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误入桃源（四） 默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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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心瑜和洛明川难得连续在一起三天，虽然洛明川总还是忙着伊镇拍摄的任务，但总归是把她带在身边。莫心瑜安静地跟随着他，等待着他时不时停下脚步跟自己说两句话，或者在他需要换镜头和支三脚架的时候主动上去搭把手。
清晨出门的时候，他们总是能恰巧遇到也要出门的秦亦真，然后顺理成章的，他们总是搭了秦亦真的顺风车。有时候秦亦真放下他们就走了，有时候，秦亦真工作日程不多，会直接做了他们的导游，顺便跟秦亦真沟通拍摄的重点。
这个男人虽然和洛明川年龄相若，但做事处处得体细腻，许多时候倒比洛明川这个男朋友更快注意到莫心瑜的需求和心情，比如她偶然盯住路边橱窗里的某个糕点，下一分钟，秦亦真就已经买好送到她的手上。
刚开始，莫心瑜有些不好意思，可秦亦真总借着洛明川的名义，倒显得顺理成章。秦亦真身上总洋溢着好客的热情，但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能让人生出腻烦，减一分会使人觉得虚伪。几天下来，不知不觉，莫心瑜对秦亦真的好感便多了起来，难得的，她把一位男性列入了朋友的名单。
到伊镇的第四天，上午时分，莫心瑜又跟着洛明川出去摄影，在一座石桥上遇到了秦亦真，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看到两个人，立刻换上他一贯得体的笑容，跟他们打招呼。寒暄了几句，莫心瑜感觉到秦亦真有心事，试探地问道：“秦亦真，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洛明川有些惊讶莫心瑜主动地跟他以外的男人攀谈，看向秦亦真，秦亦真确实有些为难的模样，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洛蕸……我看见洛蕸在伊镇。”
听到秦亦真这句话，洛明川语塞，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走上前拍拍秦亦真的肩膀：“洛蕸行踪不定，伯父都拿她没办法，没想到居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巧合吧！”
看到秦亦真难得的局促不安的样子，剥下了平日彬彬有礼的成熟面具，展露出属于年轻人忐忑的神情，莫心瑜竟觉得此刻的他要亲切许多。
只见秦亦真低头思索了一会，抬头却又变戏法一样恢复了冷静：“洛蕸一个人在这，你去看看她吧，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巡视，先走了。”
两人目视着秦亦真远去，莫心瑜心生疑惑：“洛蕸是谁？”
洛明川转过身，低头翻起手机通讯录来，一边回答莫心瑜：“洛蕸是我的堂姐。秦亦真的家族本来是我们那里的望族，他一直读的是贵族学校，结果高中的时候家里遭逢大变，他就转来跟我做了同学。洛蕸比我大一点，也和我一个班，我们三个就这样认识了。”
莫心瑜正想听故事的后续，洛明川却打通了洛蕸的电话，问了地址，牵上她往洛蕸的住处走去，路上继续讲着秦亦真和洛蕸的故事。
落差大概是人生最难忍受的煎熬之一。秦亦真刚到公立的高中，又遭逢家庭的剧变，沉默寡言，有些同学知道他家里的变故，看到秦亦真还穿戴着些名贵但泛旧的衣物，忍不住嘲笑欺负他，而洛蕸和洛明川姐弟俩总为他打抱不平，三个人就自然成为了好朋友。
洛蕸的父亲是美术界的大师，洛蕸也从小就绘画天赋颇高，而秦亦真喜欢建筑，他们两个就经常一起讨论建筑的美学，两个人合作画了不少梦想中的建筑草图，还相约考到了一个大学的美术系和建筑系。洛明川一直知道他们彼此的好感，还帮忙瞒着伯父家里。他认定了两个人迟早会牵手，谁知道大二的时候，秦亦真突然跟洛蕸的同学冷天瑷一起转去了伦敦大学读经济学，半年后就宣布了两个人恋爱的消息。
“那洛蕸岂不是很伤心？”莫心瑜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
“没有，我问她的时候，洛蕸说，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知己之谊而已，是我想多了。”
莫心瑜轻轻摇摇头，男人永远不明白女人说的“没有”背后的酸楚，她还没见到洛蕸，却好像已经了解到她的心情，心生怜悯。
“到了。”
两个人抬头，看见了西镇这边临水的一幢两层的青瓦木屋。
木门敞着，他们走进去，莫心瑜看见了一个穿着浅石青茶道服的女子坐在茶座前微闭着眼，一头长发闲闲地垂落着，脸上不饰一点妆容，却清水一般通透，像是洗净了和凡俗有关的一切杂尘。案几上摆着一色的茶磨、茶筅、茶盏等，红泥小火炉微微冒着热气，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似乎……还有丝丝缕缕萦绕未去的药香，这一屋的静默，证明着女主人不合尘世的孤寂。那个面庞清雅的美丽女子，和洛明川有着三四分的相似，是洛蕸无疑了。
听到动静，洛蕸睁开了眼睛，微微笑着：“明川，你来了。”
“洛蕸。”洛明川也微微笑着，把莫心瑜牵到了洛蕸的面前：“这是我女朋友，莫心瑜，你可以叫她小鱼。”
听到洛明川的介绍，洛蕸没有流露出丝毫讶异，想是早就知道莫心瑜的存在。她的眼神淡淡扫向莫心瑜，莫心瑜第一次见洛明川的家人，有些紧张，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两人不过彼此轻轻颔了首，算是打了招呼。
除此之外，洛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的模样，只起身点了茶，奉给两人。三人默默喝完茶，洛明川跟洛蕸闲话了几句家事，洛蕸又带着两人上楼看了最近的画作。莫心瑜不甚懂美术，只看到洛蕸的画似乎是中国的丹青绘法，却依稀糅合着西方绘画的技艺，竟透出伊镇一般别具一格的风韵。
作为门外人，莫心瑜找不到什么准确的赞美之词，只好听着洛明川专注地跟洛蕸讨论着她画作里的技法意境，不时点个头表示倾听罢了。她想到孟晓楠平日里说的，艺术的门外汉对艺术的最大尊重，就是出个大价钱养活艺术家。此刻看着洛蕸的画作，莫心瑜一面觉得作为门外人也不由得赏心悦目，另一面又胡思着什么样的价格能表达出对洛蕸这位艺术家的尊重。像自己这样囊中羞涩的穷人，恐怕还是语言的赞美不叫艺术家觉得侮辱了自己。这般胡思乱想着，莫心瑜看画的表情竟变幻出一点高深莫测的意味来。
跟洛明川交流了几句之后，洛蕸从眼睛的余光里注意到莫心瑜微妙的表情，她垂了眼，轻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消弭在一室的墨香中，像是连她自己都还未察觉。她又看了看洛明川，突然轻蹙了眉心，显示出不耐烦的疏远起来，一派逐客的神色。洛明川并未注意，莫心瑜却察觉到了，轻轻拉拉洛明川的衣角，洛明川诧异地看看莫心瑜，莫心瑜示意他看洛蕸的脸色，洛明川才反应过来，主动告辞。洛蕸点点头，将他们送到门口，转身进屋上了楼。
直到这一刻，莫心瑜都没有听洛蕸提到秦亦真一个字。
“洛蕸恐怕没有放下秦亦真。”莫心瑜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洛明川疑惑地看向莫心瑜：“你怎么知道，你刚认识洛蕸，也没听到洛蕸提到秦亦真。”
莫心瑜停下脚步，拉着洛明川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有女人的心，女人的心才能感觉到女人的心，而你们男人，永远都不懂。”
无奈地笑了笑，洛明川摸摸莫心瑜的头：“我觉得你们女人的心像藏在深海之中的珍珠，就算我有幸找到了，你们还用蚌壳保护着，叫我无计可施。”
“是吗？”莫心瑜没想到洛明川说出这样的形容来，笑着倚靠进洛明川的臂弯，“那你再多努力点，我可以考虑张开蚌壳，你别一下子就游出海面呼吸空气去了。”
洛明川把莫心瑜环在怀里，低语道：“那你别太残忍了，否则我要溺水而亡了，到时候你张开蚌壳，也只能看见我死不瞑目的躯壳了。”
这样的玩笑话，竟叫莫心瑜心悸起来，洛明川的电话铃声，却永远在这种时候不知情趣地响起来。莫心瑜一看到洛明川聊起工作，便静静地拿出手机，自顾自地刷起微博来，她登录上“心与心言”，却发现不属于自己发送的最新一条更新，那月色的照片……怎么像极了伊镇？她疑惑地抬头看看周围的屋角，再忆起昨夜和洛明川在西镇的夜色下散步时的景致，竟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时候，冉心羽的微信消息过来了：“猜猜我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么快就猜出来了，无趣。”
“谁叫你发微博来着，快告诉我你住在哪。”
冉心羽发了个定位过来，正好洛明川挂了电话，莫心瑜便拉上他往忘蝶庄走去。
“冉心羽在伊镇？”洛明川听到莫心瑜的叙述，有些惊讶。
“是呀。”
“那我送你到门口，你陪她聊会，我先去继续工作好吗？”
没想到自己送了洛明川一个抛下自己的借口，莫心瑜感到心口一阵气闷。她沉默下来，嗯了一声，两人便一路无话，到了忘蝶庄的门口。
看到冉心羽挥手的身影，莫心瑜小跑着奔过去，惊喜地拉着冉心羽的手笑起来，洛明川难得看见莫心瑜轻松愉快的样子，放心地和冉心羽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去。
回头看见洛明川头也不回的身影，莫心瑜的笑容慢慢消散。
“塞涅卡说：‘不能摆脱是人生的苦恼根源之一，恋爱尤其如此’，在你身上，我才反复明白这个道理。”看到莫心瑜那副惆怅的模样，冉心羽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不要回头，这样你就不会知道他有没有回头，明白吗？”
看到难得如此正经的冉心羽，莫心瑜忍俊不禁：“这么严肃做什么？走吧，进去说说你怎么回事。”
冉心羽说着明寒的纠缠，故作轻松地说着：“你知道，明寒在学校有多风云，他天天守在楼下，不知情的吃瓜群众们以为我多残忍。你没看见那些大一大二的小女生恨不得把眼风化作利刃刺过来，少了你这尊金刚神，我还真有点受不了。正好一查，伊镇这里有客栈招义工，我不就正好来陪你啦！”
莫心瑜看向冉心羽，不置可否，冉心羽又感觉到莫心瑜清晰地照出自己遮遮掩掩背后的那颗真心，她赶忙拉着冉心羽走向老庄和小来，相互介绍起来。
小来热情地向冉心羽说：“阿羽姐姐，伊镇的美景你还没好好看呢，你跟小鱼姐姐去转转吧，晚上回来帮我打扫打扫屋子就可以啦！对了，别忘了去沉溪尽头的默湖，那是伊镇最美的地方了！”
两个人走出忘蝶庄，拉着手在伊镇闲逛起来，她们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像两尾小鱼，自在的游弋在如水的温柔里，暂时抛却了压在心底的苦恼。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小来说的默湖。
“沉溪，默湖。”莫心瑜喃喃念着这两个词。
“沉默。”冉心羽也若有所思。
两个人陷入沉默，目光洒向眼前的默湖。这湖确实和伊镇一样，是个安静的所在，就算不是养在深山与世隔绝，三三两两造访的人儿，也不能叫它沾染上些许喧躁的气息。
默湖的湖面倒不算太广，上午的雾气还未散尽，对面山丘的线条朦胧地勾勒在眼前，在氤氲流动的雾气中，环视过去，像一副上品的水墨铺陈在她们的视线中。湖周围没有一幢建筑，一派天然而成的景象，只有靠西镇的这一侧，在湖边铺了些石子方便人走动而已。
岸边的树横枝斜逸，杂错出几分野趣，看起来都颇有年份，葱茂繁盛，其中有一株盘根错节的榕树，约需五人合抱，树冠如亭，枝叶直垂到水面上，轻吻着默湖，看来有几百年的岁数了。
湖面上浮着几只水鸟，临岸近的一只突然一个猛扎下去，一瞬之后便从数十米外的水面浮出，大约是饱餐了一顿，得意地抖了抖翅膀，而另一只鸟儿不甘示弱的样子，扑扇着翅膀，竟在水面表演起“凌波微步”来，踏着小碎步在水面划过了一道优美的痕迹，又安静下来，继续向前浮游。
如果说身后的伊镇是一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阁中碧玉，那眼前的默湖便是天然去雕饰的林中精灵，两个人难得见到如此抛却人工痕迹的湖景，都看得有点入神。
走到湖边，两个女孩俯下身看着水里，几尾近乎透明的小鱼在欢腾地游弋，微微扰乱着平静的湖面。玩心大起的两人伸出手指去逗弄小鱼，小鱼们机灵地躲过，一瞬便消失无踪。水面恢复了无波无澜，淡淡地映照出两张年轻俏丽的面庞，她们看着彼此，微笑起来。
“听说这个默湖有个神秘的力量，如果情侣在月光下对着湖水共同默默许愿，如果愿望相通，那便能愿望成功呢！今晚我们来试试好不好！”
两人听到一个女声，回头望过去，看见一个女孩扯着一个男孩的衣袖，满脸神往地看向他。男孩宠溺地看着女孩点点头，俯下身去亲吻女孩。
看到这一幕，冉心羽和莫心瑜却没觉得尴尬，好像在这个默湖，这样的画面是本就该有的风景，她们只是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落寞，又不约而同地往默湖外走去。
她们今日像被感染了“沉默”两个字一样，话都少了起来。两个人想着默湖动人的传说，莫心瑜惦念着要和洛明川晚上来默湖许愿，而冉心羽的脑子里，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在默湖的月光下发呆的画面。
走出默湖，在街头租借了公共自行车后，两个人向东镇一路骑行过去。
东镇虽是些西式建筑，但却是偏复古的一些不算高的洋房，透着和西镇不一样却又相通的古典气质，在远处海天一色的背景下，叫人心舒意畅。伊镇的妙处，大约是和天地山水通着血脉，所以不论中西，由着风雨自然染就协调的色度，看着古旧，却又有着日新的气韵，摸上去，一层一层在指尖触摸的，是年久的温凉，叫人生出一种奇特的心绪，仿佛这里如果成了废墟，也能叫人流连不去。
经过一个敞开的院门前，冉心羽往里望去，竟发现里面像是个新建的剧场一样。两人平日都喜欢看些戏剧，却没有机会进入过剧场的后台，心中升起好奇。她们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偷偷从门边溜进去。
只见里面是一个能容纳两三百人规模的小剧场，台上大约正在安置灯架，放满了杂物，却没有人，两个人便沿着侧面往后台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冉心羽听到一声轻响，低头看见自己踢到了一个易拉罐。她皱皱眉，俯身去捡，手刚触到易拉罐，对面却不知哪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样去捡这个易拉罐。
冉心羽抬头，撞见了一双碧蓝的眼睛，像是海洋一般幽深却又澄澈，让她联想到《泰坦尼克号》里那颗叫“海洋之心”的蓝钻。
她立起身，看到一副西方男人轮廓分明英挺俊朗的面庞，棕色自然蜷曲的头发，垂下来两三缕，衬着他那一双蓝眼睛更加深邃。一件白色的打底T恤上衬着一根银质的精巧十字架，搭着牛仔面料的休闲衫，缀着她最喜欢的木纹纽扣，配上休闲的卡其裤和白色干净的帆布鞋，文艺而随性，慵慵懒懒地透出帅气。她看得有点痴了，直到莫心瑜拉了拉她，她才反应过来，像被逮了个现行的小偷一样，心虚地辩解起来：“Sorry, we just saw the door ……”
“没关系。”两个人听到字正腔圆的汉语从蓝眼男人的嘴里吐出来，吓了一跳。
“你的汉语说的真好！”冉心羽赞叹道。
“谢谢！”蓝眼男人爽朗地笑着，他的汉语不仅标准，还带着话剧腔的起范儿：“我叫Enoch, 两位是想参观吧，我们这里还没有建完，下个月这里会有艺术节，到时候你们可以正式来参观。”
莫心瑜扯了扯深陷在碧眼和性感腔调里的冉心羽，冉心羽醒过神来，知道莫心瑜在陌生男人面前通常都不愿多说话，赶忙介绍起自己来：“我叫冉心羽，她叫莫心瑜，非常抱歉贸然闯入这里，因为我们都很喜欢看话剧，但没有参观过剧场的后台，出于好奇，所以……”
“你们很喜欢话剧吗？”Enoch的蓝眼里立刻释放出热情的光芒，莫心瑜看到冉心羽兴致盎然的样子，聊着些“先锋戏剧”“浸没式戏剧”，轻叹了口气。在陌生男人的身边，她总是紧张难消，于是跟冉心羽说了声：“我先走了”，冉心羽知道莫心瑜一向如此，忙着聊天，只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去理会莫心瑜的离开。
莫心瑜走出剧场大门，心里还惦记着默湖的传说，便又走回了默湖边，趁着最后一点雾气拍了一张朦胧的湖景，上传到“心与心言”：
“传说，在默湖的月光下，许下心意相通的愿望，爱侣便会获得幸福。大概，已然心意相通，幸福早已触手可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误入桃源（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