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夏无鱼

3、从前

　　是什么时候认识林凡的呢？
　　送走林凡后，沈默重新又站在了阳台出神，他的舍友们大概打算将通宵进行到底，房间里空荡荡的，沈默还是没开灯，任由思绪在黑暗中游走。
　　记忆里的浮尘被一点点抖落，沈默眼前浮现出三年前穿着正装在演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林凡——那是社团联合会的一次换届选举，而林凡脱颖而出，成为新一任的会长，负责整个学校社□□统的学生运作部分。
　　林凡这个名字，从那时就开始被众人耳熟能详了。
　　沈默当时替美术社的学长开会，他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男生得体的举止和幻灯片上放映出来的出色履历，自然也是佩服的。
　　他认识林凡也是因为社团，沈默从小学画，高一就在美术社当上了骨干。搞艺术的多半散漫，美术社虽然人才济济却架不住懒癌附体。前辈们逮到沈默，就像是逮到个宝，在沈默连续三次社团签到并且每次都按时交设计图后，就把社团里的事情一推二五六全搁他身上了。
　　学校里的海报十有八九是美术社做的，学生负责组织的大型活动更是少不了美术社的参与，林凡作为社团联合会会长，也就经常来美术社开会讨论，他本身又外向爱交朋友，一来二去和社员混得都很熟，平时打个球订个外卖都吆喝着一起，交情就更好了。
　　有一回沈默路过操场，刚好看到林凡在打排球，后者临上场人都还没凑齐，远远地便叫他过去凑个数。
　　沈默有点犹豫：“排球我不大会，打砸了你可别怪我。”
　　林凡咬着齿尖自信地冲他一笑：“没事儿。”
　　双方人员迅速热身上场，林凡俨然是整个队伍的指挥者，很快就把队员安排到位，站出了有模有样的队形。
　　沈默至此自然也知道林凡为什么那么自信了，这小孩儿玩排球玩得太溜了，二传手怎么给球他都能过网，并且大多还都是扣杀，瘦削的身板跳起挥臂时有着难以想象的力道，带起凛冽的风。
　　而有的时候，他明明摆臂做出扣杀的动作，偏偏出手却是个吊球，修长的指尖沿着球边儿轻轻巧巧地一推，那个排球就擦着网边儿滚了下去。对方本来站得很远，预备的是把扣球接起来，这下再怎么发足狂奔，也赶不上球落地的速度了。
　　赢了球，林凡就会又跳又叫的，开心得不得了。其实学校里随便一场比赛，能有什么高水平的进攻和防守？但林凡就是格外专注认真，每个动作都像用尽全力。这小孩儿在球场上疯得跟平时一点都不像，他不停地鼓掌、呐喊，帮队友加油打气，把气氛调动得热烈至极。
　　那场球大获全胜，最后的决胜球却不是林凡打过去的，他的预估出了点差错，排球高过了他能跳起的最高距离，林凡赶不上。
　　他身后的沈默却在这时快跑几步，迅速挥起了手臂。
　　扣杀！
　　气氛因为这一个球而瞬间沸腾，整个队伍都激动惨了，林凡更是直接扑过去用力抱了一下沈默，眼睛里飞扬着十足的神采。
　　沈默从那时开始就发现了，林凡特别容易和人亲近起来，他仿佛是骨子里沉淀下来的纯粹的天真，只要收到亲近的意向，就能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别人面前。
　　林凡会帮没吃晚饭的沈默带上一份夜宵；会帮陆言南整理作业；也会大方地把肩膀借给失恋的女孩子。
　　他可以和任何人玩得很好，因为他真诚。
　　沈默因此，也很把林凡当兄弟。
　　可他从未想到林凡会喜欢他。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以为林凡是被高考的压力压垮了情绪，才莫名其妙地冲动，说出一些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话来。
　　沈默在阳台上站得久了，被风吹得有点冷，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和香烟，火机在他手里熟练地翻转两个来回，却又想起来宿舍管得很严，犹豫片刻，沈默还是收起了香烟，就拿着个打火机来来回回点火玩。
　　十几岁就抽烟，沈默的确不是什么好学生，能考上重点高中靠的是特长加分，拿着全市第一的艺考分数才踏进了这里。
　　抽烟喝酒打架恋爱，街头小混混的必修课程沈默一样不落地玩儿过一遍，上了高中之后略有收敛，但也仅仅是因为重点高中里管得太严，考到这里的学生大多也不会像初中一样混得出格，学业为重，兴风作浪也没什么多余的乐趣。
　　但是高中却依旧是感情萌芽的温床，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生理上逐渐趋向成人，对出色的同龄人的感情也难免由艳羡嫉妒转变为若有似无的倾慕。有时甚至没这么复杂，仅仅是伊甸园里树木枝头果实初熟，而人类学会了攀爬的技巧。
　　于是苹果被摘了下来。
　　沈默在高中里谈过不止一个女朋友，他甚至还和一个学长在一起过。招蜂引蝶的不仅是沈默的样貌和才华，这个男生平常的漫不经心与掺在一起的一点温柔，稍加修饰就难以让人拒之千里。
　　不过沈默谈得快分得也快，似乎于他而言恋爱是让生活稍显波澜的调味剂，但并非不可或缺。当新鲜感退潮，彼此连对视都尴尬得像是在浪费时间，于是分手反而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他们还有耀眼又充足的青春可以浪荡挥霍，没有真正经历过痛楚的心灵还能以莽撞的勇气进行一次次尝试。
　　可沈默已经疲倦。
　　那个学长也许可以算个不错的对象，沈默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很喜欢他，那时候在校内也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可最后还是随着对方的毕业不了了之。
　　所以何必再为了这种事情浪费时间呢？
　　沈默一边杂七杂八地想着事情一边开关打火机，太心不在焉以至于让火把手指给燎了一下。他这才回神，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林凡这件事情上。
　　直接拒绝才是对的，可是在那个瞬间，沈默居然开不了口。
　　沈默认识林凡已经三年，并且还是关系很不错的三年。说是艺术生的多愁善感也好、出于直觉也好，沈默知道在高考之后，很多人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即便曾经多好的关系，也会在时间和遥远的地域里消磨殆尽。
　　尽管并没有和对方在一起的愿望，林凡于沈默而言，也已经不再是可以轻易失去的存在。而沈默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如果当时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林凡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预设的离别，就会提前好几个月到来。
　　那一瞬间空气中紧张尴尬不安的种种情绪弥漫到几乎猖狂，让沈默一瞬间无措，于是他开了口。
　　故意让尘埃落定。
　　他们都高三了，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分配给终将分手的恋爱，与其让林凡在被拒绝之后辗转反侧，不如做个恶人，让他能安下心来好好高考，将他送往他本就该到达的锦绣前程。
　　做了这样的事，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沈默不由苦笑了一声。
　　他走神得太厉害，打火机都看不下去了，滋啦一声又燎着了他的指尖。
　　沈默抽了口气，把打火机收进兜里。
　　车到山前必有路，林凡肯定也就是图个新鲜。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迟了不好意思呀。