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胖大海的海

29、姐夫

　　“师父。”出了校门，李晓曦的肩膀垮了下来，“这跟昨天那学校完全两个世界……”

　　陆黎头都不抬：“先把事实记录完整，再做比较分析。”

　　李晓曦撇了撇嘴，还是没忍住：“那我们看到的那些问题也是事实，都能写吗？”

　　“能啊。”陆黎抬头见她满脸憋屈，又看了眼刘亚航，问：“刚进学校时你们说操场坑坑洼洼的怎么也不修一修，这趟下来有答案吗？”

　　“明显是经费不够啊！”李晓曦率先回答，“不单是操场，教室的教具也有不少损坏。还有实验室，好几个柜子都空的。”

　　陆黎不置可否，转向刘亚航：“你呢？”

　　刘亚航咬着笔头思考了一会儿，慎重地开口：“我看学生宿舍翻新过，会不会也有工期……问题？”

　　“主要是工期。你们应该看到操场东面的舞台在施工，项目公示牌也有操场主场地的施工时间。”上面协调的采访许可，自然不会协调差距太大的学校，而且地处一线城市，资源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但经费不足也是显而易见的，现在已经开学了，操场没修好，实验材料短缺。”

　　李晓曦的眼睛唰地亮了。

　　“校外资源差距，不是不能写‘差距’，是不能只写‘差距’。”这是李晓曦屡错屡犯的点，陆黎盯着她的眼睛，“既要弄清楚差距的真实来源，也要看得见有人为缩短差距做了什么、有没成效。写报道不要带主观情绪，更不能把自己的观点拔高成行业总结。”

　　两位实习生都沉默了。

　　陆黎想自己话可能说重了，但他们这行一旦主观先行，真相便失了公允。

　　“如果——”陆黎刚张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拿出一看，是连悯打来的。她按掉电话看向李晓曦，而对方没再为自己的角度争取，心里有点惋惜。

　　陆黎又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便就地解散，自顾自找了个垃圾桶点着一根烟，在采访本上写写划划。

　　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嘻嘻哈哈地飞驰而过，陆黎掐灭烟，又在采访本上添了几笔才塞进背包，掏出手机拨了陆玥的号码。母亲催了她好几次去找妹妹，说是电话不接、信息没回，怕出什么事了。

　　陆玥的电话一打就通，人正在市区，陆黎约她在那附近的购物中心见面吃顿饭。

　　上了出租车，陆黎记起还有个电话，给连悯打回去。

　　连悯只是想跟陆黎一起吃个饭。除了陆黎回来的那天，这几天她们碰面的时间屈指可数，更别说坐下来谈谈陆黎之前为什么离开，之后她们又该往哪儿走。

　　昨晚难得陆黎早归，连悯本来想趁机聊聊，一看到她满脸疲态，又把话咽了回去。后半夜起床去洗手间，主卧的门缝还透着灯光，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其实以前也是这样的节奏，只是经历过失而复得，她没法接受得而复失。

　　陆黎刚想说明天，但明天还有刘亚航的暗访，说不准忙到什么时候：“我约了我妹，你要是不介意……”

　　连悯赶紧表示不介意，陆黎便把陆玥发来的粤菜馆地址转过去，又跟妹妹说了声。

　　陆玥也不介意多双筷子，她身旁的男人听说还有别人来，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你姐来就来呗，怎么还带个人？”

　　陆玥愣了一下，方才兴冲冲和他说见姐姐的雀跃瞬间凉了半截：“又不是外人。”

　　“室友怎么不是外人？”男人想到女友的姐姐快三十了还得跟人合租，挑购物中心吃饭又带人来蹭饭，脸色又沉了几分。

　　陆玥听他语气不善，脾气也上来了：“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关系。”

　　“你说得倒轻松。”男人放下手机，“我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陆玥看着他：“什么情况？没工作就不能请人吃饭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立刻否认，“我是说，没必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陆玥忽然笑了：“难看的是我姐带朋友，还是我之前有工作，你心里不舒服？”

　　男人脸色一僵：“你非要翻这个？”

　　“不是你让我辞职的吗？”陆玥盯着他，“我上班上得好好的，你非得说我领导对我有想法，才会招我这个应届生，三天两头就拿这个来吵。”

　　“我不跟你吵！”男人抓起手机，侧过身去。

　　陆玥红着眼眶别开脸。自从男友失业后，他总是用这种不耐烦的姿态结束话题。

　　陆黎到餐厅时，这对情侣依旧冷着脸，各自埋头刷手机。

　　一见家里人，陆玥忍不住鼻头发酸，“家姐……”

　　男人把女友姐姐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扯了扯嘴角正想开口，又听到一声“姐姐”，转头看去，顿时眼都直了。

　　“这是妹妹小玥吧？”连悯小跑到陆黎身旁，笑眯眯地对陆玥打招呼，“你好呀，我是连悯。”

　　陆玥被迎面的香风扑得有些晕乎：“你、你好！”

　　“两位姐姐好！”男人起身幅度很大，轻轻握一下陆黎的手就放开，视线扫过连悯手腕的T家玫瑰金手链，紧握她的手热忱地说，“我是陆晖达，玥玥的男朋友，当采购总监的。”

　　连悯抽出手，回了个客套的笑。陆黎看了眼妹妹泛红的眼眶，对男人摆摆手：“不用叫姐姐，我们都比您小，喊名字就好。”

　　陆晖达的笑容僵住，清了清嗓子，似是随和地招呼：“快坐快坐，你们一路过来挺累的吧？这家的招牌菜都特别好，随便点，不用客气。”

　　等人落座，他把菜单递给连悯，又提起水壶给对面的杯子倒水，毫不掩饰眼底的惊艳。

　　陆玥心头的委屈还没散尽，此刻又涌密密麻麻的膈应，胃里一阵翻涌。

　　连悯翻开菜单，递给陆玥：“今天是来见妹妹的，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怎么能让美女请客啊？”陆晖达又让服务员拿了份菜单。

　　连悯没忍住黑了脸，随即笑笑没接菜单，凑近陆黎耳朵小声问：“你妹这男朋友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第一次见面。”陆黎压低声音回道，拍了拍她手背安抚着。

　　类似的场合她们不是头一回碰到，但以往对方都会装一装。现下这位仁兄的状态，让人一时搞不懂他是想给陆玥几分颜色瞧瞧，还是故意在陆黎这个当家长的跟前立威。

　　陆黎都有点好奇他俩之前吵了什么。

　　席间陆晖达边说着过去的辉煌，边热络地张罗着，还主动加了道招牌烧鹅，给陆黎夹了块鹅胸，又挑了块鹅腿往连悯的碗递去。

　　连悯“啪”地挡住碗：“抱歉啊，我洁癖，公筷也不行。”

　　陆晖达筷子一转，把肉放进陆玥碗里，又夹起块鹅腿咬了一口：“这烧鹅，色是对了，但油光不够亮。我以前常去的那家私房菜，老板是五星酒店出来的老师傅，用的乌鬃鹅，皮脆得像玻璃纸，蘸的也不是这酸梅酱，是师傅自己调的汁。”

　　陆黎挠了挠额角，心想相同年纪的陆承味儿都没这么冲……她给陆玥和连悯各夹了块鱼腩，抬眼对上陆玥的视线，两姐妹同时闷笑一声。

　　“姐姐！”陆晖达端起茶壶给陆黎倒茶，扫了一眼她左手开裂的表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三双筷子停了下来。

　　“记者。”陆黎叩了叩桌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晖达笑了一声：“记者？我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里，市场部养的那些个笔杆子，每月稿费加车马费，还没我以前一场饭局的酒钱实在。就这桌菜，他们得写多少篇稿子？”

　　嗯？陆黎投了个询问的眼神给陆玥。

　　陆玥也不明白男友为什么这么说，明明都跟他说过家人的大概情况。她眨眨眼睛，垂下视线，算是默许姐姐管这事。

　　陆黎把筷子放回骨瓷搁架上，嘴角带笑地回他：“我这行赚得是不多，但吃几顿好的还是没问题的，再不济回家吃去。不信你问阿玥，我们在家每天都上茶楼，一顿早茶都比这桌贵。”

　　陆晖达没料到陆黎这么直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满。

　　“虽然收入一般，但这工作有个好处，能练眼神，看人挺准的。”陆黎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记者跟采购也有共通点，比如都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手不能伸；什么话能说，什么底细……最好别提。”

　　陆晖达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抓着手机起身说出去接个电话。

　　男人离开后，陆玥道歉：“对不起啊，他平时不这样，可能最近找工作不太顺利。”

　　连悯幽幽地发问：“妹妹，你图他啥呀？”长相人山人海，身材也没舞团里的好。

　　“我之前在外联部，去拉赞助认识的。”陆玥其实也说不上为什么找了他当男朋友，“都姓陆，人很温柔，对谁都好。当时围着他的女生不少，可他看中了我这样的……”

　　“妹妹瞎说什么呢？你哪样？人长得好看、还可爱。”连悯给陆玥夹了片三文鱼，“吃点好的。”

　　陆玥鼻头酸涩的道了声谢，转向陆黎：“姐，你也觉得我应该分手吗？”

　　陆黎反问：“你是想听我的看法，还是想找个人站你这边？”

　　陆玥沉默了。

　　“如果你在犹豫，说明你心里有答案了。”怎么说都是第一次见对方家长，至少态度端正些。

　　“可我不想变成你跟姐夫……”陆玥自知说错话，及时打住。

　　“你哪来的姐夫？”陆黎神色如常，连悯的脸色却变了。

　　“我想……趁现在感情还好就结婚。”最近争吵越来越多，陆玥没把握还能走多久。父母是相亲认识的，见面、点头，就成了家。兄嫂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姐姐就一段感情都谈了快十年。她这个，两年不到。

　　“他不是良人。”陆黎直接下定论，望着陆玥有些灰败的脸，“今天这场合我算是家长，他要是打算长久或者真心爱护你，起码要维护你的体面。”林皓第一次去她家时穿得跟房地产经纪似的，被陆承笑了好几年。

　　陆玥心有不甘地替男友辩解：“他平时对我很好，可能就是没工作，心情不好。”

　　对面的两位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

　　陆黎敲着大腿沉思几秒，问：“刚才他好像提到等哪家公司的面试通知？我认识的人不算少，看下能不能给他搭线内推。他以前工作的单位是什么？有大公司背书更好。”

　　“你姐人脉挺广的，我之前的配音工作也是她帮的忙。”连悯接话，也是因为这份工作才跟柯玉开有了交集，转进了舞团。

　　陆玥一听，开始说起男友上一份工作。

　　陆黎记下几个关键点，手机震了起来，是李晓曦来电。她叮嘱陆玥不要把这事告诉陆晖达，免得伤他自尊。

　　瘫在外头椅上刷手机的陆晖达，跟真出来接电话的陆黎打了个照脸，尴尬地笑笑，起身回餐厅。

　　打完电话，陆黎顺道去收银台把账给结了。果不其然，听说买单了陆晖达又拉扯一番，却没提出AA。

　　走出餐厅，陆玥把陆黎拉到旁边，声音有些压抑：“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陆黎问：“要多少？”

　　“三千。”陆玥小声说着，“下个月就还你。”

　　陆黎转了五千过去，说：“考虑下沉没成本。”

　　陆玥点点头擦掉眼泪，又让陆黎别告诉爸妈，跟男朋友走了。

　　目送两人走远，连悯凑近陆黎：“让妹妹当心点吧，那男的暗示她向你要钱。”

　　陆黎诚挚地道了声“谢谢”，连悯今天脾气这么好，全是顾及她和她的家人。

　　连悯好奇地问：“你真要帮他找内推啊？”

　　陆黎笑了笑，没回答。

　　“家姐……”连悯学着陆玥的语气喊了一声，挽起陆黎的手臂小声嘟囔，“你要是我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