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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云处处长随君(六) “西阳,姬 ...

  •   “这土血腥气怎么那么重。”曹函知以指尖捻了捻细土,随后谨慎地握住了腰间匕首的剑茎,抬步向内走去。
      随倾将宫灯挥向前方,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此地似乎封存已久,气息幽远阴晦。死气多于怨气,像是埋骨之所。”他不紧不慢跟在曹函知身后,离两边的墙壁距离相当,像是极不愿意衣服沾染尘土。
      “埋骨之所?”曹函知呢喃了两遍,突然想起了村民口中的乱葬岗。他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有关联,并且这种联系绝不直接。借着光,他缓慢地往更深处走去,血腥气更加地浓烈了,就像两个小时前才有人持凶给被害人戳了无数个对穿。

      “这地儿……你怎么了?”曹函知微微侧头,本想用眼角的余光瞄下身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结果就瞄到随倾正皱着眉头脸色发白,俨然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不妨事……”随倾顿了下,迟疑道:“轻微头疼。”
      曹函知却是哭笑不得,心说不说实话也就罢了,还找这么个拙劣借口,只好嘲道:“原来你们神仙也会有个头疼脑热”
      “折煞我了。”随倾摇摇头,勾出一个不怎么真心的浅笑,没有反驳关于头疼的内容:“哪里是什么神仙。”
      “还能继续吗?”
      “自然。”
      曹函知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之后,就继续走在前面。讲真,他有不太好的预感——而这种预感通常是准的。
      前方是一个角度接近直角的转弯,过了这个弯口,洞穴的岩质好像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就在宫灯竟然在拐弯的时候撞墙的那一刻,曹函知手中的匕首与另外一柄利刃短兵相接。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曹函知只按照身体的反应本能地接住了对方的长剑——两圈剑箍,圆饼状剑首,窄而厚的剑格,最关键的,这是一把青铜剑!曹函知呼吸一窒,脑海中已经从‘我特么发财了’转到‘不行,我特么要上交国家’。
      当然,这些东西不过是须臾之间的灵光一闪。曹函知卖了个破绽,引得对方向自己这里近了两步,于是持剑者本身终于笼罩在了宫灯的光照范围内,那是一名身着古服,头戴冠饰的中年男子——虽然按照曹函知的设想,他本以为会是树林里的那具骷髅。但是对方出手又重又急,这使剑的风格跟之前在小树林里搞偷袭的显然是同一个,他为什么在这个洞穴里竟会有血有肉?
      而说到小树林,曹函知打着打着突然想起来,“七哥呢?!”
      事实上,当曹函知发现对方被自己的匕首戳进心脏的位置却行动自如之后,就不再费力去攻击,而是转向战略防守了。但是架不住自己的体力有限,而对面却像不知疲惫一般越战越勇。曹函知喊道:“七哥!在就吱一声!”
      考虑到随倾的战斗力,他本不该有什么担忧,但万一……曹函知边战边退,回到了之前的转弯处,两处刃锋再次相接,发出凌厉的声响。他趁机就着自己匕首的反光看到了随倾。
      “我擦?!”曹函知惊了。随倾状态不可谓好,他一只手撑着混有腥臭泥土的嶙峋岩体,一只手按着额头,显然是极痛苦的。那满头青丝散乱垂着,难得狼狈。
      曹函知急了,喊道:“随倾!”他匕首本与剑锋相抵,突然间,那与他较劲的力道却突然卸去了,曹函知一愣,力没收住,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就跌在了对方怀里。

      “sui……sui……”
      耳边传来了人语,但是不成词句。
      曹函知的愣神不过一瞬,便忙后撤到了随倾身前,“竟然会说话……”他将匕首反握横在胸口以备不测。
      曹函知脑海里闪过什么,突然问:“什么sui随倾的随?”他意识到这哥们儿是在他喊随倾名字的时候停止攻击的,
      “sui……”那中年男人眼神空洞无光,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喉中硬生生挤出的,有没有神智真的难说。而且说实话,不像鬼,倒像个僵尸。
      曹函知往身后瞥了一眼,见随倾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便内心怅然:跟七哥出外勤竟然还能有他挑大梁的机会……心情复杂,心情复杂啊……

      那人慢吞吞走到曹函知面前几步处站定,持剑的手一松,那青铜剑“乒”的一声坠在地上,可把曹函知心疼的不行。但他不能动,谁知道面前人丢了剑想干什么。
      那古人将双臂举起,左手覆于右手背,做了个拱手礼。曹函知懵了。结果这还没完,他复又跪下,以额头触地,做了个稽首礼。
      曹函知:“……????”
      “sui……jun……”他仍没有起身,只是恭敬地跪着,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两个字,“sui……jun……”这两个字带着口音,他亦不会答人问题,曹函知还真猜不到他讲的是什么,假如第一个字是随倾的随,那第二个字也不是倾的发音啊。
      曹函知见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也不再端着防御姿态,刚想去关心一下随倾,就听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低沉音色,“起身。”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把钥匙,一句点化,那个古人终于舍得抬起头、站起身,他的上下眼睑处闪过一丝金光,却很快便在眼尾处隐去了。他张开口,这回说出的总算是人话——能听懂的那种:“尔等何人?”
      曹函知:“……”
      曹函知想了想,还是礼貌性地回了俩字儿:“活人。”他听到随倾轻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流柔柔浸在了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意外得灼人。
      他回过头看随倾拿手背拂过额前长发,便心念一动,收起匕首,从外衣口袋拿出一包面巾纸,抽了一张出来递给了他,轻轻道:“好些了吗?”
      随倾嘴角微微上扬应了,道了声谢,便拭起了手心。而那古人显然一时被噎得无语,立在那儿有些恼火,又有些茫然,最终,只得有些不情不愿地一拱手,自报家门:“西阳,姬恻。”
      曹函知一挑眉,正要装模作样地拱手道一句“幸会”,就听旁边随倾脱口而出:“随人?”,语气不掩嗟讶。
      “然。”姬恻道:“不知二位……”
      “等等等等……”曹函知问:“随人是指……?”
      “春秋战国时期一个小诸侯国。”随倾语气平淡地答。
      曹函知上下打量了一番姬恻,笑道:“不简单啊,‘活’得够久啊?”
      姬恻一愣,皱眉问道:“不知此间……是哪位王侯邑地?年号为何?”
      随倾轻笑一声,而这短促而轻柔的笑意却莫名不太能使人共情,乍一听来倒似是一声冷笑了。他道:“何须再问今日之域,是谁家天下。你既灵智未泯,见我二人如此穿着还看不出来?”
      曹函知难得见随倾语气这么冲,不过他未及深思,也确实不在意这老鬼是哪朝哪代的,只想赶紧把案子的事情问了:“咱们也别试探来试探去的了,直说了吧,现在距离你那个年代,都过去起码两千年了。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不妨来聊聊。比方说之前在树林里,你为什么偷袭我们为什么在这个山洞里?还有……你是鬼是尸?”
      姬恻盯着曹函知哑口无言了半晌,才缓缓道:“鬼。”他讲起话来有些一字一顿的,似乎在尽力适应说话,或者说适应新的措辞方式,“吾死后不久,成鬼,后不知为何陷入深眠。昨日戌时左右,一梦方醒。”
      曹函知皱眉,重复道:“昨日戌时……?”
      “醒时可有异状?”随倾问道。
      姬恻沉吟片刻:“冲激识海。”
      “啊?”曹函知茫然:“什么意思?”
      随倾这才舍得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浅笑来:“可以理解为,脑海中像是被电了一样。”
      “那也就是说,是非自然转醒。不过讲道理,你为什么会陷入沉睡?没听说过鬼还有这种功能啊。”
      “不知。”姬恻摇摇头,“之前的袭击非吾本意,还要与这位兄弟道声歉。”
      “你不是说两天前就醒了吗?怎么还能不是自己本意?”曹函知心说你就推卸责任瞎扯吧。
      结果姬恻倒是惜言如金坦坦荡荡:“惟身醒而已。”
      曹函知:“……”这特么太玄幻了,这家伙本来就是鬼了,还哪来的身体醒了精神没醒之说?等等……
      “你这是肉身?不是鬼身啊??”曹函知想到树林里的骷髅是实体,不由扶额,“你看看会不会是这样,你死了之后,尸体和魂体被困在这儿,魂体因为什么被封印了,两天前你的尸骨醒来,精神或者说魂体却没有跟着一块儿醒,而是刚刚随倾给你点醒,送回了这副尸骨。”
      “非我点醒。”随倾闻言微皱了眉:“只是我的话成了一个契机罢了。”
      姬恻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是,姬哥啊,你别光点头,身前事儿都还记得吗?”曹函知苦笑道。
      “莫要……”莫要随便认亲。随倾顿了顿,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会儿随倾正神色复杂地望着曹函知,而姬恻也在神色复杂地望着随倾,他略微躬身站在一侧,示意两人往前走,“本有一行六人以吾为首,从西阳辗转此处……”
      曹函知不敢走得太快,有这么个不清不楚的人在自己身侧站着,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此时洞穴内的空间逐渐开阔,三个人并排走着都不觉着很挤。岩壁上附着的土虽然看着松散,倒也没被脚步震得掉落下来。
      “容足之地乃一不小村落。吾等见那处背山朝水,得水藏风,宜居宜藏,便欲居于此。”姬恻顿了顿,像是在搜寻着许久以前的记忆,“惜好景不长,未几,吾等乃得此地竟遍是是非。”
      “哦?”曹函知挑眉,饶有兴致地望向姬恻,“怎么说?”
      “人,间失。”
      这个间乃是四声,就是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失踪。
      “怎么就失踪了?”曹函知心说这大哥能不能不要再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简直急死人。况且就姬恻走路姿态及言谈举止来看,生前也是受过良好贵族式教育的,怎么这么会磨人……
      “初……未识于此……”姬恻似乎是察觉到了身边二人对他的不信任,他渐渐走到了最前,“直至一日,与吾等常易之老圃未如约至。”
      曹函知要疯了,问随倾:“什,什么老仆?”
      随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是菜农,经常与他们交易的菜农一日突然未至。”
      曹函知:“……”他欲哭无泪道:“请继续!”
      这一条长路上只有弯道没有岔路,这着实有些奇怪。若是有个尽头,为何不直接修成直的,而若是随意挖的,为何又要挖这么深,还拐来拐去的。不过曹函知此时没有脑子想这个洞穴构造的问题,他费力地把姬恻的话转为现代汉语。按姬恻的说法,他们去打听了那菜农的消息,村里人却像商量好的一样缄口不谈。再后来,他们六个中的一个也不见了。
      姬恻终于带着他们到了洞穴的尽头,自顾自地在四具尸骨旁跪坐下来,轻声做了个总结:“惟余五人。”
      那四具骨架横七竖八地在地上摆着,不知是生前就是这么个动作还是死后遭受外力才成这样的。他们的衣物看上去虽然很旧,但也没有经历千年之感,与姬恻的在款式上几乎一模一样。曹函知注意到,姬恻抬起头时,眼神自地上四具尸骨上一扫而过,却端的是无悲无喜泰然自若。
      曹函知有些哑然,“这四位就是……”
      “然。”
      姬恻这么跪坐在那儿,曹函知也不好站着俯视他跟他说话,只好盘腿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倾见状,却是脱下了那身纯白的羽绒衣,抱在了怀中,也挨着曹函知跪坐了下来。

      “村里人出事你们可以置之度外,但是自己人却不行。”随倾笑了下,让人分不清他是讲一句事实,还是开一句嘲讽。
      姬恻看了他一眼,也不反驳。他说他们去找了村长,想让他帮忙找人,一开始村长也只推说不知,倒是惹恼了姬怀……他说到姬怀的时候,将目光停驻在了其中一具尸骨的身上,神色有些复杂,似是不悦欲要斥责,又似是无奈欲要惋叹,“怀以剑胁之,里尹畏,而固不言……”
      他见曹函知点了点头,便继续:“怀愤而以术缄其口,吓之曰使之再不能言,里尹转喜,书曰愿尽数如实相告。怀去术。”
      曹函知怀疑地问随倾:“是我理解错了还是这个村长真的有毛病?”他手肘抵在大腿上,撑着下巴一时无语,“这姬怀拿剑逼着村长说实话,他不说,人家拿法术封了他的嘴,他倒高兴地愿意说了?”
      随倾轻笑一声,道:“不曾理解错。且听他说吧。”

      姬恻解释说,按这村长的说法,这山上有个吃人的怪物,村里人都忌讳的很,普通人若要上去寻这个怪物的晦气,就是找死,完了这怪物还会变本加厉地在村子里报复,所以他一开始并不希望姬恻他们去搞事。但是姬怀一手法术展示出来,他反倒有了些希望——万一,万一他们成了呢?
      闻言,曹函知撑着下巴望着地上的几句尸骨,吐出俩字儿:“……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云处处长随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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