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胖大海的海

28、驯服

　　“哟，陆大侠可算云游归来了？”王文君夹着笔记本走进主编室。

　　陆黎抛了一小包肉干过去：“怎么？想我了？”

　　“想你？老徐倒是想死你了。”王文君把笔记本随手扔桌上，撕开牛肉干，“唔，好吃！去哪儿避世了？深山老林还是大草原？”

　　“你俩咋这么早？”门口又出现一道人影，朱妍手捧咖啡，哈欠都没捂住，“丁老大还没到？”

　　“人在楼下了。”徐涛和周越山一前一后进来。

　　周越山拉了把椅子在陆黎旁边坐下：“大周前天生了。”

　　“生了？”陆黎知道周影住院待产，没想到这么快。

　　“七斤的小子。”朱妍喝了口咖啡，“听说她老公在产房门口嗷嗷哭着要女儿。”

　　一大早被点兵的五人坐在办公桌前，七嘴八舌地侃大山。

　　丁启明提着包子进来，看到这群黑眼圈熊猫，就开始头痛。一看到陆黎，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说正事。”丁启明拉开办公椅坐下，扫视一圈跟前的几人，“周影产假，她手上的版块要重新分。时政文君和老周顶上，人物专访老徐接，有没问题？有就现在说。”

　　徐涛嚼着牛肉干：“我手上还有个文化深度报道……”

　　“陆黎接，刚回来写点扎实的。老徐，你把教育板块也交回给她。”等两人都应下，丁启明继续，“文娱这阵重点拉电子版的阅读量，朱妍你再找找年轻人的方向，广告部开始去谈续约了。”

　　“这个月主攻红色专题、教育，还有养老……”

　　几人刷刷记着各自的活儿，每个本子的笔迹都是大差不差的潦草。

　　“对了，实习生。”丁启明在本上又勾了一笔，“周影的刘亚航划给陆黎，新来的两个，文君、朱妍你们各领一个。”

　　安排完最后一项，他拍上本子：“好了，就这些。别拖稿，散会。”

　　几人站了起来，他忽然点名：“陆黎，留一下。”

　　门刚带上，一句“没组织没纪律”隔着门板飙了出来。

　　“老大，要我把她拖出去砍了吗？”周越山探头进来问。

　　丁启明看到他就想起件要事：“城中村改造的稿子呢？你又打算拖到校版？”

　　“微臣告退。”周越山飞快地拉上门。

　　徐涛勾着周越山的肩膀：“你说陆黎看着那么乖，怎么老挨批？”

　　周越山呵了一声：“真乖能挨批？”

　　话音未落，又一声怒吼从办公室里炸出来，两人默契地摇摇头走开。

　　就陆黎无端离岗一事批评十来分钟后，丁启明打开塑料袋拿了一只包子，把袋子推到陆黎跟前。

　　“说吧，理由。”

　　“个人原因。”陆黎拿起一只包子啃了一口，果然是豆沙馅，“我补流程写了的。”

　　“谁问你流程了？”丁启明把半只包子塞嘴里，端起杯子去装水，“我要的是解释。为什么突然休假？为什么搞失联？做事情这么没交代！”

　　“交接我也补了。”陆黎又埋头嚼包子。

　　丁启明看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问：“去哪了。”

　　“东南。”

　　“做什么。”

　　“走走。”

　　“走够了？”

　　“嗯。”

　　丁启明盯着陆黎，陆黎垂下眼睛，擦掉嘴角的豆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话陆黎接不了。但恰巧，不久前她把从前的自己过了一遍，不觉得从前那样有多好，也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对。

　　“你还记得刚进来时跟我做街头诈骗调查吗？不怕死的跟着挖了半个月的料，稿子出来眼球都是红的。”丁启明顿了顿，“那稿子写得真好，现在还有人记得。”

　　陆黎当然记得，那次被骗子围堵，丁启明骨折，要不是有他护着，她可能不止皮外伤。幸亏警察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态，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拿出篇像样的稿子了？”前两周李晓曦交的合同教师生存困境，丁启明倒是看见了点陆黎过去的影子，“如果是因为失恋，你跟林皓坐下来好好做个了结，不要让感情影响事业，不值当。”

　　怎么又扯到林皓？陆黎皱了皱眉，抢了话头：“对了，小姚总投诉那个事情，我好像没收到后续处理的通知。”

　　“没后续，下季度的预算给了，明年不续约。”搭线姚俊磊的老子是别想了，合约没中断已经很幸运，否则得收处罚单了。错在下属，丁启明没法据理力争，“你润色可以，怎么还犯了杜撰的毛病？”

　　“那阵子事太多，是我的错。”陆黎认错认得快，“我试试能不能约到这位少爷道个歉。”

　　“行，你看着办。”丁启明敲敲桌面，“还有，你的坏毛病别教给实习生。李晓曦选题可以，差点决断力。刘亚航稿子写得好但有点粗心，你尽量把两人的特质中和一下。”

　　陆黎点点头，问：“黄金周的排班表下来了吗？”

　　丁启明瞪着眼睛：“刚回来又要休假？”

　　陆黎理亏地放低声音：“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

　　“这周给。”丁启明在本子上添了一条，“还有你的报销抓紧报，财务催了。”说完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陆黎出门就拨了姚俊磊的号码，那头关机状态。

　　突然一道人影蹿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师父！我想死你了！”

　　李晓曦终于熬到给她兜底的人回来，就差没挂在陆黎身上。

　　陆黎面无表情：“稿子交了没？选题报了没？”

　　李晓曦抱着脑袋“嗷”了一声。

　　边上的王文君打趣：“晓曦还是年轻啊，居然盼着工头回来。”

　　陆黎想了想，把两位实习生叫进小会议室。

　　二十出头的刘亚航，眼睛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清亮，T恤上印着某乐队的logo，抱着笔记本电脑和资料站得笔直：“陆、陆老师！”

　　“叫我陆黎就好，坐吧。”陆黎拉开椅子坐下，“说说你们在做什么？亚航先吧。”

　　刘亚航坐下推了推眼镜，翻开本子快速汇报：“我这段时间在跟校园食品安全的选题。最近一年还是有几起学生食物中毒的事件出现，虽然新政策已经落地了，但问题看起来挺常见。采访推进得不太顺利……几所出过事的学校都挺谨慎的，我师父之前约的校方和外包食堂的负责人虽然接了采访，但说的都是比较官方的内容，信息量不大。至于学生和家长这边，他们也有点担心说错话会给学校带麻烦，所以大多不太愿意聊细节。我还在继续尝试，但师父休假了，题目还没分到老师……”

　　所以是需要新的切入点？还是协同采访？

　　“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陆黎拿过她的采访本翻了几页，“方向没问题，只是校方现在比较敏感。”

　　“可以在饭堂吃几顿，顺便跟学生聊聊天，有没抱怨饭菜贵、难吃或者跑医务室跑得频繁了。”陆黎用笔点点空白处，像是随口补充：“校内小卖部卖得最好的是什么？垃圾食品多不多？再看看学校附近的外卖量大不大，小饭馆的饭点是不是都挤满了学生？学生为什么在外面吃？”

　　“学生的选择比校方、食堂的发言更真实。”陆黎合上本子递回去，“早上也可以早点去看看送货车，送的什么、怎么搬、有没冷链。”

　　刘亚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笔杆舞得飞快：“小卖部、外卖、菜价……送货……”

　　“原来还有这么多角度啊……”本子上的内容越记越多，她的小脸皱起来，深吸一口气，“那我明天六点去学校门口蹲蹲，看有没配送车？进现场麻烦您帮忙申请。另外，我再找找愿意让我进校园做切片的学校……”

　　陆黎沉默了，她听着刘亚航的计划才意识到一个现实：实习生没有工资，跑外采得自掏腰包，而且不一定能出稿。这年头光靠理想养不活自己，回头先问下丁老大对这题目什么意见吧。

　　刘亚航看对面没答话，声音越来越低。也对，陆黎刚回来，大概没多少时间顾得上她。

　　“我先跑跑看。”她握笔的手收紧，“能搜集到多少算多少，总能挖点东西出来。”

　　李晓曦爽朗地接话：“你不用紧张啦，我师父人超好的！”

　　“你确定？”陆黎好笑地斜了一眼李晓曦，转向刘亚航，“可以先查查外包公司的公开信息，比如工商资料、历史记录、有没有食品安全处罚，这些信息也很关键，不一定要跑现场。”

　　刘亚航赶紧摆手：“没关系的，我可以都做！您对我再严格一点也行！”

　　“……”陆黎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只能解释，“我不是严师风格的。如你所见，我人也比较废。”

　　“您别这么说。”刘亚航突然正起神色，“我读过您以前的报道。”

　　“我的后果你也看到了。”陆黎笑了笑，“多跟你师父学习，她手上那堆封面专题不是白来的，真本事。你还发了稿，内容也写得比晓曦的扎实。”

　　李晓曦抱着脑袋又“嗷”了一声：“师父，我不接受拉踩！”

　　陆黎掏出几颗糖放在桌上，自顾剥了一颗，问李晓曦：“你手上的活呢？”

　　“周影老师让我整理过去三年社会版的人物采访资料，做分类归档，还要写分析报告。但是我遇到几个问题……”李晓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资料太多无从下手、不同记者的写作风格差异大、有些早期采访连录音都没有只有手写笔记。

　　陆黎耐心听完，问：“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整理？”

　　李晓曦不太肯定地回答：“周老师说方便以后查询？”

　　这大概是次要的，资料库一直在更新。陆黎想到丁启明的话，看来周影也意识到这实习生的问题，是自己这个带教失职了。

　　“方便查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通过整理这些稿件你得弄明白三件事：第一，什么样的人物值得周刊用三千字写？第二，好的人物专访结构是什么样的？第三，前辈们是怎么从普通人身上挖出好故事的？”

　　李晓曦挠头的手放了下来。

　　“别埋头苦干。”陆黎继续说，“先挑五篇你认为最好的打印出来，把引子、转折、细节、引语全部圈出来，然后告诉我它们共同点是什么，再写分析报告。”

　　“好！”李晓曦用力点头，一旁的刘亚航又在本子上使劲记。

　　陆黎问：“丁老大说你上周报了选题，现在一点动静都没？”

　　“对，城乡孩子在校外资源上的差距。”

　　“方向怎么落？”这不单是教育方向了。

　　“我其实想写更具体一点。”李晓曦声音明亮，却带着点不自信，“比如，同样的竞赛，有的学校能把学生送到省城培训，有的——”

　　她顿住，看着师父默不作声。

　　陆黎问：“你希望我说什么呢？站在你的角度，还是报道的角度？”

　　“我知道，这种不太好写。”上一条被毙稿的阴影显然还在，李晓曦抿了抿嘴唇，“不过，我可以从学生个人经历切入，写得温柔一点，也安全一点。”

　　陆黎点头赞同：“可以啊，挺好的。”

　　“好！那我回去把收到的学生留言再整理一下，挑几个可能值得约访的方向。”她立刻坐直，又惋惜地补了一句，“就是……可惜了，有些东西不能写出来。”

　　陆黎拍了拍李晓曦肩膀：“能写的先写，采访我来约，到时候你们跟着一起去。”

　　她没再布置任务，示意两人整理东西，一起出了会议室。

　　走到过道口，刘亚航突然问：“陆老师，您休假的时候，是去找新的故事了吗？”

　　陆黎被问得哽了一下，这小孩对行业的滤镜真是厚。

　　“不是，我去做小工洗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