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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云处处长随君(八) “既然他们 ...

  •   “惊了……”曹函知踟蹰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听了村长这番话,他确实在潜意识里是倾向于‘臧禺是凶手’这个推论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譬如:臧禺这么干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是被发现了要杀人灭口?
      他皱了皱眉头,干脆不想了,坐等姬恻的结论。
      然而此时,姬恻也没说话,只淡淡望着村长,似是在说:然后呢?
      村长却是笑了笑,盯着姬恻那张冷脸瞧,问道:“足下怎么看?”见姬恻蹙眉不答,他也不急,这么眯着眼瞧了他片刻,村长反倒舒了口气,整个身子亦不再拘礼地挺着。
      曹函知摸摸下巴,有些不解这村长为何看到姬恻不做回答,反倒还舒畅了,便问随倾:“你知道这村长叹个什么劲儿吗?”
      “不知。”随倾看看这个对于人类来说已经算是高龄的耄耋老者,无奈道:“人,总是纤细敏感多情的。”
      ——正因如此,人们在各种因果之间游走,又纯粹,又复杂。
      曹函知没太明白,是说人的感情太丰富,神仙表示不懂?

      “后来……”村长的声音打断了曹函知脑海里翻滚着的各种猜测。那白胡子的老者猫着腰坐着,身体的重心后移,显得有些颓丧。他眯起眼,视线落在摇曳的灯火上。那红色的外焰晃着晃着,似乎晃到了他的眼中去,染得整双眼一片赤红——像血。
      正如随倾说的,人,总是纤细敏感多情的。本来那些旁观者心中那根纤细的弦就绷得够紧了,‘被臧禺杀了’这句话像是借了一个下手不知分寸的学琴者的力,直接把那弦给拨断了。它断得彻底,丝弦在空中颤着,粘连带动着很多东西——譬如每一丝从人心中散溢出来的恐惧,怀疑,和厌恶。
      这些东西是无法讲究来源,道理,也无法根治的。村长笑道:“我看着他们的面孔,一时竟认不出来了,全然不似我认识了多年的旧友。”他笑着笑着,却带出点泪来,“那会儿他们还什么都没弄明白呢。”
      “那丧亲的人揪着臧云的衣领,就这么打了起来,臧云却没有还手。那人问他,说臧云,你把我母亲的尸身弄到哪儿去了?你要是不说,等我找到了,我让你跟我母亲作伴去。”村长越说越缓越轻,“臧云却是打定了主意不发一言,任由那人打骂。他妹子怕是在屋子里听得实在忍不下去,一个女儿家竟出来挡在了他兄长的身前。我道臧云是个心善的,先前偷尸不成,又用出这种伎俩来,肯定是有非此不可的甚么缘由,便想祸水东引,引到那臧禺身上去,好让他兄妹俩过了此灾。”
      姬怀与他几个兄弟我看你,你看我的,却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村长耸动了下肩膀,发出了‘喀拉’的声响,到底是上了年纪,他有些疲了,“我说,臧云你别偏袒着你那怪物儿子了。是他偷尸不成,才让你给他再开方便之门的吧。”
      曹函知明白村长的打算,虽说此法对于臧禺来说太不公平,但眼下臧禺不在,先救了臧云和他妹再谋后事不迟。但话又说回来,这法子真的可行吗?毕竟……
      毕竟,人心难测。
      “未曾想,臧云终于开口了。他说,臧禺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干的。”村长摇摇头,“那时我就知道,完了。没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此事绝对无法善了。”

      “那时正是盛夏……”村长微扬起了头,看着头顶的椽梁。他细想起那日突然间风云不测,黑压压一片山雨欲来,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腥气,那源头似乎很近。
      “瓢泼大雨落下,一人突然惊叫道,说前边那里有血。”大家都小心又难耐地去到了血液的源头,人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锄头,犁具,凡几。他们互相张望着,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没人敢踏足那个关上了房门的屋子一步。“那是臧云家的粮仓。”
      “一个青壮率先踹开了房门进去。我看了眼臧云,他仍跪在那里,似乎对大家的行为毫无所觉,他妹妹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边喊边哭。”没有人搭理他们,好像这两个人从来不曾成为事件的中心,也不曾被威胁要去和死人作陪。然而这里有多清静,几米外就有多热闹,村民们乐此不疲地踏着和着血的从仓顶渗漏而下的雨水,张狂地惊呼着一屋子的骨,头颅,血与碎肉。
      那在屋外的血被雨水冲刷,渐渐散了,怎么也到不了臧云的脚边,但这红色纵然由深而浅,却总源源不断得自阶沿而来,像是奋不顾身的飞蛾,飘摇在风里、火边,离不开,回不去,既寒且烫。

      村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彼时,哑然了半晌,才继续道:“屋子里的一角堆满了白骨和头颅,上面还连着一些血肉……”他喉结滚动,似乎吞咽了一下,“墙面上,地上,都是干涸的,或是和雨水相融的血。” 那景象太惨,他不愿说出在那些早已面目全非的头颅中,这发带属于谁,那耳饰又属于谁;又或者从那些品相还算良好的当中,辩认出谁曾在棺椁中走了一遭,被运往坟地。
      一阵夜风穿堂而来,裹挟着晚秋的凉意,将豆形灯上的火苗吹得一颤。这厅中似乎从未如此安静过。

      “村民们拿着家伙,围了兄妹两个一圈。”他们几乎都在颤抖,是惊,是怒,是惧,但到底没人敢对臧云出手,毕竟那一屋子的骨、血恐怕就是前车之鉴。
      “臧云说,那些尸身,是他给臧禺准备的饭食。既然他们已经死了,为什么不给活着的人用呢?”村长其实有察觉到臧云好像是故意激怒他们,但他又何苦做些枉然的辩解呢。于是他故事没有说完,一口气却是叹了又叹。
      “饭……饭??”曹函知突然明白了。如果臧云说的是真的,那之前的怪事就都合理了。但是把死人的尸首作为食物这一点,他这个现代人都觉得膈应,更别提几千年前未开教化的村民了。
      随倾却道:“肉食?看来此物本体确实不是猴精。”他思忖了片刻,“先前这村长言语之间,似乎将臧禺当作一个不太普通的人类孩童……难道,这臧禺果真是人?”
      曹函知却挑挑眉,嘲道:“你见哪个人类小孩儿吃人的?哪怕真是个狼孩儿,学习了人类行为之后,也不该只吃生肉吧。”
      随倾抿了下唇,然后勾起嘴角,冲他点点头,“但愿如此。”
      讲真,从随倾一直以来的态度来看,他是具有普世价值观的,但他好像还有一些不同于曹函知这种屁民,更形而上的东西在。曹函知不清楚‘但愿如此’这四个字包含着什么,但他能听出来,随倾不希望臧禺是个人类。
      随倾是如何看待人类的?——曹函知觉得这是个好问题。原来,他想,或许随倾觉得自己有保护他们的责任;又或者,其实他对待所有不为非作歹的生命都一视同仁,勿论是人类,是猪狗,是蝼蚁。但直到今天,曹函知隐隐觉得,兴许这位山神是偏爱人类的。
      于是,曹函知看着随倾脸上那个并不真心的浅笑,无奈道:“不想笑,就别笑了。”
      其实曹函知一直觉得随倾的事情,哪容得到自己来置喙,但是这次,打脸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就将涌到心口的情绪脱口而出——这‘了’字甫一落地,在场惟二的活人就都愣住了。
      曹函知心想:雅儿咯,真尴尬,要完。
      但是下一秒,随倾却伸出手来,在曹函知顶着的那头柔顺卷毛上糊了两下,像安抚一个堪堪懂事的少年。
      曹函知:……日?

      这里‘祖宗与小辈’叙家常的脉脉温情自然是传不到厅中的,在座的姬姓们不发一言,村长亦然,互相就这么耗着。
      ——曹函知猜,那帮姬姓的都在做思想斗争,老村长则是快溺死在了回忆里。

      “诸君不说话,想来是不好评判对错。”最终还是村长先开的口,“这件事各有各的理,可是村民们却不这么想……”他们已然在或深或浅的红色中被浸染得发了疯,在降临的黑夜里暴露得彻底。
      天色在云层还未完全散去的无心之举下渐暗,雨停了,天却黑了。臧云跪在原地,抬着头,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光亮消失。起初是一颗小小的石子和一句童稚未泯的‘坏人!’砸在了臧云的身上。随后,臧云再看不到,注意不到什么了。“在场的几乎没有人没去揍上两拳,踹上两脚。臧云一直护着他妹子,手里攥着她头发散掉之后落下的发带。”
      “臧妹子本就性子软,足不出户,没见过什么世面,突然被这么一窝蜂的人群起攻之,哪怕身子没怎么伤,精神上也受不了,当时就性情大变,也不知是被激起了反抗之心,还是失心疯了,竟突然凶残如豺,夺过了一个村民手中的铁锄,就往他身上砸了下去。大家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看着她一边喊叫,一边把那个村民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村长闭上眼,看着自己的眼睑,感受着透过眼睑传来的暖光,轻声道:“被逼到绝路的人,总是凶残的。”
      曹函知不清楚他说的是被村民逼到绝路的臧妹妹,还是被迫与臧妹妹你死我活的村民们。或者其实二者都有?

      “村民们大喊着臧家妹子疯了,好几个人一块儿上前,终于将她制住。此时……此时……”村长极不愿回忆接下来的场景,似乎多说几个‘此时’就能缓得片刻安宁。
      “臧云半趴半跪在地上,手捂着腹部,猛然呕出一口血来……”那血液吐在了他身上,亦吐在了阵雨形成的水洼里。他呕得极凶,浸在水里的下摆被染成了鲜红色,可是他没有惊慌地求助,也没有愤怒地喊叫。打结的头发挡住了脸,众人亦难在夜色中看清他的神色,更猜不透他的意图,只臧云自己知道,他在看手中的发带——曾戴在他妹子头上的,还未来得及送给臧禺的,她亲手绣着花朵和飞鸟的发带。他知道,臧禺爱极了花草树木,山林飞鸟;爱极了打猎,嬉水,学绣;更爱极了他和他妹妹……
      可惜……
      可惜了……
      “臧云死了。”
      村长说:“我们没有想到会这样……”村民们看着臧云突然倒在了血泊之中,一时也慌了神,兴许他们确实是抱着置他于死地的心下的手,可是当真面对这一具遍是伤痕的躯体,不少人却有些恍然和不可置信——他们恨他,想杀了他,却又不想真的杀了他。

      臧家妹子安静了下来,趁擒着她的人还在愣神,她走到臧云身边,摸了摸他的脸,又拾起他攥在手心的发带,呆呆地看。
      这个小院里,从没有哪一刻比这时更静,甚至能听见彼此喘息声的交错,大家都僵在原地。举着工具的人手臂已经酸麻僵瑟,可是他们一动不敢动,直直地盯着这个疯了的十来岁少女。
      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这座院落,有人带着火把返回了这里,照亮了方寸土地。臧家妹子就着夜风,松开了手,那绣着飞鸟和花朵的发带被风裹挟着离她越来越远,她轻唤了声兄长,又唤了声禺儿,而后决绝地握紧了手中铁锄,高高举起,踉跄着朝离她最近的一个人跑去。
      彼时,发带轻轻落在了村长的脚边。

      “出于自卫,他将长戈抵在身前。臧妹子躲都未躲,就撞了上去……”
      姬恻皱眉道:“似是故意寻死。”
      这么想的看来不止他一个。曹函知心说。他鬼使神差地看了眼随倾,随倾正淡漠地看着下首一众,侧脸冷毅帅气,端得是比姬恻还姬恻。

      村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而就在此时,臧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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