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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入桃源(二) 初入伊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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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上,一路葱葱郁郁的景色吸引着其他乘客的目光,拍照的,讨论的,好不热闹。可是热闹之中,有一个角落仿佛隔离开了另一个世界。
轻靠着车窗,有一个女孩对车外的美景毫无兴趣,周围的喧腾她也充耳不闻,一只手一直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藏银手镯。拿出手机,莫心瑜翻出上次和洛明川分别时拍的合照,傻傻地在心里笑起来:“终于要见到明川了,又是三个月没有见到他。”
虽然莫心瑜和洛明川恋爱了三年,可是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大概不到一年。大一的时候,莫心瑜18岁生日那天,洛明川送了一本书给她,书里夹着一只红玫瑰和一只藏银手镯。之后每年生日,莫心瑜都会收到一只红玫瑰。
而冉心羽桌上,总是大捧的各色花朵,纯雅的,妖艳的,四季不断。冉心羽调侃洛明川太不用心的时候,莫心瑜却拿出玫瑰花瓣的玻璃瓶给冉心羽看,告诉她这样保存,可以把几十年的花瓣都留下来。冉心羽不以为然的语气,让莫心瑜有些黯然,但她总是告诉自己,她不需要那样张扬炽热的爱情,只要洛明川永远不离开她,那就是幸福。
“已到伊镇,在车站等你。”
收到洛明川的微信,笑容终于从心底蔓延到了脸上,莫心瑜拿起手机拍下大巴车票的照片,然后,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叫《追逐》的文件夹。她浏览着文件夹里每一张车票的照片,回忆着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她的欢喜充盈着周身,以至于想起那些孤寂和委屈的泪水时,也感到温暖。
情绪仿佛是记忆最优秀的美图软件,换了个风格界面,整个画面便焕然一新。莫心瑜沉浸在苦涩而甜蜜的回忆中,所以当她下了大巴,雀跃着奔到洛明川的怀里时,并没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洛明川轻轻拍了拍莫心瑜的后背:“我朋友在呢。”
莫心瑜慌慌张张地从他怀里立起来,看到旁边一个高挑俊朗穿着笔挺米色风衣的男人,正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秦亦真,我高中同学。我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这次来伊镇是他指定我来做专题摄影。没想到这小子,现在居然都混到高管了。”
“能请来你这位《大荒》地理杂志的新锐记者,我才是不容易呢!”秦亦真笑言。
洛明川介绍完秦亦真,又向秦亦真介绍起莫心瑜:“莫心瑜,我女朋友,跟你经常提起的,别人都喜欢叫她小鱼,你也叫她小鱼就好。”
“小鱼,你好,我是秦亦真。”
在莫心瑜的习惯里,看见陌生的男人,只有两个直觉的评判:讨厌和不讨厌。对花花公子之类自来熟的男人,她从来只有一个念头:躲开。可这个脸上挂着笑,看似有些风流的男人,居然,这次并未惹起她的讨厌,甚至,还有着些许让她熟悉的感觉。莫心瑜并未多想,只淡淡地扫了秦亦真一眼,微笑着问了声好,心神便全在洛明川身上了。
到了车边,洛明川去后备箱放行李,莫心瑜正准备拉开后座的车门,秦亦真却抢先一步,一只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护在莫心瑜的头顶,示意她上车。莫心瑜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殷勤,身体竟紧张到僵木,她小心地避免触碰到秦亦真的手,坐到车上时竟如卸下千斤负重。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莫心瑜一偏头,看见洛明川也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她略略感到安心,冲洛明川盈盈一笑。洛明川却忙着跟秦亦真说话,没有回应她的笑容,反倒是秦亦真从后视镜那里投过来视线,看到莫心瑜失落的表情,眼中便多了一抹调侃的意味,但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继续凝视前方。莫心瑜察觉到秦亦真眼中的笑意,视线转向后视镜,却只看到秦亦真认真开车的眼神,似乎,还有转瞬即逝的一丝寞然。
秦亦真开着车带洛明川和莫心瑜在镇上慢慢地兜风,一面给他们讲解着伊镇的由来:
“这个镇原名叫桑落,在明清时期便是官宦人家消夏度闲的地界,尽是园林亭阁,住的也都是些名士墨客。到近代时期,西洋人来到海边后,接着发现了附近的这块宝地,便占了小镇上东边沿海的一片,建了好些西式建筑,还有些传教士建了教堂在这里传教。而靠近内陆的西边这一边,依凭沉溪一线保留着水乡特色的黛瓦木砖。慢慢的,这里就以城中的默湖为界,形成中西各占半壁的有趣景象。有位留洋归来的名士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后,感慨到‘半城古韵半城伊’,这个伊就是西方所说的伊甸园了,大家慢慢地便把伊镇这个别名叫开了。到建国后,这里的富人洋人大部分出逃,伊镇便萧索了几十年,近三年,政府致力于将伊镇重新打造成个新兴的旅游之地,这才慢慢又有了些起色。”
秦亦真的声音轻快却有力,有一种不知不觉让人沉浸的磁性,莫心瑜看着窗外秀美的景致,一面听着秦亦真将镇上的建筑一一道来,颇觉有趣,眼神也不时地被秦亦真的声音勾去了他的方向,偶尔一两次,秦亦真回过头,正撞上莫心瑜的目光。莫心瑜一向不喜欢与陌生男人对视,于是迅速地转了眼眸,又假装专注地看窗外,手在洛明川的掌心略紧了紧。
洛明川饶有兴致地一直和秦亦真讨论着,没有和莫心瑜说话。莫心瑜有些落寞,窗外的风景在她眼里只有了颜色的切换而已,走神了一会儿,她索性闭了眼装睡。不一会,秦亦真对洛明川说:“你女朋友累了吧?我们回去休息吧!”洛明川这才侧过头看看莫心瑜,莫心瑜不悦地睁开眼,不作声。
洛明川这才关切地问:“不舒服?”
你这个笨蛋!莫心瑜在心里对着洛明川咬牙切齿,但当着陌生人的面,莫心瑜只能摇摇头,秦亦真笑笑:“大概是我拉着你说得太尽兴了,让她都没机会跟你说悄悄话。”
莫心瑜红了脸,赶紧解释:“没有啊,你们讲得挺有意思,我听着呢。”
秦亦真透过后视镜冲莫心瑜直笑:“是我不好,咱们现在去吃饭,然后你们两个好好二人世界去,都怪我太不识趣了。”
被戳穿心思的莫心瑜有些发窘,赶紧指着窗外的建筑开始向秦亦真发问,车内的对话渐渐变成了秦亦真和莫心瑜两个人的对话,紧盯着窗外的倒换成了洛明川。
晚餐是在东镇的一家自助餐厅,刚坐下,洛明川就接到了工作电话,他起身走到餐厅的角落打电话,莫心瑜的目光追随着洛明川,看到他那个打电话的架势像平常一样,大概没有一二十分钟不会结束,她叹了口气,转回面对秦亦真,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喝起刚拿的果汁。
秦亦真也笑了笑,起身去拿食物,过了一会端回一个盘子,还拿了一个杯子。
“来,尝尝这里的海鲜和甜点,还有,这个。”
莫心瑜接过杯子,发现是她最爱的热巧克力。
“热巧!”莫心瑜忍不住开心地轻喊,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秦亦真扬扬眉:“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喜欢什么食物的女孩子。”
通常,陌生人看见莫心瑜都会被她那种疏离的寡淡误导,觉得她是个孤傲清冷的女生,很少有人能够发现她冰冷下面流动的柔软。莫心瑜有些诧异秦亦真的敏锐,微微一笑:
“你的意思大概就是,我看起来是个长不大的幼稚鬼吧?”
秦亦真耸耸肩,似笑非笑的表情让莫心瑜降低了对这个男人的防备,她低头喝起热巧,幸福地眯起眼睛,刚才的不快就融化在味蕾的甜蜜享受之中。
热巧,是莫心瑜最爱的饮品,不过,因为热巧总像是大人哄孩子的道具,所以通常不在特别熟悉的人面前,她很少喝热巧。而冉心羽,每次总爱点不加糖的黑咖啡,然后她们总是各自带着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对方空掉的杯子。
想到冉心羽最近的状况,莫心瑜叹了口气,放下杯子。洛明川看着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一直埋头吃东西好像也不太礼貌,她只能开始找话题闲聊。
“你……看起来很懂女人呢,而且你的条件看起来也是相当不错,那……你女朋友一定特别优秀吧?”
“那是,”秦亦真得意地扬起嘴角,“我女朋友不管家世样貌身材,都是万中挑一的。”
莫心瑜第一次听到男人这么直白地夸自己的女朋友,瞪大了眼。平时在外人面前,洛明川从来都没有夸过她什么,莫心瑜在他身边总觉得自己是飘到他肩头的落叶,他伸伸手,就可以把她拂开。看看手中的热巧,莫心瑜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幼稚有些卑微,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又把自己的眼神定格在了手中的杯子上。
此时,秦亦真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问:“你介不介意我给你拍张照?”
“嗯?”这样突兀的要求让莫心瑜不明所以。
“我女朋友管我管得严,她远在欧洲,对我不放心。所以,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要拍照给她汇报的,尤其是有女生在场的时候。”
没想到秦亦真看起来是个不会甘心受缚的男人,居然如此惧内,莫心瑜低头抿嘴,偷偷笑了起来,默许了他给自己拍照。
“你和洛明川都是学中文的吧?”装作没有看见莫心瑜的笑话,秦亦真一边发送着照片,一边转移了话题,突然发问。
“嗯?是呀。”莫心瑜点点头。
“你能告诉我文学的意义是什么吗?”秦亦真放下手机,注视着莫心瑜。
莫心瑜一愣,秦亦真笑起来:“我觉着啊,文学这东西真没多少价值,看看也就算了,这个社会需要的是我们去创造价值,而不是在虚无的世界里浪费生命。你说,你和洛明川是怎么想的,去学这么不实际的专业。”
“可我听你的谈吐,文学修养应该还算不错。”
“没办法,在商界混,饭局上聊天总免不了些高雅的话题,应景而已,但我可算不得一个读书人。”
秦亦真继续盯着莫心瑜笑,等着她的答案,莫心瑜却有些失了神,面对这个男人,莫心瑜头一回对自己坚持的东西产生了怀疑,换了以往,她早就昂起头历数文学的意义。可如今,她居然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兀然的,莫心瑜想起父亲,那个极力反对她学中文的人,他曾铁青着脸质问自己,而莫心瑜,选择了在泪水中坚持自己的决定。
父亲。莫心瑜和父亲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为了她的坚持,还为了她对洛明川的选择。恍神中,莫心瑜竟在秦亦真的脸上看见了父亲的影子。记得父亲曾经带着自己去赴饭局,一桌子人高谈阔论些文物历史,却看起来怪模怪样的,最后父亲只淡淡一句,我不像你们这样爱读书,全场大笑,父亲微笑的神情,和此刻的秦亦真重叠起来。
不仅是和父亲那样相似的神情,还有……那杯热巧。父亲哄自己时总爱冲上的,一杯热巧。细腻软柔的香滑下了肚,带着恰到好处的热乎,能驱散她满心委屈的寒冷。
“小鱼?”
一声呼唤猛然惊醒沉浸在回忆中的莫心瑜,她看着秦亦真,是这熟悉的温暖,才叫她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信任感吗?莫心瑜继续发愣地看着秦亦真,秦亦真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叫你呢!经常发呆可是对脑子不好的。”
“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莫心瑜回过神来,笑了笑,握着杯子的手略紧了紧。
秦亦真一双眸子认真地盯着莫心瑜,莫心瑜很少和洛明川以外的男人对视,立刻就垂下了睫毛,盯着眼前的盘子,回答他:
“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便臻荣贵;我欲致仕,则转盼之际又入山林;我欲作人间才子,即为杜甫、李白之后身;我欲娶绝代佳人,即做王嫱、西施之元配。这是明末清初的文学家李渔写的一段话,我想最能代表写作人的心情吧,一部书,就是作者的一个世界。”
“听起来像是现实不如意的人幻想了一栋豪宅,然后躺在床上假装自己锦衣玉食。”秦亦真轻握了双手,撑在桌上,不以为然地看着莫心瑜。
“可是,人的一生中总有如意也有不如意,”莫心瑜顿了顿,鼓足勇气微微抬起头看着秦亦真:“每个人的生命都可以被写成动人的篇章,那些热闹那些冷清,那些无奈那些偏执,那些只能说给自己听的心情,都可以用自己的笔调让它们跳跃起来。而一旦那些随时会消散的故事和情绪,定格成了文字,它也就永久地活了下去。”
秦亦真没有想到莫心瑜如此认真地回答,甚至带了些赌气与争论的情绪,他琢磨着莫心瑜的话,轻笑了起来:“那么,你想要书写的,是什么呢?”
莫心瑜又一次愣住了,这是她在心底问了自己很多遍的问题,可是第一次,有自己以外的人问自己,她试图再次组织自己的语言,而这个时候,洛明川回来了,莫心瑜瞬间抛掉了这个小小的烦恼,秦亦真也介绍起了餐厅特色的食物,三个人愉快地享受着美味,之后的晚餐,洛明川一直断断续续地在手机上处理着工作的事情,可莫心瑜,头一次没有被冷落的感觉。
去往住处的路途上,莫心瑜才了解到,秦亦真的女朋友是冷氏国际集团的千金,伊镇这里也是冷氏集团和政府合力投资的项目,而秦亦真被派到这里来负责伊镇的项目已经一年多。冷家购置了东镇的几套洋房,交给了秦亦真安排平日来往的客人。这次秦亦真请来了洛明川,就直接安排他们住在了自己隔壁闲置的一套两居室里。
秦亦真礼貌地道了别,临走在洛明川耳边悄悄说了什么,洛明川轻笑起来,用胳膊肘推了一下秦亦真。秦亦真揶揄地看了一眼两人,那神情叫莫心瑜脸忍不住发烫起来,立刻就低下头看着行李箱,秦亦真冲洛明川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回了自己的屋子。
两个人进了屋子,洛明川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跟秦亦真高中相识的那些事情,一面走到阳台上去张望海边的景致。他总是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忽略莫心瑜期望的目光。
在洛明川自说自话的声音中,莫心瑜安静地打开行李箱收拾着东西,过了几分钟,洛明川才从莫心瑜惯性的沉默中体会出她的失落,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到两个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和彼此的心跳声。洛明川低头温柔地吻住了莫心瑜,莫心瑜跌入缱绻的漩涡里,所有的委屈,在呼吸的起伏间像落潮的海水,渐渐,退去。
微微松开莫心瑜,洛明川跟往常一样,眼神里变幻着压抑和挣扎,手轻轻抚着莫心瑜的脸侧。莫心瑜垂下睫毛羞涩地微笑,洛明川无奈地在莫心瑜眉间轻轻一吻:“去洗澡吧,你睡下了我再去洗。”
每到这个时候,洛明川放开自己的手会有点不舍,就为了这点不舍的甜蜜,莫心瑜满怀着愉快去洗澡,然后套上睡衣乖巧地钻进被窝。洛明川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她放心地闭上眼,低头吻上她的睫毛,低低道了一声晚安,帮她带上房门。
闭着眼听到洛明川在外面走动的声音,莫心瑜在被窝里幸福地蜷缩起来,在黑暗里偷偷笑着,但这幸福的感觉很快被寂寞替代,仿佛圆满的心情有个破洞,让快乐悄悄流走了。
他们已经恋爱三年,但因为她的原因,洛明川始终没有突破最后那一步,这种尊重让她心暖,却也让她时常感觉自己对洛明川有所亏欠。对他们的将来,她也总是怀着满满的担忧。但这担忧,她只说给自己听,在所有人面前,她总是展示着自己满满的坚定。洛明川是个停不下脚步的人,莫心瑜不知道自己已经追逐他的方向有多久,又还能追逐多久。
伊镇。
这个地方好像很安静,又很温暖,脑海里,突然跳出那杯暖暖的热巧。
“枝叶的罅缝里,填满的是微风;成长的罅缝里,填满的是懵懂;时光的罅缝里,填满的是相逢。”
在微博上更新了“心与心言”,莫心瑜放下手机,在心里轻轻说了声:“晚安,伊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