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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云处处长随君(七) “一定是被 ...

  •   其实曹函知话音刚落,他这么对着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俩字儿来回一琢磨,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太厚道,甚至有些过于无情了——毕竟以一个知道结果的人的身份,并不太有资格来评判这事儿。
      不过姬恻倒真的是个涵养好的,他以充耳未闻的态度来面对曹函知的无意之举——兴许他是真的涵养好,对此不以为意;又或者他其实对这种事儿不太敏感,没听出什么不妥;再或者是最糟糕的一种,其实他不把曹函知当成什么重要角色,管他去死,于己无关。他端端正正跪坐在那儿,背挺的倍儿直,倒仍是风度卓然。
      “近前来。”他发话。
      曹函知看了随倾一眼,见他慢悠悠站起身,跪坐在了姬恻身前,便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做了。
      姬恻抬起两臂,左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虚点在了两人的额头上。
      曹函知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四脚朝地地趴在了地上——不雅至极。他晕乎乎地想站起来,却没能成功,只扶着额头跪在了地上,突然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颀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虎口附近有一颗小痣——是随倾的。
      曹函知借力站起,环顾了下四周,顿时只想说俩字:卧槽。

      他和随倾两人正站在街道当中,脚底是黄土,头顶是蓝的不像话的天。街道两边是古制建筑,多为一层,也有几幢两层的,其上都覆有瓦片,古朴大气。
      曹函知猜,他们莫名其妙掉到了姬恻那个时代。他虽然从未研究过建筑,不知道各个时代的建筑都是什么形制,什么特点,但不妨碍他看到街道上的行人能猜出来——因为他们穿的衣服款式跟姬恻的很接近。
      曹函知有些尴尬,他和随倾两个简直鹤立鸡群,跟这环境可他妈太不搭了——跟误入古装剧组的俩失足群演似的。
      远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还伴随着马蹄声渐近,黄土飞扬,卷着风迷了不少未来得及躲闪的行人的眼,曹函知一时间呆了,等他反应过来,那拉车的马儿喷出的火热鼻息都快糊到他脸上了。
      情急之下,他赶紧抱住随倾,把他和自己都往右侧一带。
      ——没带动……
      凉了……曹函知面无表情地想。
      他睨了一眼随倾,却见他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地望着他。
      “哗——”耳边一阵狂风掠过,那辆马车保持着原有速度,愣是从他们的身体当中径直穿过。
      这无云的日头下,随倾长发被卷着黄土的风带着扬起,笑得开怀。曹函知这会儿仍抱着他没动,就这么看着他弯起的眉眼和嘴角,看着他浅茶色的眼睛映着蓝色的天空,看着他高挺的眉骨,鼻梁,以及呈现出鲜明钝角的下颌骨——妈的,帅的。
      这算不算吊桥效应……曹函知后知后觉地想。

      “我们是被拉进姬恻的记忆里了吗?牛逼啊。”曹函知不自在地放开随倾,随口扯道。
      “嗯。一个小术法罢了。”随倾拉过曹函知手腕,把他带离刚刚那个危险区域,一本正经补充:“我也会。”
      “……”曹函知想了想,还是夸道:“当然还是七哥最厉害。”他看向随倾,却发现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回事?夸他还不乐意?曹函知有些迷茫。
      “我们现在去找姬恻?”曹函知听着街道上众人的谈话声,心说自己在这儿跟在国外似的,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人家可是古汉语客户端。不过畅游人家的记忆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记忆世界里的人看不见他俩,也摸不着他俩,不过相对的,他们也不能对这个世界做什么就是了。
      “不忙。”随倾笑道:“难得来此。”
      曹函知想想姬恻那行人确实不可能明目张胆到敢在大白天去找村长麻烦,于是沉吟片刻,欣然同意了。

      此时天色隐隐泛出了些桔色,二人绕着整个村子走了一遍,发现哪怕放在现代,这个村子都不算小,南北长约2公里,东西宽约1公里,村子里还散布着冶铁,制陶的作坊,可以说已经初具一座城市的规模了。近约黄昏,互相易物的妇女们不再出门,犁作的男人们也从田地里归家,整个村落顿时显得空落落的,让曹函知这个晚上11点夜生活才刚开始的现代社会人非常不适应。
      “来吧。”随倾轻声道:“寻人去。”
      “按姬恻的说法,他们应该是去吓唬村长去了。”曹函知偏头,问随倾,“你知道村长家在哪儿么?”
      随倾往他后侧方一指,俨然是一幢带院儿的双层小别墅。
      曹函知:“……”没毛病!
      他大大咧咧往门口走着,果不其然,听见了几个人叽里呱啦的声音,而令他震惊的是——说好的古汉语客户端呢?为什么他竟然听懂了?!

      厅中一共六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四个青年人。那个中年人曹函知认得,正是姬恻。那个老头不用说,应当是村长。而那四个年轻人……曹函知心情复杂了下,不太愿意把他们和那四具尸骨联系在一处。
      姬恻这个人太神秘,他一个随国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定居?这个时代的人奉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为何不蓄须?曹函知正想着,就听到一声腹如擂鼓,他抬眼看去,发现声音的源头是正握着剑茎的一个年轻人。他面红耳赤地扫视着在场的众人,颇有谁敢笑话他他就削谁的意思。
      还怪可爱的。曹函知有些好笑地心想。
      而事实上,只有姬恻淡淡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他另三个哥们儿则颇有默契地看屋蓬的看屋蓬,看墙角的看墙角——此地无银三百两极了。
      那年轻人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竟有些发抖。还好这会儿村长出来打了圆场,说:“几位还不曾用饭吧?”话虽是问句,但他直接招人进来摆了餐。
      村长坐在主位,次位是姬恻,姬恻下首才是那四个年轻人。

      “我看他就是姬怀吧。”曹函知看看姬恻,又看看坐在姬恻下首的那个年轻人,琢磨出了点微妙的意思。
      随倾没有在意,只是拉着曹函知走到村长身侧,也跪坐了下来——这是个能观察到所有人的好角度。

      相比姬怀他们四个将面前矮几上的饭食一扫而空,姬恻则是连筷子都没拿过一次。等到他下首四人皆用完了饭,他才对村长说:“里尹,不妨说说失踪的事吧。”那话里没什么情绪,不带急躁也没有畏惧,仿佛丢了一个同伴的不是他。
      欸,等一下……
      “你说为什么我听到的不是古汉语了?”曹函知突然问道。
      随倾往上指了指,笑道:“自是因为外面那个姬恻想让你听懂。”
      牛逼。曹函知点点头。

      村长着人撤了餐盘,将两只苍老的手放回大腿上,这才慢悠悠开口:“一开始呢,我们村里突然陆陆续续有那么几户人家跟我说自家养的家畜身上莫名多了很多口子。要知道,这总呆在圈里的畜生们,身上怎么会有利器划伤的口子?若是白天伤的,主人家不会察觉不到;而若是夜里伤的,那傻畜生还不会叫吗?这么一叫,定有主人家醒来看到什么。”他顿了顿,胡子抖了两下。
      而此时,曹函知和随倾却对视了一眼。讲道理,‘被利器划伤的牲畜’这种形容,不就跟老刘家里的那头猪情况一样吗?
      “可是这跟失踪有什么关系?”姬怀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事情的元凶就是抓走我们师弟的人?”
      兴许村长是见下首的人插话,而姬恻却没有阻止或训斥,便好脾气地道:“且听我慢慢说来。”
      “之后一日夜里,村里人本皆睡下了,却纷纷被人吵醒。原来是村里一个流氓边到处跑边大喊‘臧云家的小怪物吃人了’。我带着几个年轻人把那个流氓制住,却发现他已经疯了。嘴里只知道喊甚么‘坟地’,甚么‘臧云家的怪物’,甚么‘吃人’。”村长眯了眯眼,似乎陷入了回忆,“我们找郎中来看了,竟说是生生吓疯的。”他嗤笑了一声,道:“整日里劲干浑事,竟还有怕的。”
      姬恻微微蹙眉,问道:“臧云乃是何人?为何说那怪物是他家的?”
      “那臧云……”村长突然停下了,身子微微前倾,给面前几近满了的豆形灯又添了些油。
      他很不自在。——曹函知兴味地想。
      “他在愧疚。”随倾突然说,“对这个叫臧云的人。”
      曹函知看看村长,又看看随倾,惊道:“这你都看得出来?”
      而随倾只是轻笑了下,不答。

      “臧云是我们村里的送葬师。几近而立,却并未婚娶,只一个亲妹子照顾他。他这个人虽然邋遢浪荡,性子却好,看很多事情都看得很开,倒是活的洒脱。他妹子不一样,清清秀秀一个小家碧玉,身子骨虚,平日也鲜少出门。直到有一日,臧云捡了个小东西回来。”村长拂了拂下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痕,指腹有些不听话地摩挲着衣料,“他和妹子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臧禺。”
      “臧禺——?!”曹函知惊了,这事儿就对上了啊!没想到宋朝的县志竟然诚不我欺。他看向随倾,果然见他也有些讶然。
      “竟到了宋朝还有人祭祀于他……”随倾数了数年岁,颇有些艳羡地叹道:“时也,运也,命也!”
      曹函知:“……”

      “村里人都觉得臧禺是个山娃,虽然容姿短小,其貌不扬,但是他活儿干得很是卖力,也听话得很,从不捣乱,大家哪怕嫌他,却也不会恶他。”
      姬怀嗤道:“怎么听上去倒像个良善的?”
      村长看了他一眼,呵呵笑了下,却没有否定,亦没肯定,“说来也怪,自那流氓一闹,倒再没村民跟我说自家牲畜出事儿了。”

      这么看来,那山上怨气的源头就是臧禺咯?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这么个勤奋干活的精怪有那样的滔天怨气?曹函知猜不到,也想不明白,索性继续听。

      “本以为可以风平浪静一段功夫,不曾想,没过多久又添了新事。有户人家的家主跟我说,他在祭拜他家高堂的时候,发现坟头的土竟被翻过。到底之前流氓喊的话都被大家记住了,他便问我,是不是臧禺干的,想让我把他抓来与他对峙。”村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便应他,帮他找出原因,让他先别忙怀疑臧禺。”
      曹函知点点头,道:“这村长倒还不算糊涂。”
      “于是在这之后,每个有月光的晚上,我都去坟地守着。终于有一天……”村长怆然一笑,“你们道我看到了什么?”
      姬怀看了眼姬恻,见他不动如山地坐着,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便道:“难道是臧禺去挖坟了?”
      “挖坟不错,不过不是臧禺。”村长把目光从众人身上移开,也不知到底落在了哪儿。他轻声说;“是臧云。”
      一声足以掀翻房顶的“什么——?!”从姬怀口中发出,他下首的兄弟赶紧把他按住以免进一步的丢人。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姬恻,见他只是单纯地看了过来,没有皱眉,更没有训斥,这才轻咳了一声,规矩地坐好。
      村长眯起眼,似乎是被姬怀的声音引导着才看向了他,“月光下我看得很清楚,他刨开坟地,把尸体从棺椁中拖了出来,再把棺盖合上,土填了回去,各个动作都没有一丝犹豫。然后他就抱着尸身走了,我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发现他是回家。”
      “他要尸体干什么?”
      曹函知看了眼姬怀,他俩刚刚一同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时,姬怀却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拱着手微倾着上身来到姬恻身边,他面朝对方跽坐下来,扬起了头,将嘴唇靠近了对方的耳垂。
      曹函知:“???!!!!”是你们古代人太天然基还是现代人被荼毒得太多?
      他赶紧奔到二人身边,极八卦地想知道他要说啥。
      兴许是油灯照的,姬怀健康的小麦色脸庞上泛出了黄昏或者火光的色泽,他明显的唇珠轻点了下唇……
      道:“会不会是什么阴邪术法,以尸养人之类?”
      曹函知:“……”
      他刚要无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就见随倾竟然也一脸:“……”于是曹函知顿觉很迷,随倾‘……’个什么劲儿。正要一问,边听他和姬恻同时开口:“那只是个普通人……”
      曹函知:“……”

      村长摸了摸胡子,点点头,“小兄弟也不必避讳我什么,臧云确实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我知道他盗尸之后,去寻他谈过。我们没有说的很明白,不过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了。盗尸这种事,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都是不允许的。”
      他惋叹般地‘哎呀’了一声,看了眼屋外。但是灯火离他太近了,他的眼睛已然适应了这明晃晃的环境,是怎么也没法看清屋外的。
      姬恻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里尹尽可安心,未有人来,亦不曾有非人。”
      村长‘咦’了一声,不过复又想通了般点了点头,“也是,连黑暗中有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还怎么在黑暗中走呢你们毕竟与我们是不同的。”
      姬怀几乎是贴着姬恻坐着的,因此出于礼貌,他若是要听村长说话的话,就必须将身子前倾才能与村长对视,不然就会被姬恻挡住。曹函知好笑地看他不解其意地听他们一来一去,甚至有些恼火的样子。
      姬怀催促村长道:“里尹,之后呢?”
      “要知道,每个村子的送葬师都背负着那个村子的人对他的信任,一旦发现他做出了亵渎死者的事情来……”村长阖上了眼睛,缓缓道:“那天,真的是太巧了。我在臧云家参加送葬仪式,那棺椁本由两个人抬得好好的,突然后面那个人崴了一下脚,那棺椁自然就倒了,盖子滑到了一边,里面却不是尸身,竟是一块块布裹起来的大石头。”
      他顿了下,吸了一口冷气,“这还没完,这边正闹着呢,外边就闯进来一个村民找我,正是之前说自家坟头被翻动过的那个。他慌慌张张说是儿子丢了,怎么也找不见,一定是被臧禺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云处处长随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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