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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自然又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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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在现场碰到谢雯,说你找她查公司,有新题?”周越山咽下煎饼,又灌了口黑咖啡。
“没有,帮客户拉线做背调。”陆黎仰头望着直升机远去,悠悠打了个哈欠,嚼碎润喉糖。
查的是陆晖达,这“采购总监”跟陆黎接触过的很不一样。打过交道的那些采购总监话说得滴水不漏,半小时下来,往往连边都摸不到。陆黎找同行搭了三四条线去查他上家单位的情况,没想还真挖出点东西来。陆晖达只是主管级,拿了不该拿的,数目不大,上面有人保他才没进去,只让他自行离职。
陆黎把情况扔到长辈不在的小群里,陆承看到就炸了。陆黎听了两条语音后直接把群给免消息打扰,大佬那嗓门混着引擎声轰得她脑子发懵。群里就分不分手、眼瞎不瞎、好人坏人的吵了几百条。最后以陆玥把五千转回给陆黎,抛下一句“少管闲事”收场。
这个结果陆黎早有心理准备,她没收那五千。陆玥易上头,一上头就口不择言,用不了多久又会后悔。
“你居然还有空给客户搭线,这期宣传写得我都想直接从这儿跳下去。”王文君仰天长叹,吐出一口烟,“就爸爸那边都改了四版,改的旮沓堪比一起来找茬吧~大半夜还得爬起来伺候沈编改稿子,根本没法睡。”
陆黎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揪起衣摆擦拭:“对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邀约,需要打下手的人可以带上晓曦和亚航,孩子顺便赚点生活费。你们也知道我这边清汤寡水的……”
“行。走!老徐说皇上到了。”周越山把剩下的煎饼团了团塞进嘴里,拿起咖啡,对陆黎说,“我直觉啊,今天你又得挨批。”
“我猜这周开盲盒。”王文君灭掉烟头,扔了颗口香糖进嘴里,“没准儿咱全有份。”
楼下大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丁启明慈爱地环视一圈爱将,九成熊猫,八成反骨,七成精分,还有两三颗不定时炸弹,没一个省心的。
会议照惯例推进,上期的数据不论是回光返照还是稳中向好,众神都笑得出来。笑容从新选题上桌开始变淡,核心还是老几样:这条新闻值不值得写、能不能写、敢不敢写、怎么写才不会出事,编辑们应激似的看向几位埋雷好手,又苦着脸拆风险。进入资源博弈,诸神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和气,暗地拉扯着版面、人力、还有最重要的时间,满地都是滚动的算盘珠子。
开完会,陆黎又被留了下来,王文君抛给她个同情的眼神,快步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学校饭堂供应链的稿子不错,证据链一环扣一环,两周就出稿不容易。”丁启明从字里行间看到了旧日的影子,也许她这趟出走,是有必要的。
“多得亚航,她用学生伙食费倒推出关联交易。”原先的校园食物安全被写过太多,陆黎在刘亚航梳理的资料里看到供应不透明的推测,便延伸了新题目带着她跑,“这孩子的思维很缜密,从法人变更……”
“但是,”丁启明话锋一转,“谁批准你带实习生混进配送中心仓库的?”
空气静了两秒。
陆黎不太意外,老实地垂下脑袋挨训。她交代过刘亚航不要外传,也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带实习生进去前就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实习生没记者证、没保险、甚至可能连紧急联系人表格都没填全,你带她去有风险的非公开场所?”丁启明抽出一份《实习生管理规定》复印件拍在桌上,“万一她被人扣下,你打算怎么解释?说她是来社会实践的?”
陆黎伸手按掉左边裤兜震动的手机,脸上挂着“实在抱歉”的表情:“倒不至于被扣下,就算、万一,我也有把握送亚航出去。”她能混进去,当然也找好了后撤的路。
丁启明眉头间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记起陆黎被调过来前的那篇报道,一桩学生坠楼事故。
官方通报是“心理问题导致的意外”,陆黎从孩子同学的闪烁其词中捕捉到不寻常的端倪,从校园暴力切入,掀开一张覆盖在示范校、升学名额与专项经费上的利益网,牵涉甚广。稿子是发了,但是“手术”后的版本。而涟漪还在扩散,先是报社接到措辞严厉的“沟通”电话,随后广告部无端流失两个老客户,最后日报主编因“审核把关不严,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受内部处分。而作为“不必要的负面影响”的直接责任人,且因在调查中使用某些“过于激进”的手段,陆黎从社会线调到边缘栏目,做些无关痛痒的整理与转载,随后被丁启明要了过来。
陆黎有时候,像一条嗅觉灵敏但不太聪明的狗,每次嗅到危险,第一反应不是规避,而是往前。不知是不怕死,还是不想活。
丁启明问:“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吗?”
陆黎推了推眼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丁启明瞪了她一眼:“刘亚航在仓库划伤了腿,处理得晚,伤口发炎,还发烧了。你那会儿出去了,她跟我请的假。”
陆黎张了张嘴,又闭上,没说话。
丁启明让她给实习生补一堂完整的风险课,完了各交一份情况说明,随后抬抬手,示意谈话结束。
走出会议室,陆黎掏出左边裤兜的私人手机,有个家里的未接来电,母亲来了几条消息,当中夹着一张新名片。陆黎戴上耳机点开两条语音条,一条关于妹妹,另一条关于相亲对象。她回了个“好的”,摘下耳机,喊两位实习生进小会议室。
得知东窗事发,刘亚航小脸唰的白了,想到可能是自己发烧不清醒说漏了嘴,几乎把头埋到胸前:“对不起……陆老师!对不起………是、是我太不小心了……会不会连累你……”她的愧疚里还掺杂着对自身职业未来可能就此终结的恐惧。
听她声音发颤,陆黎简单安慰了几句,让她坐下来,开始讲解安全守则。
上完课,李晓曦听到自己也得交报告,下意识就要反驳,瞥一眼刘亚航苍白的脸色又憋了回去。等分派完新任务解散后,才拉住陆黎忿忿地问:“师父!你偏心!为啥不带上我?”
“带上你干嘛?打火锅?斗地主?”陆黎往她手里塞了颗糖,又剥了一颗塞自己嘴里。要是李晓曦之前坚持要做教育资源,陆黎或许真的申请题目带她去跑。讨论原题时,陆黎斟酌过绕开红线的切入点。被敲打完,往后大概没什么机会了。
“您少吃点糖吧,别这把年纪了还蛀牙。”李晓曦随手把糖揣进口袋,“师父,你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才是亲生的!”
陆黎“哈”了一声,拿起电脑往外走:“你要不先捋捋你这些话的逻辑?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女儿。”
办公室的工位已经空了大半。
跟采访对象再次确认完访谈时间,陆黎回到座位开始敲键盘。半个多小时后,一篇千字检讨从打印机出来,陆黎签了名字放主编桌上,扒开旁边的塑料袋掏了片吐司。
陆黎收拾好东西,叮嘱实习生下班前交课后报告,背起包出去了。
采访对象在港口,她跑这趟是为了中秋的选题,高价月饼礼盒降温后的消费流向。
上车后,陆黎抽出采访本捋提纲。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默默把广播声调低。
出租车在路上飞驰,高楼向后飞掠,灰白的天空倒映在玻璃幕墙丛林上。进入隧道,光线骤暗,导航的声音变得清晰,车窗外只剩下单调的石墙和风声。出隧道的一刻,视野豁然开朗。驶过一段林荫道,大海出现在前方,海面阴沉,被阴云压着,浪一层层推向岸线。
这景象让陆黎走了神,记起那片遥远的湛蓝湖泊,想起风里的青草味,还有榛子的木香。
回来那天短促的通话,宋云弋说回头联系,可再没打过来,陆黎也没有去打扰的由头。
车窗降下,码头的嘈杂和海风的味道灌入车内。上次看海是什么时候?她竟有点想不起来了。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丁启明发来两条信息:
「晚上来吃饭,老周也来。」
「你嫂子说太久没见你,想你了。」
丁启明的妻子赵丹之是林皓的远房表姐,总说林皓和陆黎跟他们年轻时候很像,甚至比当事人更难接受两人分开的事实。分手后,陆黎再没登过丁启明的家门,只在逢年过节时发个节日祝福。
几声海鸥的嘎嘎飞过,货轮的汽笛声响起。
陆黎升上车窗,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拒绝,周越山来了电话,一接通就是:“你别跑啊。”
她挠挠脸:“为什么?”
“你要是不去,火力全在我这儿。”周越山语气有些烦躁,“嫂子最近格外热衷做媒,介绍的姑娘一茬接一茬。要不是老丁再三叮嘱我不要自爆喜欢男人,真想带棵嫩草登门。”
陆黎沉默一下:“……算了。一起去吧。”
“你好,停前面可以吗?”司机回头询问。
陆黎抬头看了看:“可以,谢谢师傅!打一下票。”
电话那头问:“你现在在哪?”
“港口。”陆黎边付车费边回答,收好票下车。
“几点结束?”
“两三小时吧。”陆黎看看手表,“你在哪?”
周越山答:“会展。那老丁家楼下碰头。”
陆黎挂了电话,走进目的办公楼。
本以为两三小时能完成的采访,还是拖长了。
前一位营销行政在月饼变成卡券的工作上颇有微词,跟供应商对接变得琐碎,员工对福利变化众口难调,访谈几乎被这些抱怨占满。
时间一到,陆黎收拾笔记赶往下一处。企业福利平台上“月饼礼盒”仍是主流,但咨询员工关怀方案的客户也多了,还有不少在打听节约成本。跟受访的销售聊完预定问题,她顺势聊回员工关怀和节约成本,话题延伸得比预期多了些。
到丁启明家楼下时,天已经全黑。
“你买的草莓?”周越山提着袋子走过来,目光落在陆黎手上。
“你也买了?”陆黎拨开他手上一摸一样的袋子,果然也是草莓礼盒,旁边还塞着两盒蓝莓,“小朋友们有口福了。”
周越山顺手接过她那袋一并提着,进楼里按下电梯键,“这么晚,还以为你碰到什么麻烦。”
陆黎摇头:“遇着点有意思的问题,多聊了会儿。”
电梯门打开,陆黎侧身挡了一下,让他先进去。
到十五楼,电梯门一开就见丁启明家的大门敞着,孩子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周越山还在说着今天发布会的情况。
孩子像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一声奶声奶气的“大山叔叔”从屋里飘出来。
紧接着,一道紧张的男声响起:“团子!不要冲!注意脚下,别摔了!”
陆黎脚步顿住,一把扯过周越山躲进消防楼梯。
走廊传来男人的声音:“叔叔姨姨还没到,快过来穿鞋子。”
是林皓。
楼梯间里,周越山看着陆黎:“我不知情。”
陆黎拍拍他胳膊表示明白:“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周越山看着她下楼的身影,叹息一声,拉开消防门出去。
陆黎记起母亲提过先前和林皓家起了点小摩擦,也许这顿饭是为了说和,但她估计自己很难平心静气应付完这顿。
给丁启明夫妇的道歉信息刚发过去,手机响了起来,连悯来电。
电话接通,传来一阵含糊的抽噎和一声“姐姐……”
陆黎刚想问,听筒里换了个声音。
“请问陆黎是吗?连悯她喝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