,我要给你加点作业,让你好好记住身为外语学院一员的自觉。”
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角落汇聚了满教室或幸灾乐祸或羡慕嫉妒的眼神,她慌乱地点点头,走到空座位上坐好,偷偷写了张纸条塞给旁边的同班女生:“什么情况??”纸条传回来:“法语系男神明寒来给老杜代课!You’re so lucky!!”
Lucky?Funny还差不多!冉心羽拽着纸条来回绞着,却感觉到明寒的眼神又投射了过来,她一把扯过教材遮住了纸条,抬头看见了明寒斜起的嘴角,她的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微微的痒意让她一整堂课都没能知道听了些什么,只记得明寒慵懒的声音一直围绕着自己,而她像一只眷恋阳光的猫咪,舒服得眯起眼睛,趴在了草地上小睡起来。
这草地……真舒服……草地?冉心羽兀的睁开眼睛,发现教室已经空了,明寒轻靠着自己前面一排的桌子,手里翻着自己的课本,听到动静,他放下书,俯身看着自己:“醒了?”
“明、明师兄。”
“迟到加睡觉,我有点伤心,看来,”明寒的脸凑近冉心羽:“在法语系系花的眼里,我还不够有魅力。”
冉心羽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危险,他在诱惑自己。她莞尔一笑:“明师兄,你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吗?
明寒欣赏着冉心羽明亮的笑容:“很不幸,你的照片早在我们外语学院男生的微信群里传开了,而更不幸的是,”他站起身,回到讲台那里整理起书本,“刚才在教学楼门口,我听见了那个纠缠你的男生喊你的名字。”
什么是不幸,什么是更加不幸?冉心羽叹了口气,原来跟明寒在一起短暂的日子里,最清晰的,是这一个小时的回忆,之后的甜蜜苦涩,在思绪里匆匆翻过,竟没有了什么色彩。如今,这个小镇,隔绝了明寒的眼神、明寒的笑容,冉心羽感觉到安全,原来,放下不仅可以交给时间,还可以交给距离。她和明寒,已然过去,那便相忘,亦相记。
打开手机,冉心羽想了想,点开了微博,看到“心与心言”上前几天莫心瑜更新的几条发言。这个“心与心言”的微博是冉心羽和莫心瑜认识一年后共同建立和打理的,已经在网上小有名气,然而总爱发懒的她除了旅行的时候发游记倒是少有更新,多数时候都是莫心瑜在打理。
她深感自己的失责,拿着手机走到木窗前,推开木窗。静夜里吱呀的一声,像悠远的古老岁月里传来的一声叹息,冉心羽抬头看见了一弯弦月,在这个静谧的小镇,竟显得比都市里的满月还要明亮。
她又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斜靠着木窗,有些文字在脑海里渐渐清晰,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伊镇的月色,传到了“心与心言”上,并发了自己久违的一条微博:
“我们的生命,可以相逢多少过客,有的不告而别,有的无奈消失。然而,依然感谢,生命里有些离别,是相忘江湖,是相记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