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忘秋》寅六

8、见家长了！ 快活人生，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结束，刚出考场，身边的同学一个个红着鼻子走到垃圾桶旁，不一会儿垃圾桶就堆起了白色的纸。
　　学校非常人性化，宣布他们还有两个星期的春节假。老师更加贴心，送上春节大礼包，每科每日一卷子，让同学们在收红包看春晚时不忘思考学习。比起这个，叶洛更愁另一件事。外公前几年就去世了，老家就只有外婆一个人。而她家在春节去哪家这个问题上，向来是偏男方的。
　　时间太紧，去外婆家就赶不及去奶奶家，老妈也尝试问过要不要分开过年，老爸一句：“平常不去看我爸妈可以，过年不回去，你一辈子也别想我再去你妈家”又成功引战，吵到最后，什么都没改变。
　　但对于叶洛来说，从小就疼她的外婆要比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亲太多。她回家便找母亲商量，自己去陪外婆过年，父母去爷爷奶奶家。她爸对这个想法倒没什么意见，毕竟叶洛以前一起回去，也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孙女。爷爷奶奶看到几个孙子时的眉开眼笑和对叶洛的忽视都写在脸上，这两年叶洛成绩好，才有了一些改变，可曾经在她心上留下的印迹却是抹不掉的。
　　然而今年，还有一个尹伊，是无论如何也顾不上了。
　　老师宣布放假，跟同学一个个告别，叶洛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室，刚下楼就听到身边的妹子小声道：“叶洛！”她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尹伊靠在墙上玩着手机，过往的女同学一个个盯着他看，他倒半点反应没有，连头都懒得抬。叶洛笑嘻嘻朝他跑去，还差一步就能抱到他，突然一个急刹车加一百八十度旋转。
　　对面，教导主任和一群老教师正好下楼，叶洛正准备先避避风头，帽子忽然被人拉住。
　　尹伊干脆把手臂放她肩上揽着：“跑哪儿去啊？”
　　“老师啊……”叶洛小声说着想要往厕所里跑，身后的人直接整个从后面抱住她：“走，正好拜个早年去呗。”
　　教导主任看到他俩，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突然听见那臭小子大叫：“张老师！”
　　主任回头，大风里，红着脸的姑娘和没皮没脸的小子一同朝这边鞠了个躬，道：“给您们拜年啦！”
　　他轻哼了声，和同事走了。路上老教师一边感慨世风日下一边不乏对好学生的可惜，他头一次不想发言。
　　早恋害人吗？未必吧。
　　学生时代那些被压抑着未说出的喜欢，很多成了遗憾。这是最该放肆张扬的年纪，过了，想要折腾都没了精力。即便有数不胜数的无疾而终，但如果爱情也用上了结果论，未免就变味了。
　　刚刚从电影院出来，室内外温差大得叶洛打了个喷嚏，尹伊拉开羽绒服把她裹在怀里取暖。叶洛抬起头，鼻子红通通的，有点感冒，说话的声音也带有点鼻音：“你过年怎么办？”
　　“爷爷奶奶去世的早，我都还没生就走了，我爸那边好像原本有个阿姨癌症死了，我也只见过几面。至于那个女人，现在都断了来往，我不会再跟她扯上任何关系。一般蔡叔都会让我跟他们一起过，我也不想麻烦他们，就自己过呗。”
　　叶洛突然停住脚步，环住尹伊的腰：“尹小伊，我有个很大胆的想法——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我外婆家吧！”
　　“不会有其他亲戚去啊？”
　　叶洛笑得单纯：“我让我外婆帮忙骗他们嘛！就说你是去慕名找她学画画的人不就行了？”
　　尹伊愣了愣，道：“你外婆会答应？”
　　叶洛眨眨眼：“那当然，我要是告诉外婆你可能是她的孙女婿，她可能会把祖传的宝贝拿出来分你。”
　　尹伊笑着把她的头发捋顺道：“怕你嫁不出去？”
　　“对啊，小时候镇上有个老先生给我算过，说我的感情定得早，要么就是很早就有对象了，要么就是没结婚的命，我外婆说我要是二十岁还找不到，她就要去找那先生想办法了。现在想想，还真挺准！”
　　一阵寒风吹来，叶洛感觉膝盖想被小刀扎着一样疼，又往尹伊怀里缩了缩，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在街上缓慢蠕动着。尹伊搂着她，小声问：“那你不怕你外婆告诉你妈啊？”
　　叶洛摇摇头：“我的脸被划破那次，外婆和我妈大吵了一架，现在就是隔代亲，只要我不让外婆说，她就肯定会跟我站在一边。”
　　尹伊犹豫了一会儿，看叶洛满是期待的小眼神，笑言：“行吧。”

　　从A城到外婆家的小镇上，需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体验春运。长途汽车站里到处是提着几大包行李外出打工的人。从他们的脸上，其实看不出回家的喜悦，有的只是旅途奔波留下的疲惫。可不管多累，这种流淌在中国人血液中，对阖家团圆的渴望都驱使着他们前行。
　　总算排到了他们，尹伊让叶洛先上车，放好了行李箱后也坐到了她身边。
　　“睡会儿吧，国宝。”尹伊轻轻摸了摸叶洛的黑眼圈，看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她眼半眯着，一副傻样。
　　叶洛嗯嗯两声，枕着他的肩，没过多会儿，觉得颈椎太难受，又一脸烦躁地抬起头道：“我能睡你腿上吗？”
　　尹伊唇角上扬：“随君心意。”
　　叶洛傻傻一笑，倒在他腿上睡得格外舒坦。一路无梦，再睁开眼时，就到了小镇上。
　　远远看到一些砖房上被蓝白油漆刷出的工整大字：统筹城乡发展，建设美好乡镇。曾经的土路也修成了柏油路，叶洛有些许恍惚，小镇这几年的发展可比A城要快多了。自从被规划成了旅游乡镇，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虽然离那些商业化已经很重的水乡古城还很远，却也实实在在地改变着。
　　“怎么，找不到路了？”尹伊看叶洛愣了半天，拉着旅行箱与她并肩站在路口。叶洛摇摇头，指指前面：“往这儿走，大概还有十分钟的路。”
　　大概是过年，小镇只剩了大部分本地人。冬天太冷，若无事，大家都选择待在家，围着暖暖的火炉，抱个热水袋，烤几块年糕好不享受，只有贪玩的孩子仍留恋着小店里各式各样的炮仗，偶尔从路边冒出的鞭炮声夹杂着孩子的尖叫，惊到几条流浪狗。
　　尹伊一路上都温柔地注视着沿路的风景，这个地方就是她最后的避风港吧。而她现在把他带回这个地方，就像把他记忆中空缺了她的那一块，一点一点补齐。
　　叶洛带着他绕了许多路，终于山脚下一间院子前停下了脚步。尹伊看着眼前比什么古城客栈还要气派一些的庭院，听到叶洛轻松地说：“到啦！”
　　尹伊喉结微动：“你外婆是书香世家的大小姐那种设定？”
　　叶洛摇摇手：“谈不上，就是个地主家的闺女。我家祖上在沿海一带经商，当年动乱，我曾祖父知道得早，把财产一分，直接让几个儿子女儿带走，能出国的就出国，我外婆就跟我外公来了这边，好多值钱的物件都藏地底下，动乱过后，我外婆就拿出来盖了这座院子。”
　　“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尹伊瞅瞅叶洛，道：“被有文化的富婆包养既视感。”
　　叶洛哈哈一笑，院子里的狗狗听到动静，立马边咬边冲了出来。
　　“大黄！”叶洛一见到冲出来的大土狗，惊喜地跑上前要去抱它。大黄愣了两秒，认出了她，便哼哼唧唧地垂下了耳朵，激动地蹭到叶洛怀里。
　　尹伊以为她也就摸一摸，谁知道一眨眼，叶洛已经把快十公斤的大黄抱了起来，大黄的腿晃在她膝盖前，惹得尹伊忍不住哈哈大笑。叶洛牵着大黄的两条前腿，咿咿呀呀叫着慢慢朝家里走去，尹伊笑着跟在后。
　　“外婆！外婆我回来啦！”叶洛回到家仿佛变了个人一样，连笑的弧度都大了。正屋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哪个小娃啊……”老太太跨过门槛，看到叶洛，眼角皱纹都显露出来：“哎呦洛洛啊！白白怎么回来这么早！哎呦过来阿婆看看，吃什么了长这么高，瘦了瘦了，你瞧瞧脸上都掐不着肉……”
　　叶洛看着眼前的老人不停地唠叨，眼圈渐红，小心翼翼地抱住已经缩矮了一些的外婆，用方言小声说：“想外婆嘛就早点回来了，外婆一点都没变，头发还这么黑。”
　　尹伊看着祖孙俩久别重逢，默默站在一边，大黄走到他脚边嗅了嗅，竟然没有叫，反而乖乖坐到他脚边。
　　“诶这小伙子是谁，是你对象不？”叶洛万万没想到外婆看到尹伊，问出的第一句就如此关键。
　　尹伊乖乖弯腰打了声招呼：“外婆好，我叫尹伊。”
　　外婆看着眼前这小伙，嗯，身高不错，虽然瘦了点，但肤色还算健康。脸……啧啧。
　　“白白有眼光，这小伙长得多帅啊！”外婆毫不客气地拉着尹伊便往客厅里走：“快进屋子里坐，叫什么来着……”
　　他微笑着答：“尹伊。”
　　“啊伊伊呀，哎呦，当年洛白白生的时候我就说叫伊伊，真是缘分哦自己没叫这名找了个对象也叫伊伊……”叶洛看刚刚还抱着自己现在立马就把注意力转到尹伊身上，嘴巴还一秒没停过的外婆摇了摇头，刚想去和大黄玩就听到外婆在屋里喊道：“洛白白啊，自己把行李拿去你屋。诶不！拿去大屋子里吧。”
　　叶洛也大声地喊道：“为什么不拿去我屋？”
　　外婆：“你跟伊伊不睡一屋啊？”
　　叶洛：“……”
　　要是所有小情侣都能遇上这样的长辈，想必很多狗血的故事就直接happy ending 了。
　　叶洛拿着行李去了房间，尹伊朝屋外看了一眼便道：“外婆，我去帮叶洛拿行李吧。”
　　“没事儿，你看洛白白被惯的，那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回去。”外婆说的普通话倒挺标准，尹伊刚坐下，一杯水就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外婆接着说道：“叶洛这孩子在我面前就放得开，在她爸妈面前什么话都不说，这个性格不好，你以后要让她多说话才行。”
　　尹伊笑着点点头：“其实，叶洛在我面前话挺多的。”
　　外婆一听，笑得开怀：“这就对了，我也不是什么城里人，对物质也没什么追求，什么车子房子什么的，我觉得不重要，两个人在一起都开心就好了嘛，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尹伊想了一下：“外婆问的是什么打算，学习工作还是……”
　　外婆摆摆手：“学习工作我哪儿管得着啊，我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外婆！”叶洛刚刚下楼，就听到外婆问出了这么超前的问题，虽然知道老人家不走寻常路，但还是大吃了一惊：“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你忘了算命先生说什么啦？”外婆一句话先堵住她，接着用方言夹着普通话噼里啪啦说教起来：“现在有些城里人三十多才结芬，早就找到对象了，非要谈谈谈，谈个七八年，说什么七年之痒，又分叟了，最后绕了一圈随便找个人结了芬，结了后又贼心不死哦，搞什么芬外情，就是有病！额跟你嗦，额十九岁就怀你大舅了，现在当外婆，再过两年你表哥一有崽额就是曾祖母了，你不赶紧结婚，三十多森娃，你娃又学你，想都别想还见得到重孙孙了。我问伊伊呢你别插嘴，出去四场上买菜肥来了，我要跟伊伊谈大事没时间啊。”
　　“新中国成立啦！二十岁才能结婚好吧！带个男生回来你就这样，以后我都不带回来了，什么都不告诉你！”叶洛赌气地瞪了外婆一眼。
　　外婆一脸不在乎的表情：“不回来算咯，不告诉就不告诉，等你爸妈不给你谈对象的时候，我看你求谁。”
　　叶洛气得跺脚，去厨房里提上菜篮就出了门。
　　尹伊一直看着叶洛出门，外婆轻拍了他的肩：“我们家洛白白长得可好看了是不？”
　　尹伊笑着点了点头：“遗传，外婆也长得好看。”
　　外婆被哄得开怀大笑道：“还是你懂事，洛洛那小苦瓜，从小都不会说漂亮话，来说回正题……”
　　“外婆，”尹伊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认真的神情：“我的家庭有点特殊，我爸死了，我妈带着弟弟走了，我现在靠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叔叔养活，更别提养活叶洛，和她结婚。”
　　“您问我有什么打算，说物质不那么重要，其实我现在的打算就是赚钱，我想最起码先养活自己，再打算我和叶洛的未来。”
　　“你们现在是快要高考了是吧，那怎么有时间做别的啊？”外婆眉微微蹙起，眼里满是关切。
　　尹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想的全盘说出：“外婆，我之前退学了两年，现在回来是怕叶洛看不到我们的未来，怕她分心在我身上，不用心读书。我……不想上大学，之前有跟我的叔叔商量过，他同意让我进他公司直接开始工作。但我没有把这些打算告诉叶洛，想等她高考完再说。”
　　外婆听完，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道：“家庭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两个人在一起，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但是，你为了赚钱不去上学……”
　　“不是为了赚钱。外婆，大部分人都这么想，好像出了社会不去上大学就一定会损失特别重要的东西。但说起来，我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幸运得多，我多了一条路可以选择，我不爱读书，可以去工作，可他们或许没有机会。他们不管喜欢不喜欢，学到的东西有没有用，都在外界的影响下只能去上大学。有的人在大学里浑浑噩噩，混够四年，出来不仅什么都没学到，还把自己原本喜欢的东西丢了，我觉得很不值。”
　　“叶洛她喜欢的东西在书里，到了大学这个象牙塔里，她可以更靠近自己爱的东西，也可以找到真正适合她的一条路，所以她该去上大学，而我不该，我对那些教科书里的东西，真的没什么兴趣。”
　　外婆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理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也才慢慢缓过来：“尹伊，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不过，叶洛这孩子，从小受的是传统教育，她觉得好的感情，应该是两个人有相似的经历，这样才有更多的共同语言，她害怕的不是你不上大学，而是你和她所处的环境差别越来越大，直到你们无话可说的一天。爱情啊，好像从来不怕大风大浪，就怕各种琐事慢慢消磨。她的父母就是这样，起初要结婚的时候不也信誓旦旦，结果结了婚，生了孩子，发现对方和自己三观不合，从鸡毛吵到蒜皮，唉……”
　　“嗯，”他的手指紧紧相扣，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她害怕，我也怕，但这不是我和她一起去上大学就能解决的问题。与其治标不治本，不如一开始就直面问题，要么我们打败它，要么它打败我们，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十八岁，于一个人而言，是不是成熟的标志呢？越来越多的人，生理成熟得越来越早，心理却成熟得越来越晚。
　　他从前也以为，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应该可以负担起生活开支，不必再靠父母。可后来他真正无依无靠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这个时代，大部分十八岁的男孩除了发展一下自己的爱好，打打游戏，上学，还会什么？他看着身边有同龄人把自己当做廉价劳动力换回微薄工资，那点钱少得甚至不够他的一双鞋。
　　然后，他遇到了叶洛。明明认出却不敢靠近，明明喜欢却等了很久，如果不是那场球赛，他放纵自己走向她，或许这一辈子，叶洛都只是个活在记忆里的人。
　　未来该怎么办？他们都想过这个问题。不同的是，叶洛想自始至终都想要两全，而他想的却是，如果真的没办法了，叶洛以后该怎么办。所以他选择暂时放弃自己去蔡叔公司的计划，再等一年，等她的未来已经有了眉目，两个人都更成熟了，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未来。”
　　洛宝啊，你的永远，多么轻而易举。

　　叶洛找了半天，最后问人才找到菜市场，和她在的那些年不同，现在小镇有了统一的规划，街道上已经没有卖菜的商贩，蓝色的大蓬下人声喧哗，叶洛却觉得这颜色有些突兀。小镇的山水都带着宁静的味道，哪怕同为蓝色的天，也柔和许多。
　　转了一圈，小菜篮里也快满了。正准备打道回府时，有人在她肩头一点。
　　叶洛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小小的他就是这样，一身纯白民国短衫，衬得周围孩子气质全无，更别提当时脸上还包着纱布的她。后来几年时间，他拔高了不少，依旧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画着他的山水，吹着他的笛。
　　“尚桑！”这个对普通话不佳的人很不友好的名字，取自《陌上桑》的谐音，和他的人一样，是有画面感的美。
　　尚桑硬是把手上的一筐苹果和鸡蛋拎出了一种脱俗之感，朝叶洛微微一笑：“回来过年吗？”
　　“嗯，好久不见，难得呀没长残。”叶洛客观评价道。
　　尚桑眯眯眼：“你这个小俗胚子就盼着我长残是吧？走了，去老师家。”
　　尚桑口中的老师，就是叶洛的外婆。
　　两人慢悠悠走回了家，刚到门口，就见到尹伊正在喂大缸里的鱼。尹伊见到叶洛嘴角略扬的弧度，在看到她身后的人时又恢复成生人面前高冷的模样。
　　走在叶洛身后的尚桑小声问道：“你男朋友？”
　　叶洛回过头，沉沉一叹：“我们俩脸上贴着什么标签吗，为什么你们都一猜就猜得到？”
　　“他刚刚看你的时候笑了，看到我又立马收，还不够明显？”
　　叶洛在心里狠狠佩服了一把尚桑的观察力。语罢，她去找尹伊，尚桑则提着东西进去找外婆。
　　尹伊看叶洛走到身边便问：“他是？”
　　“我小学同学，也是找我外婆学画画的学生，尚桑。”
　　“你外婆真是美术老师啊？”
　　“说来话长，我外婆从小可是琴棋书画什么都行的，后来跟外公来到这儿，外公去了学校教书，这种小镇的学校里哪有什么美术老师，后来我外公跟老校长推荐了一下，就让外婆来教美术。尚桑啊，”叶洛看看屋里，压低了声音：“他爷爷和我外公是同事，特别爱国画，听说我外婆美术好吧，可不服气了，非要比个高低，后来输给我外婆，就把尚桑送来学画，尚桑跟他爷爷一样别扭，总想着找我家的人比画呢。”
　　“结果呢？”
　　“我家孙辈里没人学画画，没人跟他比。”
　　尹伊听得有些乐，从身后抱着她，两人的脸就倒映在水里。叶洛笑着继续吐槽尚桑：“当年我脸上一大条疤，其他小朋友都不太理我，他倒好，上来直接把毛笔往我桌上一扔说，‘来比画画’，我当时就是个小怂包，老老实实告诉他我不会画画，他还生气了，那嘴撅上天，骂我俗，哈哈哈我家可不都俗吗，就他仙，从小穿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什么气功大师呢！”
　　尹伊柔声道：“他要是穿普通衣服，气质也不会这么出挑，穿这个白衫倒挺合适的。”
　　“那要不，明天我也去镇上买一套来你穿穿？”
　　“别，我们社会大佬，穿这个不戴扳指气场出不来。”
　　两人正说说笑笑，忽然听到身后人声：“那个……尹伊，你会画画吗？”
　　尹伊和叶洛相视一笑，回答道：“不会，我们家祖上三代，没一个文人。”
　　尚桑失望至极，摇摇头：“那我先回了。”
　　叶洛笑着道：“慢走不送啊，有时间来找我玩儿。”其实尚桑玩的，她估计啥也不会。
　　晚上快到十点了，叶洛考虑到外婆平时睡得早，拉着尹伊上了楼。虽然外婆再三嘱咐让他们节省空间睡一间房，叶洛还是铺了相邻两间屋的床。靠楼道的是叶洛的房，尹伊看了看楼下的外婆已经进了屋子，就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晚安。”
　　叶洛也踮起脚回了一个吻，眼如弯月：“晚安。”
　　雾气从山里一点点往山脚下走，渐渐笼罩了整个小镇，山间起初还能听到鸟儿的叫声，随着夜变深，终于万籁俱寂。天空中像是有精灵施法一般，落下点点纯白，窗前堆起白雪，树枝亦银装素裹。
　　叶洛是被鞭炮吵醒的。小镇没城里那么严，大部分人家仍然保留着传统。叶洛刚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感受到了外面的气温后又立马缩了回去。失算了，他们俩当时看天气预报只说会降温没提会到下雪这程度，都没带羽绒服，只带了薄棉衣。
　　叶洛裹着被子穿着棉拖打开房门，看到被雪覆盖了的房顶，惊喜地急忙敲了敲隔壁屋子的门：“尹伊，我可以进来吗？”
　　里面没出声，叶洛傻笑着打开了门，果不其然，床上的他还没醒。
　　尹伊睡得正熟，突然感觉一团东西挤了挤自己，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到一只笑嘻嘻的“被子精”在说话：“外面下雪啦！”
　　尹伊应了一声，实在不想从被子里出去，拉开了被子，声音沙哑道：“上来。”
　　“被子精”听到他还没醒过来的声音忍俊不禁，笨拙地滚到他怀里，也把自己的被子打开盖到他身上，牙齿有些打颤：“我的天啊好冷。”
　　尹伊低头亲了亲她带着凉意的发，修长的手臂把她紧紧圈在怀里。外婆是对的，这种天气，不太适合一个人睡。
　　大黄轻轻拨开了门，看到两个瘫痪在床的人缠在一起，立马对着他们咬了起来。叶洛睡得正懵，被它吓得坐了起来，人狗面面相觑。
　　咦，他们不是在打架吗。她为什么这么凶地看着我？她不是要打我吧？我是不是该撒个娇？
　　大黄摇着尾巴试图成为床上的第三者，被叶洛拦下：“我起床行不行，走走走吃早饭去。”
　　床上的另一人揉揉眉心：“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就下来。”
　　叶洛回屋拿衣服再到楼下的两分钟里已经打了不下五个喷嚏，被早已裹得严严实实的外婆见了就是一顿骂：“下雪天穿这么少，不知道的以为你外婆穷得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了，赶紧先去屋里拿我的穿一下。”
　　叶洛去外婆卧室里找了找，嗯，大红、梅红、墨绿、超大牡丹杜鹃花纹……“外婆，你好歹是个地主家的女儿，审美怎么这样？”
　　外婆胡乱拿出件红色的大棉衣塞在叶洛手上：“哪样啊？你外公说越俗的东西穿在我身上就衬得我越不俗！你要不喜欢待会儿自己去街上买，现在先穿上，别放几天假还生病了。”
　　于是，尹伊一下楼，两人连雪人都没来得及堆一个就出了门去买衣服。路上有些地方的雪已经被踏得化了不少，雪水交融的地方最滑。
　　“小心，慢点走。”尹伊一手牵着叶洛，一边不停嘱咐她。话音刚落，自己也滑了一下。前面是个下坡，坡度不陡却挺长，有几个小孩儿在路边索性玩了起来，刚刚站起来又滑倒，笑得找不到眼。
　　尹伊拉住叶洛，自己先踏上去试了试。叶洛忽然有些感动，还没等她酝酿好情绪，尹伊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滑，连忙放开了拉着她的手，屁股结结实实地着了地。旁边的熊孩子们立刻发出了一阵哄笑。叶洛没控制好表情，也笑了起来。
　　尹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伸出手道：“拉我起来。”
　　叶洛往后退了一步，义正言辞地对尹伊说：“哥哥我们不约！”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手脚并用慢慢滑。尹伊看着叶洛，吃惊得嘴巴都没合上。两个人在一群小孩的嘲笑中总算下了坡。叶洛刚刚站起身就被尹伊捏住了脸：“敢不拉我，出息了啊。”
　　叶洛说话困难，咿咿呀呀地叫道：“大佬我错啦……”尹伊笑着放开了手，直直往前走，等着身后的她一蹦一跳地追上勾住他的手臂。
　　到了街上，大部分店面都关门过年，镇上也没有什么大的商场，要么就得去景区。景区里的东西吧，又贵又奇葩。尹伊忽然见到有个提着烟筒的老大爷——身上的军大衣，戳了戳叶洛：“你看这个怎么样，又保暖又便宜。”
　　叶洛估计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此刻竟然觉得，军大衣还真挺好看！
　　于是，两人到农贸市场卖衣服的地方果断买了两件军大衣，叶洛小号，尹伊加大号。走在街上，叶洛总觉得路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尹伊满足地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嘴角一抹二逼少年的得意。
　　被冻坏了脑子的两个人，站在街边，自拍了一张，配文：今天，你绿了吗？
　　叶洛和尹伊回到家，外婆没戴老花镜，看到两坨绿色的物体朝屋子里移动，吓了一跳，这不就像镇上孩子最近喜欢的什么绿巨人，怪物史莱克么……
　　南方的雪不像北方，来一趟就叫人欢喜得满足了整个冬天。叶洛拿了相机换了鞋，想去山上拍点照片，外婆却死活不让去，一个人气嘟嘟地坐在沙发上：“你都多久没来了，山上现在有好多小路，你忘了你小时候怎么被困在山上的了？今天下了雪地上更滑，你不小心摔了怎么办，我这个年还过不过啦？”
　　叶洛不想让外婆担心，但总觉得错过了这次雪景得是她这一年最大的遗憾，为难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尹伊柔声劝外婆：“外婆，我跟叶洛一起上山，不会让她伤着的，晚饭之前一定把她带回来好不好？”
　　外婆仍然担心道：“你不知道路，上去别被她带迷路了就不错，就算不受伤，迷了路还得让人上去找，现在下雪你们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尹伊也没了法儿，看着叶洛，想让她放弃。就在叶洛动摇的时候，大黄朝门口咬了两声。
　　来人直直朝屋里来：“老师你这儿还有水色吗？我准备上山拍两张照片回来画画！”
　　叶洛如获救星，眼里透出异常兴奋的光：“尚桑尚桑！我们一起！”
　　外婆摇摇头，小声道：“你们就是精力旺盛作的。”

　　三人行，必有电灯泡。尚桑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没做什么，却仿佛为身后的两个人照亮了前路。叶洛和尚桑两个拿着相机的人，基本上走十步停一下，拗着各种奇怪的动作找角度，尹伊则像个保镖一样不停提醒叶洛看路。走到一片桉树林里，青白色的叶子与雪出奇地融合，尚桑已经按了好几下快门，转头却看见叶洛呆呆地站在原地，只看着远处一棵被劈开的树。
　　“尚桑，我那次是不是就在这一片迷的路？”
　　尚桑点了点头，听着叶洛在软软的雪堆上给男朋友讲那过去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有一次自己上山迷路了，那个时候是夏天，经常下雨，我上山的那天刚好碰上暴雨。那时候也不懂，下雨了还跑到树下躲雨，我躲在一棵树下，突然一个惊雷打在我面前，把我旁边的树给劈了，我当时吓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哭得嗓子都哑了，就是尚桑找到的我。”
　　“哈哈哈哈哈……”尹伊正听得有些揪心时，尚桑突然十分豪迈地笑出了声：“你要是见过她当时的样子，肯定不会喜欢上她的哈哈哈哈……”
　　尹伊好奇地看着叶洛问道：“什么样？”
　　叶洛支支吾吾：“就……吓哭了呗。”
　　“屁嘞，她直接被吓尿了，满脸鼻涕眼泪，头发辫儿还一边高一边低，跟个智障一样哈哈哈哈……”
　　“尚桑！你信不信我今天让你下不去！”叶洛气得拿起雪就往少年身上砸，尚桑也看着自己的镜头正中打击。心疼地大叫一声：“你别以为你男朋友在这儿我就怕你！”
　　“不怕那你来啊！”叶洛捏好一个雪球，又朝尚桑砸去。尚桑跑了一下被砸到腿上，也拿起了一团雪往叶洛那边砸去。尹伊轻轻拉过叶洛，躲开了雪球。
　　“你装弹，我投射。”尹伊分工完毕，挑衅地看着尚桑。原本静谧的树林里，回荡着三个人的声音，雪落地，在空中飞扬，撒在他们年少的脸上，像极了有人故意布好局的画卷，只是他们都无暇再举起相机。
　　体验永远比纪念重要，那一天，叶洛只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被他们糟蹋后的雪地。
　　人生苦短，就此造作有何耽。
　　白云苍狗，就此深爱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