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本无心》梦鲲客

3、误入桃源（一）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莫心瑜！！！”

　　“嗯？”

　　“可不可以不要在我准备直播的时候念念有词啊，还是，还是古文！等会我的粉丝还以为我穿越了呢！”

　　梁程程一手举着小镜子，一手拿着粉扑，从桌子前转过身来，看着莫心瑜，过度抹粉又还没上眼影腮红的脸，带着愠怒的表情，像个苍白的怨魂。

　　这模样……挺适合直播《聊斋志异》！

　　莫心瑜心想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抱歉，抱歉，我在读《桃花源记》，找微博文章的灵感呢，不知不觉读出声了。”莫心瑜连连道歉，却有一只手搭在了她肩膀上，她抬头看见，是冉心羽。

　　“甭理她，小鱼，”冉心羽拍了拍莫心瑜，转向了梁程程：“身为宿舍的老大，我得说说你，梁程程，大学宿舍是什么地方？思想碰撞火花的地方呀，你看咱们宿舍多幸运，别的宿舍都是一个专业的，多无趣。咱们这，小鱼，学中文的，我，学法文的，你是学旅游管理的，还有我们天天泡在绘画室的孟晓楠同学，这组合，还有四个月毕业就要散伙了，你不抓紧跟我们碰撞火花，以后就没机会啦！”冉心羽拿出往常伶俐的架势，气若贯虹，把梁程程数落了一顿。

　　梁程程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还有四个月，所以抓紧时间做这个女大学生生活的直播呀，你不知道有多少粉丝好奇女大学生的生活状态，我就算直播去开水房打个水都能得不少礼物呢！象牙塔的生活就要落幕了，等我毕业了哪有这个优势！”

　　“我正要说说你这个主播的工作……”冉心羽把椅子拉到梁程程面前坐下，一副大开杀戒的模样，梁程程眉心一皱，莫心瑜感觉到大战的前奏，立刻合上书站起来：“阿羽！我好饿哦，我们去东门小吃街吃饭吧，吃完饭再散步消食，正好不耽误程程的直播。”

　　梁程程嘟嘟嘴，转过身去继续脸部的大工程，冉心羽还不服气地嘟囔：“等下……”，被莫心瑜拖出了门：“反正你又不喜欢在直播现场，万一不小心入了程程的镜头，你多亏呀，走吧走吧！”

　　两人出了门，走到学校的操场上。操场边的树影里，是紧紧依偎的双双对对。

　　冉心羽摇摇头：“都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你猜，这里面有多少是一边亲热着一边盘算着几个月后怎么分手呢？”

　　“如果两个人不够坚定，也许毕业只是个借口吧！”

　　冉心羽眼神里淌过一阵暗暗流动的水波，她抬头眨眨眼，低头又是她一贯灿烂的笑容：“小鱼同学，你明明是咱宿舍最小的一个，但说话怎么总是那么老成，一副天下皆醉而我独醒的模样？”

　　莫心瑜轻笑了起来：“那么，心羽同学，作为我们宿舍的大姐，你怎么总是那么幼稚冲动，一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模样呢？”

　　“嘲笑我身经百战是吧？”冉心羽捏了把莫心瑜的脸，走到操场的草坪上，躺了下去，双手交叉枕着脑袋，看着星空微笑。

　　“Follow my heart，我这才是现代女人该有的姿态，拿得起放得下。这世界，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下去，你看那些男生，个个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心里恐怕都在祈祷，你最好是特别蠢特别好骗的女孩，这样哄得容易离得轻松。我告诉你，失恋没什么可怕的，伤心可以让你真真切切感觉到你还有心，不仅如此，你还可以越来越懂得爱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莫心瑜挨着冉心羽躺下，也凝视着星空，语气里没有了调侃：“阿羽，也许，属于你最特别的那个人，还没出现呢？有一天，那个人会让你不再伤心，不再流浪。”

　　“有的人的宿命是流浪，有的人的宿命是等待，”冉心羽自嘲地笑着，扭过脸看莫心瑜，“小鱼，你等你家的洛大记者，等腻了没有？这回又多久没见了？”

　　不出冉心羽所料，一提到洛明川，莫心瑜就羞涩得像刚被表白的中学生，挨着莫心瑜的脸，她都能感觉到那隐隐散发的热度，那是冉心羽遗忘了许久的热度。虽然她从不缺恋爱心动的感觉，但那种初恋青涩的羞赧，她确实忘记已久。

　　“我说，你们明明都恋爱三年了，不要总是一副刚恋爱的样子好吗？”冉心羽没好气地撇撇嘴。

　　“明川……明川他很忙，不过这两天就要回来了，他答应我这次一定会来见我。”莫心瑜轻轻地说，像每次回答冉心羽的那样，漂浮着满满的不确定。

　　“小鱼！男人不能这样惯的！你总是这样安静，他会习惯，习惯到忘记你的存在！”冉心羽猛地坐起身，瞪着莫心瑜。

　　“可是，”莫心瑜没有看冉心羽，一直凝望着夜空：“你不觉得，相爱的人之间就是要互相包容和忍耐的吗？我常常想，我妈当年如果不是那样任性，也许现在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能够遇到一个你爱着的人，他又刚好爱着你，对我而言，是件好不容易的事情。我想，除非明川背叛我，其他事情没有什么忍耐不了的。”

　　“互相忍耐？我可只看到了你的。”

　　莫心瑜没有回答，眨眨眼，坐起来问了句：“明寒还有没有找你？”

　　冉心羽有一瞬的僵硬，但她很快望向星空，脸上挂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自嘲地回答：“他？他……大概又在哪个女人那里流浪吧？”

　　莫心瑜有些后悔，赶紧拉起冉心羽要离开操场。走出操场没有几步路，冉心羽突然停住，莫心瑜顺着她的眼神往前望去，一株梧桐树的树干一侧，有一个男生慵懒斜靠着的身影。

　　“明寒。”冉心羽脸上依然挂着她明亮如阳光的笑容，眼睛里却像要落下一场太阳雨一样，她把头扭向莫心瑜，一脸轻松调侃的神情：“你猜，这位明大神，又在等哪个大一的小丫头呢？”

　　莫心瑜不知如何回答，那边明寒却望了过来，他离开了树影，走过来的方向，分明是她们这里。

　　察觉到冉心羽的笑容一点点冰冷下来，莫心瑜捏了捏冉心羽的手。冉心羽反应过来，换上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明师兄好。”

　　“心羽，我不是故意走到这里的，我只是想来看看和你第一次散步的操场，结果，”明寒深邃的眼神锁死了冉心羽的眼睛，嘴角勾出一抹他一贯撩人心痒的笑意：“我们就是有缘，不是吗？”

　　法国梧桐今年的第一批飞絮刚刚开始飘落，打着旋儿轻盈地飞舞在眼前，像明寒此时的笑容，光看着，就能让人心上微微发痒。那种痒有点奇异的舒适，但更多的是叫人急于想摆脱它。冉心羽的脑海里闪过第一次和明寒在操场散步，突然被明寒低头强吻的画面。

　　当时操场边法桐的轻絮悠悠地在眼前飘浮着，从小害怕絮类的她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面小心翼翼地躲着轻絮，而明寒的脸猝不及防地就贴近了自己。

　　明寒不是她的初恋，但那刻她的心仿佛欢悦着要跳进明寒的胸膛一样，而她的睫毛，被明寒长长的睫毛轻轻痒痒地划过，她看见，他的眼睛，有着那般好看的茶色。

　　“这样，你就不用怕飞絮了。”

　　她还来不及发火，就被明寒一手揽入怀里，贴上他的胸膛，而他的另一只手，轻轻地驱赶着盈盈扬扬的桐絮。

　　那是去年最后的一批落絮，而现在，是今春桐絮欢宴的伊始。此刻，明寒又用着似乎任何女生都抵挡不了的笑容和眼神诱惑着她，桐絮悄然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微微的痒意让冉心羽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甩了甩头：“明师兄，和你有缘的人恐怕在这个校园里百步之内便能碰上一个。而我，”冉心羽扬起她永远晴朗的笑容：“十步之内就能碰到一个。”

　　趁着明寒发愣，冉心羽拉起莫心瑜跑起来，她越跑越快，像躲避着猛兽的追逐，跑了约莫两百米，两人喘着气停下来，弯着腰互相看着笑，没说什么，同时立起身走向东门的小吃街，小吃街的门口大大悬着新挂的招牌，写着一句：

　　唯有爱与美食，不可辜负。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拉着手，冲进小吃街，加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冲散了刚刚的对话，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来的路上，是长长的沉默伴随着路灯下拉长又缩小的影子。冉心羽回忆起初次见莫心瑜的情景，是大一入学报到的那天。冉心羽走进新宿舍，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莫心瑜。她热情地跟莫心瑜打招呼，而莫心瑜只是淡淡地微笑，身体呈现出对陌生人微微的戒备，向后倚靠在桌子上，手略略紧张地抓着桌沿。奇怪的是，眼前这个女生对陌生人那种天然的疏离却没有叫冉心羽难受，反而让她生出好奇与怜惜。

　　得知两个人名字里都嵌了个心字，这种缘分倒叫她们很快熟络了起来。冉心羽总觉得，莫心瑜像是自己的镜子，看着镜子，似乎总能知道对方的心意，然而做出的选择却常常是相反的。冉心羽的性子爽朗率性藏匿着些优柔寡断，而莫心瑜却是内敛沉默包裹着点稚气天真，两个人常常选择风格相反的事物，尤其是男人这件事上。莫心瑜总是瞧不上冉心羽身边的那些男人，而冉心羽也同样瞧不上莫心瑜挑中的男人，当然，莫心瑜只给了冉心羽一次挑剔的机会，而且恐怕也不会再给她机会。

　　想起上次见到明寒，一向言辞犀利的冉心羽看见明寒身边那个依偎着的娇俏的小女生，整个人怔在那，除了一直笑一直笑，直到笑出了眼泪，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事后，冉心羽给自己想了千百种应该做出的反应，最终，还是庆幸那个时刻，莫心瑜在自己身边。当时，惯来冷静沉默的莫心瑜走到明寒身边，狠狠甩了他一耳光，拉上冉心羽就走了。之后，莫心瑜说了一句“你原本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盯着抱着酒瓶的冉心羽删掉了明寒所有的联系方式。想到这些，冉心羽心里涌上一阵苦涩，侧过头看见莫心瑜，却又感觉到一阵温暖。

　　回到宿舍，梁程程已然结束了直播，又端坐在桌子前卸起妆来，不理两人，莫心瑜和冉心羽相视一笑，吐吐舌头，同时看向孟晓楠的位子。孟晓楠已经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对着一副画发呆，两人走过去，冉心羽猛地一拍孟晓楠：“孟画家，又在看你偶像的作品呢？”

　　四年下来，孟晓楠仍然不习惯冉心羽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的她转过来，故作生气地瞪着冉心羽：“冉心羽同学，欣赏艺术呢，是需要屏气凝神的，你这样咋咋呼呼的，可能会破坏了一个未来伟大艺术家的灵感好吗？”

　　“艺术的迸发有时候就是灵光一闪，说不定，我这样能够让你打通闭塞的源泉呢！”

　　孟晓楠起身去挠冉心羽，在她们的嬉笑声中，莫心瑜的电话响了起来，显示的是“明川”。

　　“喂。”一如往常，莫心瑜走到宿舍走廊尽头的阳台，接了电话。

　　“小鱼。”

　　“嗯。”每一次，洛明川许久不联系她，莫心瑜都习惯一个字两个字低落地回应他，她不喜欢指责与吵架，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她一次次积累的不满。可惜，女人总是信心满满地传达出自己的情绪信号，而男人总是糊里糊涂地以为自己收到了一堆无法破译的乱码。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依然是短短的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鱼……对不起，我……”这熟悉的几个字一响起，莫心瑜立刻感觉到一股酸涩盈满了眼眶：“你又不回来了是吗？”

　　“本来真的想回来休假陪你，可是又接到了去伊镇的任务，对方指定了要我去，总编再三拜托我……”

　　洛明川的解释在莫心瑜的耳边嗡嗡地响着，她的泪水流了下来，心里像有一只小兽在咆哮，她很想像其他女生那样大声地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的爱人，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吵架宣泄情绪，可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仿佛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像冉心羽说的，她太安静了，每一次受伤了，也是默默地自己舔舐好伤口，然后笑着面对洛明川，如同他从未伤害过自己。

　　“小鱼？”

　　洛明川半天没听到莫心瑜的声音，喊了她一声。

　　莫心瑜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冰凉，又呼出一口心上的燥热：“我在。”

　　“小鱼，你毕业论文写完了是吗？”

　　“嗯，老师那里说没问题了，只等着五月份答辩了。”

　　“那你工作也找好了，要不……你来伊镇？伊镇是个很美的地方，像你喜欢的世外桃源。出版社要给伊镇出一期专访，还要出一本旅行图志，我在这大概有一个月的工作任务，你可以在这里玩玩，伊镇这个环境也适合你继续写文章，等工作完我再休半个月的假，陪你到周围其他地方去转转，你看这样好不好？”

　　本已浇灭的火苗突然又点着了，笑容瞬间燃亮了莫心瑜的脸庞，她的话多起来，絮絮地和洛明川问着出行的细节，到挂断电话时，她的神色已完全不是之前的模样。

　　冉心羽看到莫心瑜进门时灼灼的神采，便知道有好消息了。

　　“洛大记者要回来了？”

　　“没有，他又接到去伊镇的任务了，但这次，他要我一起去。我们可以在一起一个半月。”

　　“不错呀，难得洛大记者能主动邀请你去，趁着毕业前难得的清闲时间，快去好好雕琢雕琢他那万年沉木。”冉心羽戏谑地看着莫心瑜。

　　“伊镇？”

　　孟晓楠听到这个地名，立刻在电脑上找到了伊镇的照片：“这地方，写生还真不错呢，可惜因为考研复试的事情，我暂时走不开，不然我也挺想去的。”

　　“旅行是检验情侣感情最好的办法，如果一个半月下来，你还能不嫌弃他，嗯，那可以考虑结婚了。”梁程程双手做着脸部护理，却也没忘了发表自己的意见，说完又扭过头看着莫心瑜：“良心建议，去之前好好准备你的行李，小鱼，你再不好好打扮，你就要成一条咸鱼啦！”

　　莫心瑜仔细地听着几个人的话，听完却又收起了之前抑制不住的喜悦，一副淡淡然的模样：“我也没有那么想去，考虑一下。”

　　三人同时对莫心瑜做了个鬼脸，宿舍的话题瞬间便滑去了新的方向，大家的注意力不再在莫心瑜的身上，她松了口气，眼神飘向孟晓楠电脑上那一组照片。

　　伊镇。

　　莫心瑜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感觉幸福像湖中的涟漪一样，一圈圈漾开。她走到窗前凝视了一会夜空，低头打开手机微博，在“心与心言”上发了一条：“张爱玲说，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但她的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爱人赐予的希望，就是尘埃里花朵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